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2頁,共2頁

我很擔心迷龍整死他,因為迷龍沒說整死他——後來我發現,迷龍把自己禁言了,他往下一直不怎麼說話。

死啦死啦在叫我:「傳令兵!三米以內!你立馬給我到一個耳刮子就能抽到的距離!」

我一瘸一拐地跟上。

跟日本人又打了幾次之後,我們的隊伍進一步擴張了,雙縱變成了三縱。

我們在叢林裡遊蕩了整天,襲擊只顧唱空城計的日軍,讓一隊隊無主孤魂的我軍加入我們,入夜時分死啦死啦終於適度地表示了他的滿意。

我看著周圍的人說:「都快他媽拉出半個獨立營來啦。」

死啦死啦用這種方式表示了他的滿意:「哼。」

他哼了那聲後我們終於不用再做野人了,被引上了回機場的正途。機場正在被日軍攻擊,這裡的英軍也在燒東西,如果二十四小時前我們會視此行為自殺,但是現在……我們所遭遇的日軍沒有一家不是在唱空城計。

死啦死啦看夠了,把新得來的望遠鏡交給了我,他特意留時間給我看,他不急,因為他的人馬正在日軍挖設於機場邊的戰壕之後設伏,順便架設新得來的兩挺九二式重機槍和幾挺輕機槍。

我眼睛不離望遠鏡,一邊說:「兩個小隊加幾門炮,打腫了也就一百四五十頭人。諸葛亮要被氣成了,人家的空城計一輩子就唱一次,日本人一日三餐地唱。」

死啦死啦看不出什麼歡喜,他淡然得很:「他們的運輸力量根本沒辦法短時間內在這地區形成壓倒優勢,全部主力都往印度往緬北追過去了,後邊就是他媽孔雀屁股的後邊——順便問下,什麼是?」

「人死變鬼,鬼死變,鬼之畏,猶人之畏鬼。」我解釋給他聽。

死啦死啦笑起來:「淵博得很哪。徐州你就在吃軍糧,那打四年仗啦?以前一直在做學問?」

在我並不得意的人生中,這是一直讓我憤憤的部分:「唸書而已,把人味兒念成爛書頁子味那種念法。」

死啦死啦樂了:「怎麼個念法呢?我倒想知道。」

他並不威嚴,但總有一種與威嚴全不相干的感染力,讓我這類對他極牴觸的人有時也在不知不覺中就範。於是我給他展示了一下,用一種駢四儷六,搖頭擺尾,畫鬍子抹圈子的姿勢背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有時乾脆是唱出來的。以一種文化殭屍的姿態唸誦這樣一篇激揚文字,本身就很悲哀。

「日本人稱我中國也,一則曰老大帝國,再則曰老大帝國。是語也,蓋襲歐西人之語也。嗚呼!我中國其果老大矣乎?梁啟超曰:惡,是何言也!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國在……」

我做作地揹著,他樂著。我在「少年中國在」五個字上忽然一下哽住,哽得那五個字都變了調。我愣住,我覺得很疲倦很悲傷。我以為這種悲傷早跟我沒相干了,因為我早就不相信它。

今天學到個乖,別在人前調侃曾經的理想,信不信另說,你一直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緩過來就用我啞了的嗓子說:「……現在不是扯這蛋的時候。」

他不樂了,「哦」了一聲,似乎剛意識到馬上我們將面臨一場戰爭:「對啊。不過你們不用我太操心,能蹭到這塊兒的都是老兵油子,保命的功夫一流——就是說都挺會打仗。」

他說得沒錯,林中的我們沒消停過,兩個重機槍巢已經被加固和隱蔽到即使開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輪廓;蛇屁股把裝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槍架在上邊以便更為精準;要麻上了樹,因為這樣更加居高臨下;不辣把別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掛彈袋,把手榴彈吊在脖子上,他這樣的衝鋒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彈,決定了他的生死——並不是他們幾個,每個人都在做類似的事情,這確實是一幫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用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欲言國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將來,思既往故生留戀,思將來故生希望。煩啦煩啦,你跟我衝了看看唄。」

我搖搖頭:「你太危險。」

他從那種調侃中回頭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氣。他開始調動要和他衝鋒的人,我跟在後邊。

我想他說的並不是這次衝鋒,我說的也不是。

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較損德的一戰,雖然人數佔優還是背後偷襲,他連兩個小隊的兵力都沒打算硬撼。他、我、迷龍、不辣一幫子人輕而易舉地爬進了日軍因兵力空虛而空空如也的二線戰壕,一通步槍機槍手榴彈臭蓋過去,其間夾雜著死啦死啦幾個缺德傢伙手上一亮——他們扔出的是點著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著「趴!趴窩!」他自個兒帶頭往壕溝裡一趴,連個頭都不露,那可叫迫擊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軍分出半數兵力來攻擊背後,當瀕臨二線戰壕時,那點兒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經足夠給暗地裡的傢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樹林裡迸射槍火,兩挺早標定好的重機槍將沒地兒躲的日軍一個個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槍手們叮叮噹噹地收拾著漏網之魚。

幾挺輕機槍全被死啦死啦帶在身邊。迷龍們趴地上,拿機槍掃射著沿交通壕過來的第二部分日軍,不辣們咣咣地扔著手榴彈,在林間的火力掩護下往前推進。

這幾乎是單方面的屠殺,損失過半的日軍很快向側翼撤退,我們追擊。

如果我們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這樣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國在。但它晚來了好幾年,我已經成了個年輕而又蒼老的男人。

言國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年輕而蒼老的我,年輕而蒼老的我的祖國。

那個黑皮的、赤裸的中校衝在兵油子堆裡怪叫和射擊,他真是不像一箇中校。

死啦死啦把自己攤在日軍陣地的機槍工事上,能讓自己舒服時他會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著一個日本罐頭,一隻腳光著,以便他用腳趾把地上的幾個日軍徽章翻過來翻過去地排隊和打量——他在認日軍軍銜。

我們散落在周圍搜刮著戰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掛滿了日本手榴彈,我翻尋著一個標著十字的軍用醫藥包,迷龍抱著機槍坐在屍骸中,他大概還在想著他是最後一個東北人。

林子裡的人絡繹地過來,蛇屁股、要麻、包著腦袋的豆餅、郝獸醫和阿譯等,我們衝鋒的臉上寫著不適,他們後援的加倍寫著不適——不適於這樣一場一面倒的戰鬥,這樣的勝利讓他們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揮著他的日本小勺對新來的大叫:「請進!請坐!請上座!——你們諸位現在就是我的爺爺,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鬆,這傻子都看得出來,這種時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致我們更加訝然。「咋這麼說咧?」他對迷龍說,迷龍橫了他一眼;「何解囉?」他對不辣說,不辣嘿嘿一樂;「別傻笑,中不中?」他對豆餅說,豆餅連忙正色。

死啦死啦看起來簡直親切得要死:「今天諸位得上座!因為以前你們拿到的,要麼是大老爺不要的,要麼是天老爺扔給你們的,要麼靠自己可憐巴巴,要麼等別人好心——今天,是你們自己掙來的!」

我拖著那個醫藥箱,交給郝獸醫,一邊低聲說:「他媽的收買人心。」

老頭兒說:「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頭兒嘿嘿地樂,但他樂不了幾秒,因為迷龍猛站了起來,把他的機槍架在工事上,他雖沒說話但那是個提示,我們紛紛就位。

夜色與霧靄中,遠處機場另一邊晃動著人影,隱約地響著鼓點。

我們很多支槍口指向從霧靄那端來的那小隊英國軍人,他們整著隊,踏著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著鼓走在他們老紳士一樣的指揮官身邊,指揮官閒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陽傘似的打著一面掛在竹竿上的小白旗——這個機場曾經的擁有者,他們以為他們已經失去了機場。

我們用半個小時解了機場的圍,但為了向機場守軍說清我們來自早被他們放棄的戰區,是盟軍,花了足足一個半小時。我們的盟友寧可向日軍投降,也不願意相信他們被中國軍隊搭救了。我們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漢語和日語,或者更該說他們懶得分清。

老紳士終於折斷了他的白旗,扔在一邊,踏了一腳,這樣表示過他終於明朗的態度後,他讓在一邊,他的幾個護衛列個儀仗隊,他的鼓手開始敲另一支曲子。

我們大部分人都已經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我們從我們不紳士的行為中站起身,一臉的厭煩,打著很不紳士的哈欠。我們終於可以進入這座我們本該在裡邊換裝整備,全編制出擊日軍的基地和機場。

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剛才太費勁了。我讓在一邊好走慢一點兒,一個人扶住我,扶我的是郝獸醫。老頭兒一臉的苦笑:「救了整座機場,你覺得榮幸嗎?」

「我不覺得榮幸,一點兒也不覺得榮幸。」

死啦死啦離著幾臂遠,精力過剩地衝我吵吵——他實在是我們中間唯一一個還看不出倦態的人:「你都能教會英國佬分清中國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我又想給你升官啦!」

我斜了他一眼,我不想跟他說話,但我願意跟郝獸醫說:「就算咱們真救了整個快被英國人敗光的緬甸,英國人也不過覺得這是一場中國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戰爭,又愚蠢又自負,就好像我們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還嚷什麼以夷制夷一樣可笑。還有,我們說英國人敗光了緬甸,這可只是他們的殖民地,我們呢……我們快敗光了我們自己的祖國。」

「他想法真多!」死啦死啦猛力拍了拍我,從我們身邊超過,走向前邊的迷龍,看來又有人要被折騰。

我不理他,我發現這傢伙在時要想說自己的話最好就是不理他:「我越來越後悔來這趟了,郝老頭兒,你害死我了,我該安安靜靜在禪達爛死的。」

郝老頭兒乾笑了兩聲,而搭腔的仍是前邊的死啦死啦,這傢伙的耳力有點兒非人:「翻譯官,我立馬就弄個英國醫生來治你的腿。」

我怒從心頭起,瞪著他:「我告訴你件事吧?」

死啦死啦無所謂地說:「說吧,我啥破爛都收。」

「你再能打也沒有用。緬甸這場仗,咱們輸死了。」我瞪著他,我已經說了夠軍法從事的話,但夠軍法從事的事我之前也沒少做。他看著我,那表情與軍法什麼的完全沒相干:「我又不是在為英國人打仗……你瞪著我幹什麼?」說完他真走了,拍著打著一言不發的迷龍,再不管我這邊。

郝獸醫唏噓了一下:「他是在為我們打仗呢。」

我潑他的冷水:「老頭子啊,亂激動的老頭子,你要小心中風啊。」

我們睡在倉庫裡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比較會照料自己的人睡在倉庫裡俯拾即是的板條箱上,我們每個人都儘量讓自己來之不易的武器離自己近一些。

鼾聲如雷,我瞪著黑漆漆的穹頂看。一群人的鼾聲夾在一起實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腔,有低音,迴旋的,詠歎的,歡呼的,如泣如訴的。

行伍多年,最恨的事就是打鼾。家父要求寢食無聲,打小就家法高懸,揍得我對睡覺和吃飯都有下意識的厭惡。

我拼命跟自己說這覺來得不易,從登上飛機就進入一個瘋人的世界,瘋子累了倒地就睡,我們卻又得瘋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騙不來的有幾件事情:心安理得、誠實、天真、睡著。

我看著郝獸醫從漆黑裡摸了過來,一會兒撞了箱子,一會兒絆了板子。他揹著我給他的醫藥箱,就算伸手就能夠著我們這幫躺著的傢伙,可剛從外邊有亮光的地方來,老頭兒在這黑過頭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我輕輕噓了一聲,於是郝獸醫摸上了我的臉。

「那是我的鼻子眼。」我說。

「對不起對不起。」他摸索著坐了下來,「英國人這給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裡似的。」

「倉庫啊。放我們這幫野人到處亂跑要丟了他們的英國面子的,老紳士說不定還真在想法給我們塞回娘肚子呢。」

老頭兒嘿嘿地樂:「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給死啦死啦治肩膀啦?你加把勁兒把他治死好嗎?像對我們一樣。」我問老頭兒。

老頭兒搖搖頭:「你要不遂願啦,那傢伙屬四腳蛇,傷肉不傷骨的,拿籤子蘸了藥捅進去就好,連他和英國人拌嘴都不耽誤。」

「他又在跟英國老潑皮拌嘴呢?」我開始往起爬,和英國人吵架是我願意做的事情,但被郝獸醫拉住。

老頭兒拉住我:「得了得了。老潑皮明說了不歡迎沒有紳士風度的翻譯,而且弄來一個很有紳士風度的翻譯。死啦死啦也說讓你好好躺著,明天再三米以內。」

我又躺下了,躺在板條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我問。

郝獸醫答非所問:「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國人要醫生,治你的腿。不是我這樣的醫生,是像樣的醫生。」

我沉默,在沉默中摸索著我的腿:「這是誰的腿?我忘球的了。」

郝獸醫嘆了口氣:「睡吧睡吧,這年頭誰又還記得個什麼?你看老子,被你們死丘八裹進來打仗,就成了個浮萍的命,就心裡記得自己有個根。」

「他媽的睡不著。」我說。

「年紀輕輕,你憑什麼睡不著?」

「明後天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憑什麼睡得著?」

「最不濟像我,一事無成,就這麼老死。可憑什麼睡不著?」老頭兒不依不饒。

「沒心思跟你老糊塗扯了。」

郝獸醫在黑暗中苦笑:「你睜著眼的吧?你閉上眼。」

「閉上也睡不著。」我說。

「你閉上。」

我閉了眼,一瞬間腦子裡充滿了血肉橫飛。馬驢兒在機槍彈的衝擊力下飄走,連長在燒,迷龍抱著李烏拉的屍體站在淺灘上,死啦死啦像個猿人一樣挺著滴血的槍刺鬼叫,這中間閃現了一個女孩兒,在這樣的紛亂中我記得她叫小醉。

然後我聽見郝獸醫在哼歌,就他那嗓子跟老鴉有一拼,大概是陝西人哄小孩子睡覺唱的歌。

我轉了個身:「號什麼號啊?我他媽又不是你兒子!」

郝獸醫「嗯」了一聲:「我兒子跟著湯恩伯的部隊在打仗呢。閉上眼,閉上眼。」

「閉上眼也睡不著!」

我閉上眼,這回很安詳,再沒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出現,郝獸醫輕輕拍打著我的手,他還是哼哼他難聽的老鴉調。

我就想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就這麼一直把自己想睡著了。

我被人推搡著,我開始驚叫,那叫聲嚇到了我自己,我猛坐了起來死掐著推我的人——然後我在那群老油條的鬨堂大笑中清醒。

不辣、要麻、康丫們大笑著看著我,我手上死死掐著阿譯的脖子,連嚇帶掐,阿譯臉色慘白。我訕訕地放開,阿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壓抑著咳了兩聲。「我就是告訴你有衣服了。」他說。

我看了看他新穿上的英式軍裝,而更讓我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拿的剪子和一個剪零碎了的馬口鐵罐頭。

阿譯解釋說:「英國人的銜跟咱們不一樣,我剪幾個咱們中國的銜戴著。」

我想嘲笑他可是未遂,最後摸了摸他被我掐過的喉頭。

我打算忘掉曾被阿譯打過黑槍——只要不用和他一塊兒再上戰場。

我睡眼惺忪地走過倉庫,王八蛋們都早起來了在外邊洗漱自己,這倉庫裡幾乎空著。我看著板條箱上放著的那些東西:我們每個人都有衣服、一副綁腿、一個背包、水壺和少量而難看的m1917式鋼盔。逆著開啟的倉庫大門透進來的日光,那些東西看起來很溫暖。我觸控它們,那種溫暖讓我覺得很悲傷。

我們給自己套上乾淨的衣服,這是英國人還沒來得及燒光的物資之一。康丫給自己頭上扣上了一頂m1917鋼盔然後開始大驚小怪——這傢伙他沒使過,於是拿著打仗得來的日式鋼盔比較。

「有和麵的沒?現在可以煎烙餅啦。大鼻子在拿餅鐺子糊弄我們。」康丫比較後得出結論。

蛇屁股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你就少見多怪。老子打淞滬就頂鍋子來的。」

但是康丫仍然戴上了撿來的日盔。

不辣拿槍在他腦袋上捅得哐哐響:「要想腦殼被自家人開天窗,你就頂個日本盔晃。」

「可不?英國人連中國話日本話都分不清,他會來分你日本盔下邊的中國腦袋?」我說。

康丫終於老實了,他把兩頂盔一前一後掛在身上做護心鏡,這樣試驗的結果是他發現可以拿兩把槍刺咣咣地把自己當鼓敲。

外頭傳來死啦死啦的大叫聲:「立正!長官駕到!」

就死啦死啦來說,這樣嚴重的吆喝他還從未有過,他行風立松地捲進來時我們簡直以為虞嘯卿附了他的身,只是後邊跟著的並非張立憲何書光之類,而是一個一臉懷疑精神的英軍上尉醫官。死啦死啦也換了衣服,我們終於可以看見一個乾乾淨淨的軍官,他幾乎有些清秀。

我們衣冠不整,但終於算是給面子地立正。阿譯把他好容易剪出來的幾副中國銜交給了他:「團長,你的軍銜。」

那傢伙大大咧咧接了:「謝啦!」他像一個軍官那樣打量著我們,順便將康丫當鑼敲了個響,然後叫道:「孟煩了,你那爛腿拿過來看看!」

我瘸過去的同時那名醫官已覺受辱,他開始叫喚:「他是個士兵!我是軍官專屬的醫生!」

我站住了,我還要為這條腿受多少氣呢?「他只為軍官服務。還是郝獸醫比較配我的腿。」

郝獸醫苦笑,而死啦死啦大踏步地過來,啪的一聲來了個足可以應付蔣中正公的敬禮:「團座!報告團座!請坐下,伸您的貴腿。」

我說:「別鬧啦。一天做二十四小時的小丑,你不歇嗎?」

死啦死啦保持著一臉的恭敬,跟我說:「總好過一敗再敗,敗成二十四歲的煩啦。是吧,團座?——你們不會伺候長官的嗎?」他喝的是我的那幫狗黨,此時他們一窩蜂而上,以一種恭敬之極的姿態架著我扒掉了褲子。我一邊氣著,一邊被他們摁在板條箱上坐下。我從人渣們的頭頂上看了過去,醫官以一種瞠目結舌的表情看著我們。

死啦死啦蹦起來,給我打了個敬禮,又過去給那名醫官打了個敬禮:「請為我們的指揮官治療!」他甚至刻意夾雜了剛學會的英語詞「指揮官」。

那個醫官終於走到我身邊,蹲下了身子:「對不起,我不清楚中國人的軍銜。」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檢查。

我看著死啦死啦走開,離開我們。

迷龍在倉庫外的角落坐著。英國人願意把我們安排在這裡有很重要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裡有隔離網。迷龍呆呆地看著隔離網,死啦死啦從他身邊走過,幾米後又繞了回來,他又在挑事,一腳把迷龍靠在自己肩上的那挺布倫式給踢倒了。

迷龍看了看他,把槍扶起來仍架在自己肩上。死啦死啦裝得好像那不是自己乾的一樣,他專心給自己佩上阿譯製造的中國中校銜,只是然後他又走過去一腳把機槍踢倒了。

迷龍終於開始往起爬:「我知道咱們誰看誰都不順眼……」

死啦死啦就是要挑起迷龍的火氣:「東北佬就是不會打仗,虛耗糧餉,浪費我子彈。」

迷龍不再說話了,把住他的肩,照道理下邊應該是肚子上一拳,但死啦死啦開始動嘴:「我半匣子彈打死四個,你一匣子彈打死一個。這要等你打到東北,打空的彈匣都夠堆個山海關了。」

迷龍沉默,仍帶怒氣的沉默,但過了會兒他開始囁嚅:「我沒使過機槍。」他沒說出來,但眼睛裡已經寫著「你教我」了。

於是捶人的不是迷龍而是死啦死啦,他捶著迷龍的臂膀:「身板是個使機槍的身板,準頭也不錯,可幹嗎非連發呢?頭兩發命中,往下的全上天,跟天上飛的有仇?」

迷龍變成了迷惑:「機槍就連發呀!」

死啦死啦拿過那支槍:「短點,短點,短點。」他一邊說一邊開火,扳機扣得訓練有素,每次出膛都是二到四發的短點射,說了三次短點,三塊石頭被打得粉碎。「這是布倫式,跟咱們國內用的捷克式是一家。是咱們最拿得出的槍,也是小鬼子最恨的槍。看你人不錯才讓你扛——要不要學幾個使這槍的損招?」

迷龍沒說話,因為他已經欽服。

我拖著我的腿從倉庫裡跛行出來,那怪異的「嗒嗒」「嗒嗒」的短點吸引了我。我走了幾步,便看見迷龍在那兒用短點打斷遠處的樹枝,這傢伙比死啦死啦來得更狠,他因為臂力大是用跪姿在射擊,左手扶著槍身,整支槍的後坐力全作用在右臂上,但對他來說那似乎不算一回事兒。

死啦死啦已經結束了他的教程,坐在一邊看熱鬧。我看看他,他掃我一眼又開始看迷龍的射擊,而我覺得有必要跟他說一聲。從回到機場,死啦死啦忽然開始像我們自己人,他通宵達旦地從英軍那裡磨來我們急需的物資。即使不算我的腿,我對他的印象也好了一點兒。

「下午就給我做手術。」我對他說。

「哦,好啊。」

我想走,但又補了一句:「……謝謝。」

「腿治好啦,就別老掉隊啦——三米以內。」死啦死啦提醒我。

我不那麼想回答這個問題,我回身,老紳士指揮官正在匆匆過來,並且帶著他的英國籍翻譯。

老紳士嚷嚷著:「你答應過我們,你的部下會幫助我們加固防禦工事!」

我搶在那個英國人之前給翻譯了,我不是紳士:「他要我們幫忙加固防禦工事——我去叫人?」

死啦死啦攔住我:「不,誰都不準動窩。我的團需要休息,都累成灰孫子啦。」

於是我們都堅持著不動。我看著他,迷龍也看著他,我們幾乎是感激的。是的,我們都快累散架了。我們只是想替他分擔。

我幾乎是溫和地跟他說:「你沒有一個團,只有三百多敗兵。」

死啦死啦堅持道:「我樂意,就是我的團——告訴老紳士,我們不是來加固防禦的,我們不是泥水工,是軍人,我們休息好了就主動出擊。」

「我們……」我沒譯下去,因為我剛意識到那位一秒鐘前還讓我們感激得不行的傢伙在說什麼。我轉頭看著他,迷龍也看著他,我們都在訝然。

「……瘋了?」我沒有改過來,這個詞還是用的英語。

老紳士也道出了對他翻譯出的內容的看法:「瘋子!日軍多得像會移動的森林!」

「是啊,日本人瘋了,兩個小隊就敢襲擊機場。對付這樣的瘋子,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們十個人就敢襲擊他們的聯隊——我的團可有三百人。」死啦死啦笑吟吟地說。確實,這樣胡來的戰略不大可能用軍人的一本正經說出來。我只好瞪著他。

老紳士在再度得到他的譯文後掉頭就走:「上帝,他們要自殺,我要去聯絡他的指揮官!上帝保佑這該死的通訊,讓我趕緊聯絡上他的指揮官!」

我向死啦死啦說:「他說我們自殺,他要去聯絡咱們上峰。」

他向老紳士的背影嚷著,其實他根本不在乎對方能不能聽懂:「跟自殺對著幹,我這是降低傷亡的最好辦法!」

「你贏了一小仗,可這是場大戰。眼下你賺到了,可過去我們輸得太狠,我們會死得精光。」我盯著他。

「大仗就是小仗疊出來的。我就有三百來人,就打小仗。」死啦死啦說,說完他追著老紳士去了,看來他的口角還遠遠未完。

我看了看迷龍,迷龍看了看我,抱著他的機槍在塵埃裡坐倒。我坐在他的身邊。

「我不是不知好歹,而是知道他心比天高,心太高的人草菅人命。迷龍,我以前也是這號人,跟弟兄們混著我就混會一件事,命挺值錢。自己的命沒價,別人的命也很金貴,不能那樣用的。」我苦口婆心地跟迷龍說。

迷龍有點兒心不在焉:「多少錢?」

我默然了一會兒,索性直奔主題:「……他會害死我們。」

「我整死他。」

我啞然了,迷龍帶著微笑說這話的,他眼裡又放著光,像是終於撞上一個他流亡十一年來從未遭逢的精彩遊戲,那樣說整死誰,簡直近乎親暱。

「他說給我配個副射手,這樣的機槍才好使。」迷龍跟做夢一樣說。

我仍然不信任死啦死啦,他也似乎並不希圖我們的信任。但是看著迷龍在失去最後一個同鄉後居然還能這樣微笑,我明白一件事,他真的會整死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