第二十三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我沒好氣地說:「那麼多零碎,他能在車後座上就擱下來——這麼個厲害。」

迷龍釋然:「哦,那是開雜貨鋪的。」

我們眼光光瞪著那兩位。柯林斯一個人支起個雙人帳篷不是那麼容易,而麥克魯漢卻死不倒架子絕不幫忙。狗肉老實不客氣,小跑過去檢查每一件什物。麥大人對我們正眼不瞧,對狗倒親熱得多,摸出個什麼就想餵它。狗肉一聲低吠,麥大人連滾帶爬地從汽燈邊閃開。狗肉拉出個要撲人的架子——那架勢我們熟得很,我團不知多少人初來時被嚇得屁滾尿流。柯林斯撲到車邊拽出一支雙筒獵槍要打,好在沒上彈,他手忙腳亂地找著霰彈。

死啦死啦喝道:「狗肉回來!迷龍過去!」

這麼個換位讓迷龍真是不爽:「你啥意思啊?」

「狗肉長手了嗎?你上去也不要齜牙——給人幫忙!」死啦死啦真是麻利得很,一邊踢了迷龍的屁股一邊還拍我的腦袋,「傳令官過來!」

我扔下紮了堆看著美國人賣呆的人渣們,悻悻地跟在他身後:「傳令官、副官、參謀、翻譯官、勤雜兵,我到底是什麼?」

「哪一件你做好了呢?鼫鼠五能,無一而精。」

「你還真有學問。」

我們鬥著嘴,狗肉被喚回來跟著我們。我們在山下已經有了幾間簡易的窩棚和房子,我們在其中一間。這間屋比我們在山上的防炮洞真是工整多了,它集合了我們淘出來的最好的傢俱,儘管對這些從廢墟里翻出來的傢俱而言,好的標準也就是完整而已。我憤憤地望著桌上的兩包煙,這是我們傾其所有的歡迎禮了。煙下邊壓著紙條,上邊用英語寫的「歡迎盟軍朋友」是我的親筆。我把紙條子揉了,打算把煙揣進自己的口袋,但是死啦死啦伸出了手:「不要以為做出受氣的樣子它就歸你。」

我把煙拍在他手上。他很得意地說:「歸我啦。」然後又對這屋子說,「都歸我啦。」

我坐下,給狗肉撓著癢癢,等著他這種做作的得意勁兒過去。他撐不了多久的,我看得出來——實際上我剛低了頭又抬頭他就鬱悶了:「煩啦,告訴我怎麼對付美國人。怎麼給他們預備了房子不住,非得搭帳篷?」

「你當會說兩句洋話就搞得懂洋人?我會說是家父拿板子抽出來的,我沒去緬甸之前只是對著書說。我老爹塞了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學問,除了做人。」

「他只想把他會的全塞給你,他沒用上,他以為你能用上。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子。」

我打了個哈哈:「啊哈,我慚愧死啦。可你還是不知道怎麼對付美國人。」

死啦死啦只好苦笑:「……那倒是。」

「不是罵人,可你是吃錯藥啦。」我說,「人覺得一件事不對,想改過來,想得狠了,又找不著辦法,就像你們這樣的,戀物要成了癖。你瞧見活人抱著死書親嘴了吧?我也瞧見你們打劫似的搶美國鋼鐵了。誰也幫不了我們,一支把自己國家都丟了的軍隊,這種債別人能幫著還嗎?用不著捧美國人臭腳的,捧也沒用,他們只是來做點兒軍餉裡的事情。人家住帳篷,因為不想跟咱們有軍餉之外的交情。」

死啦死啦愣了一會兒:「……那倒也是。而且煩啦,以後美國鋼鐵沒咱們的份兒啦。」

我立刻就明白了:「你又把虞嘯卿怎麼啦?」

「我跟他細說了我怎麼想的,關於幾個月內拿下南天門這件事。」

「啊哈。捱揍沒?」

死啦死啦搖頭:「美國人在——不是這倆,這倆不夠分量的——不過我猜他拳頭捏腫啦。」

「好極啦。我覺得我們還是少些槍炮保險。現在咱們做預備隊都不夠看的,保險。」但是我也嘆了口氣,並沒人喜歡這樣的結果。

死啦死啦說:「虞嘯卿,那是要拿腦袋把南天門也撞倒了的人,可能會死,他也知道,可倒讓他長了精神——除非讓他瞧見南天門撞不倒的,連同歸於盡都做不到。」

我學著豆餅的河南腔:「關俺屁事。」

「他總也是咱們師長。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我同意他的看法。

他轉頭看著我:「你會再跟我過趟江嗎?」

「那……讓他去死好了。」我說。

「誰他孃的是為了他呢?——這麼說你舒服點兒?」

「還是舒服不起來——憑什麼又是我呢!」我問他。

「你是我的參謀,你懂得多,你比誰都用得上,還有,你是我認識的最晦氣的人。」

我讓他叫上阿譯跟他去。

他說:「你想害死你的朋友?」

「那就郝老頭兒、豆餅子、泥蛋、滿漢,都行。」

死啦死啦瞧了我一會兒,就這份不靠譜做出個蔑視之極的表情。

我問他:「你是怎麼都要去的?」

他反問我:「你是怎麼都不會去的?」

「不去。我爹媽已經弄回來啦,西岸跟我沒關係。」

他看著我:「不去?」

「不去。說破天來也不去。」

「我沒說。」

我搖頭:「絕對不去。」

「我一直沒搞懂,讀書人,絕對的意思就是說一副對不上的死對子麼?」

我還是搖頭:「你岔什麼話呀,岔話我也不去。」

「你都不去了我還說這個幹嗎?」他說。

我瞪著他。這時阿譯衝進來,氣急敗壞得把狗肉都驚跳起來,只差跳著腳,使勁從他不太好使的槍套裡拔槍了。他說:「和美國人打起來啦!」

我們從屋裡衝出來,外邊的架勢著實相當奇怪。麥克魯漢揹著手站著,雖然神情不善,卻絕無任何要動手的意思。而迷龍、不辣、蛇屁股,連豆餅、泥蛋幾個都咋咋呼呼地在做狗腿子。喪門星如果沒參與是因為不想太人多勢眾,郝獸醫如果沒拉架是死追不上。一幫傢伙把柯林斯追得在空地上狂奔,這幫跑慣了山地的傢伙實在比那尊美國大屁股跑得靈動得多,於是柯林斯一邊快跑炸了肺,身後飛過來的拳腳還一個不落。他邊跑邊叫:「上帝!誰能告訴我一個理由嗎?!」

那傢伙招架都不會了,只是玩命地脫著衣服,可他那件夾克要脫起來不是一兩下就好的事,何況他還要扒拉掉裡邊的套頭衫。

我過去用英語問:「怎麼回事,先生?」

麥克魯漢倨傲地看我一眼:「目睹不可理喻,並不等於理解不可理喻,先生。」

「為什麼不阻止他們?」

「是士兵們在毆鬥,而我是軍官,先生。」

我向死啦死啦揮手:「他們當官的不管當兵的打架,有失身份的。還有他好像也不著急。」

他也就站住了:「那入鄉隨俗啦?」

「你不要亂講,是主隨客便。」

死啦死啦贊同地點頭,我們和麥克魯漢站了一堆看著。只是苦了阿譯,一支終於拔出來的小手槍拿在手上,看看這邊,看看那邊。

柯林斯一邊招架著幾個大飛腳,一邊死命拽著他的套頭衫。他總算把衣服給扯下來了,露出裡邊的汗衫,上邊有幾個偌大的漢字:助華洋人,全民協助。他一邊大叫:「no!no!look!look!」一邊拍打著那幾個字。可惜對他飽以老拳的幾個傢伙沒一個能把那八個字認全的。

「寫的啥?」迷龍邊追打邊問。

豆餅自豪地找到了一個自己認識的字:「人!」

迷龍一個大腳印便印在那個「人」字上:「打的就是人!」

砰的一聲槍響,說真的也不是太響,因為它來自阿譯那支也許剛夠自殺的小破手槍。人渣們總算是停手了,不辣撓了撓耳朵,問:「山蚊子?」

阿譯氣急敗壞,喘著氣,發著抖,一支巴掌大的小手槍擎天火柱一樣舉在頭上:「國……國際友人,不許打!」有個什麼東西從他的槍上掉了下來,在黑地裡聲音很鈍地彈跳了一下,不見了。阿譯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的槍,遭老瘟的槍,彈匣掉啦。他看著周圍,說:「你們幫我找一下我的梭子。」

人渣們便哄了一聲,沒一個人會去幫他找那活該找不著的梭子。迷龍幾個人哄得比誰都響,他們現在的架勢很應了一句老話:惡人先告狀。他們說柯林斯罵了他們,但是太難聽了,都不好意思說。

我狠狠瞪了眼死啦死啦,但那傢伙跟麥克魯漢一樣什麼也不管,很有些「看你們怎麼辦」的架勢。還是豆餅狠巴巴地告訴了我:「癩皮狗!」

迷龍指著柯林斯:「癩皮狗,他說的。」我瞧了眼柯林斯,那傢伙正在研究自己到底被扁成了什麼樣子。

我說:「很一般啊。」

迷龍小聲地對著我恐嚇:「你胳膊肘好長,都拐到外國去啦。」

能說什麼呢?轉向麥克魯漢時我覺得我十足一個玩弄權柄的小人,我對他說:「您的部下汙辱了我們計程車兵,用很糟糕的詞。」

麥克魯漢答道:「我沒有聽到,我只知道他毫無必要地去向他們問候,然後他們就像猴子一樣追逐和廝打。」

「他叫他們癩皮狗,或者骯髒的狗,諸如此類。」

「他是一個很糟糕的軍械士,我認識他也只有十一個小時。」

柯林斯齜牙咧嘴地做鬼臉,那和我們中間的某些人還真是很像。

麥克魯漢又說:「可我對這場該死的戰爭發誓,他沒說過。」

有了人護犢子,柯林斯就加倍委屈得不行:「他們在笑,我只是希望聽懂他們的笑話,但是……」他現在與其說在展示,不如說是研究汗衫上的腳印,那個「人」字已經被迷龍一個完整的腳印替代。

我瞪著我們的這幫子人渣,哪一個都是一百二十個有理加十八個不忿,我只好看著郝獸醫求證。

老頭兒打圓場:「說是說啦。算啦算啦,遠來是客嘛。」

聽不懂英語真是件快樂的事情,死啦死啦傷天害理地在那兒逗著狗肉,像個與本團完全無關的流浪漢。麥克魯漢的臉色則越來越難看:「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這是你們往下一定會說的話。就這樣吧,我們只是來完成我們的部分,好儘快回家。」他對柯林斯招了招手,「let’sgo。」

迷龍那個狗孃養的大叫起來——我保證他的驚喜大於憤怒:「他又說啦!聽見沒有?癩皮狗!」

我瞠目結舌地瞪著迷龍。阿譯還在黑地裡摸尋著他掉沒了的梭子,似乎這一切還不夠荒唐。

後來阿譯用了兩個小時在草叢裡摸他的梭子,而我用了兩個小時來向美國人說清這是一個玩笑而非外交糾紛。我非常羞愧,麥克魯漢和柯林斯來炮灰團學會的第一個中國詞居然是「癩皮狗」。

而我的人渣朋友們還在小聲爭論著。

「我就說不是。他講的是癩死狗。」

「更難聽啦。打不打呀?咱們?」

麥克魯漢仍是雷打不動地在做著案頭,而柯林斯和昨天揍他的傢伙們一起在他們的帳篷外拼著桌子。他們那一張摺疊桌是根本不夠的,我們把幾張缺這少那的桌子拼在一起,給他們造了一個工作臺。

阿瑟·麥克魯漢,其古板教條教他的美國同僚也聞風遠遁,我們昨晚已有領教;阿爾傑·柯林斯,和我們的人渣倒是異曲同工,實際上他第二天就和揍他的人混作一堆。一根到哪兒都要硌人的鋼條,一團到哪兒都要糊人的泥巴。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他們來這祭旗坡其實也是發配,但我可不想再費勁給他們解釋「發配」。

我們現在怕了。死啦死啦、阿譯、我,我們三個軍官全戳在這裡,外加一條狗肉,我們三人一狗今天只好來充當警察的角色,以免再出昨天那樣的事。

死啦死啦小聲地嘀咕:「今天不會有亂子了吧?」

我看著人渣們:「……大概不會啦。」

我這麼說的依據是因為迷龍今天非常嘚瑟,最嘚瑟的地方是他穿著柯林斯那件「助華洋人,全民協助」——他自己的那個大腳印都還在上邊。他和豆餅正幫著柯林斯拿白灰在地上畫一條線,而柯林斯在檢查一挺勃朗寧機槍,融洽到如此地步應該不會再出事了。我不確定迷龍和柯林斯是否能明白對方的意思,但那倆傢伙都是肢體語言多得要死的人,手舞足蹈的根本用不上我。

柯林斯抬起那挺剛檢查過的勃朗寧機槍,向那條白線開火。他用幾個掃射完整地把那條白線打沒啦。迷龍瞠目結舌,連同死啦死啦在內,我沒見過他表現出來佩服誰的,而他現在用一種極豐富的表情和動作向柯林斯表示著佩服。那挺機槍被他拿過來研究——這純粹是技巧而非槍械的原因,但迷龍沒拍錯人,能夠把機槍用到如此聽話,在他的槍口下大概十幾個人都算白給。

死啦死啦興奮得很:「撿到個活寶啦。」

「全民協助先生嗎?」我問。

「你們現在這麼叫他?當他自己人啦?」

「他喜歡這名字,因為我告訴他,全民協助就是所有人叫你baby。這傢伙酷愛槍械,可沒上過戰場。他打算永遠如此,並且以此為榮。他喜歡jazz,他的理想是嘻嘻哈哈混過這場戰爭。他被充軍到這裡來是因為他的理想,因為沒一支軍隊會喜歡這樣計程車兵。」

麥克魯漢在他的桌子後吹著一個哨子準備辦公。我們是自找麻煩,以前派裝備就是一輛車開過來,只管叫人卸貨;現在來了美國人,麥克魯漢要求先驗看我們的槍,再分發裝備。

並排地支那麼好幾張桌子就是給他們擺攤兒的。我們拿著我們的武器,懶懶散散地簇擁在周圍,但我們嘻嘻哈哈的,沒一個人交出我們的槍。

麥克魯漢就只找我的麻煩,他現在至少搞明白了只有我一個人聽得懂他們的話:「孟煩了先生,我在你們的城市曾見過上百個暴民向一個賣蔬菜的發起進攻,後來我明白沒有戰爭,他們只是想買到一點兒便宜的蔬菜。現在你可否幫忙讓我不要有類似的聯想?」

死啦死啦轉向我:「他說什麼?」

我瞧著那倆美國人,柯林斯倒是興高采烈地在向我扮鬼臉,但那並不能讓我好受一點兒。我說:「陰陽怪氣,尖酸刻薄。現在他們為了什麼發配到這裡來我們都知道啦。」

「像你一樣嗎?」

我瞪了他一眼,然後去強制我的人渣朋友們至少能排出個先後。

幾分鐘內我們在桌邊列著隊,把我們的槍放在桌上。柯林斯利索之極地把它們分解開來。在我們看來,對待螺絲彈簧如此熟悉的他簡直是個妖怪,連七九式、漢陽造這種他以前不可能碰過的槍也迅速地被他用一些簡單不過的工具給分解了。他像是把槍在手上掂一掂就知道它們的構造。

分解了第一支槍之後,柯林斯看了看內部結構,什麼也沒說,放在一邊繼續對付第二支。麥克魯漢拿過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槍膛內部,摸出幾指黑,又用槍通條捅進去一塊白布,拽出來便成了黑布;他放一邊,什麼也沒說。那支槍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賴,拿回來,笨手笨腳地裝,一邊還要去地上撿崩飛的零件。兩個美國佬還是什麼也不說,專注地拆第二支槍。第二支是迷龍的捷克式,裝拆複雜得多,柯林斯的動作仍讓人覺得他摸zb26摸了一輩子了。他拆開,看了看,表情比較木——或者我該說,我還沒見他這麼嚴肅過,即使在被打的時候。

迷龍還在一邊嘮叨:「熟了你說話,有話你直說。癩皮狗不是嗎?你會說的。」

鬼知道柯林斯聽懂了沒有,但他就是不說話,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給麥克魯漢。麥克魯漢剛擦淨手,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槍管他聞了聞,都不用試了,推在一邊,然後跟我說:「請告訴你的指揮官,我想看他的槍。」

死啦死啦是我們中間佩槍最多的傢伙,沒二話,湯姆遜、毛瑟二十響、柯爾特——虞嘯卿給他團長職位時就把柯爾特給他了——一支支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訝然中開始他的拆卸工作。

麥克魯漢問我:「他為什麼讓自己像個劣質電影裡的暴徒?」

我轉向死啦死啦:「問你幹嗎掛三支槍。我能不能告訴他,因為你其實是個暴發戶?」

他倒嚴肅得很:「多一支多個保險。我惜命的。」

我又轉向麥克魯漢:「因為他在和他的命運抗爭。」

麥克魯漢只翻了我一眼,沒管這些鬼話連篇,開始檢查死啦死啦的槍。好不到哪兒去,照舊是汙跡斑斑慘不忍睹的玩意兒。麥克魯漢再也沒說什麼,離開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會兒,跟了過去。

我們很訝然。死啦死啦在桌邊裝好他的三支槍,一邊看著那兩個美國人在他們的帳篷邊低語什麼。

死啦死啦問我:「什麼意思?就收工啦?我以為他們要把全團的槍都拆巴一遍。」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挑幾支抽驗,只是抽驗。」

但是麥克魯漢和柯林斯開始收拾東西,這回麥克魯漢居然都開始親自動手。他們迅速地收拾著那些讓我們眼花繚亂的什物,裝車。柯林斯擠過我們中間去拿他們的摺疊桌子,迅速但有條不紊,連一張桌子都不放過。

迷龍追著問:「癩皮狗,啥意思啊?」

我也問柯林斯:「全民協助,你們要幹什麼?」

他抱著桌子,轉過身,想攤手也沒法攤,只好給我們一個沮喪之極的神色,然後把桌子也裝上了車。他們迅速為他們的什物蓋上了雨布,掛好了固定繩。柯林斯上了司機座,而從方才就一直忙個不休的麥克魯漢終於停手,走向我們。

「先生們,再見了。你們曾為了一個笑話般的理由攻擊我們,我未失尊敬,而且我又有了一箇中國式幽默告訴我的妻兒,那會給他們帶來歡樂。可我爺爺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槍,他八十七歲了,從沒做過戰士,但他的槍和你們拿過來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麼說?癩皮狗。」——最後一個詞他是用中文說的——「你們和日本子彈的間隔只有你們的武器,然後是你們的衣服,然後是肉體。因此我覺得這無關槍械常識,而是散漫和對自己都無責任之心。永別了,先生們。我深信在這場戰爭中你們已經輸定,就像堅信我們已經贏定。軍人必須渴望勝利,而和你們在一起,我寧可去睡瓜達爾卡納爾的爛泥。」

我在他的長篇大論中氣結,目瞪口呆,而他掉頭上了柯林斯已經發動的車。柯林斯不無遺憾地瞧了我們一眼,揚長而去。

死啦死啦著急了:「他說什麼?翻譯官?——翻譯!」

我翻譯:「我們邋遢得讓他覺得無藥可救——不是武器陳舊,而是態度,連他八十七歲的爺爺都可以拿十七世紀的古董槍把我們打敗,因為他爺爺認真並有尊嚴。我們散漫、沒責任、不需要勝利,他不要和我們在一起。簡單點兒說,三個字,癩皮狗。」

死啦死啦不用聽見那三個字已經暴跳如雷:「車呢?我的車呢?!」

我沒法不擔心,因為他一邊在找他的車,一邊往槍套裡塞著他的槍。

他是氣糊塗了,他的車就停在卡車旁邊,只是司機從車底下鑽出一張油汙的臉:「壞啦,在修。」但是他蹦上了卡車,卡車上的貨還沒卸,那些武器本該在驗完槍後再派發。

他憤怒地大叫:「開車!我是團長,這是命令!」

沒人要違背這麼一個瘋狗般的傢伙,司機發動了車。我趕忙跳了上去,攀在駕駛室旁邊。死啦死啦把他的衝鋒槍扔在一邊,撕開了讓他覺得憋火的兩個釦子,釦子飛崩在我的臉上——我難得見他如此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