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團長我的團 蘭曉龍 第1頁,共2頁

我們仍在那沒完沒了的叢林裡沒完沒了地走,獸類和夜梟的啼叫已經很難讓我們驚了,我們是木了也是累了餓了。死啦死啦走得慢了些,並且調了不辣上來扶著我。

「我們上哪兒?」我問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瞥我一眼:「找機場啊。我在找機場。」

我提醒他:「這不是十一點半。」

死啦死啦看了看錶:「哦?三點半了。」

我看著那傢伙裝傻充愣,他不僅一直在嘲笑活人的七情六慾,也這樣嘲笑活人的智力和智慧。

我故意把話說得明明白白的:「機場在十一點半方向。」

死啦死啦便把他的手腕轉動了一下:「看,十一點半方向。」

「別把所有人當傻子。徐州會戰我就在跟日軍打,我也受過教育。」我看著他說。

死啦死啦便又樂了一回:「直線過去有日軍啊。我帶你們走的路乾乾淨淨的。你們現在撞上日軍能來一仗嗎?」

這方面他算把我堵得死死的了,但我仍狐疑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我是川軍團團長。」死啦死啦不容置辯地看我一眼,看得我將目光轉開。那傢伙對後邊的人揮著手,把隊形又做了一次調整,以適合越來越寬的路面。

我們想要回去。昨天我們鬼纏身似的要來,今天我們鬼纏身似的要回去——借迷龍的話,人就是欠的。我們以譁變相脅,他最後答應先帶我們回機場補充給養,我們居然相信了他,因為那時我們不知道他比我們加起來還欠。

路越走越寬,已經不再是人獸踐踏出來的,而是人工修築的。我們的單縱也成為了雙縱。

那傢伙忽然從路右蹦到了路中。交融的霧色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什麼,他也沒浪費時間,伏在地上聽著,然後跳起來猛力地揮動著手。

雙縱響應了他的手勢分別藏入了兩側路邊的草叢和灌木。我趴下時又撞到了腿傷,痛得想叫一聲,被他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於是我嘴裡叼著草和泥土看著公路上的景觀。首先是車燈光刺穿著夜霧,然後是摩托車、卡車、腳踏車,轟轟的聲音也加入了——居然還有坦克。那個日軍縱隊過了很長的一氣,長到他們終於過完時我已經瞪圓了眼睛。終於摁在我頭上的那隻手安慰性質地拍了拍我,這樣廉價的安慰有什麼意義呢?我吐著嘴裡肯定不解飢的玩意兒坐了起來。

我直盯著這個人,問:「你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死啦死啦根本沒浪費一秒鐘時間聽我說話,他在我身邊閃了一下,出去了。我們驚愕莫名也驚駭莫名地踏上那條再也不覺得平穩的路面。

死啦死啦猛一揮手:「跑!」他開始猛力地跑,我們已經快要悲憤了,但在這片茫然中只有跟著。幾個人自覺地扶著我,在共同面對一個惡人時大家居然團結了許多。

那傢伙跑幾百米後,猛地又停下開始揮手,然後一頭扎進了路邊的樹林。我們亂鬨鬨地跟著紮了進去,這回我小心了很多,臥倒時讓自己仰臥,儘可能沒碰到傷口。

於是這回我有幸仰面瞻仰了又一個日軍縱隊的過路,燈光、車輪、摩托車、腳踏車、卡車,諸如此類。

然後那傢伙一言不發地又起身鑽往叢林深處,我們只有沉默而憤怒地跟著。

現在死啦死啦終於停下來了,坐在一截枯倒的樹根上休息,我們走過他的時候也快氣爆了,因為那傢伙在笑,他問:「我說,我們這是跑什麼地方來啦?」

豆餅傻呵呵地答道:「緬甸吧。」

豆餅慘叫,因為被蛇屁股狠拍了。我們瞪著他,我們已經出離憤怒了。

「在你想騙我們來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說。

死啦死啦攤了攤手:「天地良心,我不知道。」

「剛才過去的至少是兩個日軍中隊——兩個中隊。」阿譯說話也帶著憤怒。

死啦死啦笑了笑,他屬於那種能在嚇死你、氣死你、笑死你、哭死你之間忽悠的人,極具感染力,卻完全罔顧被他這樣感染之後造成的落差,但在這樣的落差中你永遠覺得被嘲弄。

死啦死啦說:「我看他們好像在撤退。」

我說:「胡說!撤退有這麼長幼有序的?他們絕對在進攻!」

死啦死啦抬頭看著我:「你也這麼覺得?那也許是我們在撤退。」

「我們也在進他媽攻!被你騙著進攻!你是漢奸嗎?騙著我們往包圍圈裡鑽,我們被你賣多少錢一個?」我在生氣,我也想煽動別人生氣。

死啦死啦無所謂地笑了笑:「煩啦你自己報個價,這麼根揪著頭髮就能把自個兒揪離地面的輕骨頭,能賣幾個大子兒?」

我氣結和語塞,在我的罵戰史中這相當罕見,他真是太擅長打擊每個人最在意的部分。我的反擊無力得我想抽自己:「孟煩了,煩啦不是你叫的。」

死啦死啦笑道:「煩啦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個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夠格啦。」

迷龍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佔便宜,乾脆直話直說:「我不跟你們學娘們兒磨嘰。我要回去。」

死啦死啦饒有興致地看著迷龍,用東北口音說:「回東北那旮嗎?東北大老爺們兒,你走錯方向了。」

如果我是氣結,迷龍那一瞬快要爆裂了,他立在那兒像一段木頭,但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聽見他咬牙的聲音。

他咬著牙說:「老子就回去。」

死啦死啦說:「機場快失守啦。搞不好已經失守啦。」

迷龍仍然咬著牙:「誰要回他媽的英國人機場?回去。」

「這麼走回中國?比跟那倆中隊打還沒戲。」死啦死啦試圖勸服迷龍。

迷龍堅持到底:「就回去。」

當迷龍一直那麼毫無花哨地堅持時,死啦死啦的表情沒了嘲弄,多了黯淡。他嘆了口氣,像是一個死者看著冥河對岸,嘴裡唸叨著:「對不起啦,死了的弟兄,咱們不打了,他們又要回去窩著了。東北東南死了的弟兄,戰死中原的弟兄,死在江浙的弟兄,湖南湖北埋在焦土下的弟兄,死在緬甸的弟兄,人間不葬天來葬。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疾疾令。」

我們沉默著,他讓我們很內疚,有些人低著頭。我們聽得很內疚,但人不會因內疚而死的。應該不會。

他一直看著我們,然後他不再黯淡了,又站了起來:「好吧,回去。我去給你們探探道。」

我們看著那傢伙揹著他的槍消失於叢林深處,我們仍然在沉默,這種沉默需要一個最擅長在心智上閃爍其詞的人來打破。

「他真會帶我們回去嗎?」我問。

這是個設問,設問通常是個坑,總會有人奮勇跳。迷龍是第一個:「會就有鬼了。你看他那一臉狗拿耗子的樣兒。」

郝獸醫提出異議:「啥叫狗拿耗子?」

不辣看著我們所擁有的,說:「你講我們有什麼吧?打不贏還要去送死,這個就叫狗拿耗子。」

郝獸醫有些語塞:「……反正跟日本鬼子打仗,不叫狗拿耗子。」

「獸醫,害我們掉坑裡是實事不是道理。你殺過半個鬼子?治好過一個人?能不能做成件事再來講你的道理?」我說。

在黑皮上我看不出郝老頭兒的臉色,只看出他鬱悶了,死啦死啦不在時我還是很具殺傷力的。我開始趁熱打鐵:「他會把我們全扔給日軍。我沒說他是漢奸,可他是瘋子——咱們從天下掉下來瘋到現在,上天時五十多個,現在你們點點數,瘋剩二十二個了——被個瘋子帶著亂跑,在日軍的防禦圈裡瘋。」

不辣輕聲地說:「要麻也沒了。」

豆餅更輕聲地說:「要麻好著呢。」

我瞪了一眼這倆碎嘴,以免話題被引到不知何處去。幸好我的新朋友迷龍總是直切主題:「我整死他!」

我明著勸迷龍,實際上煽風點火:「你整不死他。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剩吐著舌頭喘氣了。」

迷龍揮了下撬棍,這傢伙拿著機槍,可也沒放棄撬棍,他本性上有點兒貪:「誰跟他磨嘴皮子了?我真整死他!」他吼完了,我們都沉默了,沉默得很曖昧,大部分人沉默地看著迷龍,只有郝獸醫和阿譯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把他們倆瞪回去,然後看著所有人,說:「你們都不吭氣?你們吭個氣?」

沒人會吭氣。他們有時敏感有時愚鈍,現在他們因敏感裝愚鈍。

我又對準了迷龍:「算了迷龍,他們不會讓你乾的。他們也不知道那傢伙哪兒來的又是幹什麼的,咱們團長是虞嘯卿,他嘴巴一動就說虞嘯卿死了,他是團長。我拿馬口鐵剪兩星子往衣服上一整也能這麼說——可他們就能被那玩意兒騙得團團轉。」

迷龍不傻,他的直覺是精明的,他立刻明白了這種暗示,於是他掃視著——或者說蔑視著所有人:「哦,懂啦,就是說裝孫子的時間到了。是吧?」

「嗯。到點兒了。」我點點頭。

現在他們有點兒沉不住氣,有點兒蠢蠢欲動,他們看我和迷龍,低下頭,再看迷龍和我們。

康丫囁嚅著說:「我說……那啥,有別的法子沒?他高低也救過我們。」

「迷龍也說過整死你整死我,你我死了嗎?被他打趴下得了——迷龍,你說的是把死啦死啦整暈啦,對吧?」說後半截話的時候我轉向迷龍。

迷龍點頭:「嗯。他扛揍的話。」

我表示同意:「他挺扛揍的。」

不辣遲疑著說:「我們……我們二十幾個怎麼也能把他拖回國,他再瘋下去早晚是個死……這也算救了他對不對?」

「你們算是開竅了。他救過我們,現在我們在救他——營座,你說呢?」我看著阿譯。

我們的營座一直在看著表,這會兒表好像變成了最好看的東西。我看了看那表,把他的腦袋扳起來看著我們:「別看了,表也不是你弄回來的。再說你忘上發條了——看著我們。」我在提醒阿譯表是誰幫他弄來的。阿譯的嘴好像被縫上了,但終於點了點頭。

這正是我要的:「營座的意思,這事不是迷龍乾的,是我們所有人乾的。」

沒人吱聲,但我堅持著看到除郝獸醫外的每一個人都點了頭。

迷龍說:「你這話真是清楚得像脫褲子放屁。你是個壞東西。」他繃著臉,但無疑是有一點兒感謝之心的。我也繃著臉說:「得說清楚。我不坑人。」然後我碰了碰他的撬棍,那傢伙在這上邊有點兒少筋,反而猛揮了一下,直到我跟他小聲說:「會打死人的。」

迷龍明白了,去收拾他的撬棍。那兒用不著我幫手了,我看了看旁邊的郝獸醫,老頭兒鬱郁地坐了下來,我盡力從他身邊繞開。

郝獸醫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煩啦可真還是不坑人。不坑人呵。」那是含諷帶刺,我沒理他,我也不走開了,就站在他身邊看他還有什麼說道。老頭兒嘆息道:「……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我們?」我看著老頭兒。

郝獸醫再也沒說什麼。我看著迷龍在那兒用藤條纏裹他的撬棍,最細心這種水磨功夫的蛇屁股過去幫他。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你們」,那表示某種妥協,於是我也就沉默。我們到底在幹什麼?我們只是一群無法主宰自己的人——無法主宰自己,可也不願意被別人支配。

這樣的行為讓我們多少有點兒無精打采,我們沉悶地或坐或立,沒人說話。迷龍拿著他那根纏得怪里怪氣的藤蔓大棒時也不那麼生猛。周圍並不安靜,槍聲一直在遙遠地傳著,實際上從我們落地後,槍聲一直在提醒著我們已置身戰場。

我們終於看著那傢伙從霧靄中出現,他的槍提在手上,從枝葉和霧靄中貓著腰過來。迷龍想迎上去,我踢了他一腳,迷龍站住了,等著死啦死啦過來。

死啦死啦在接近我們時把槍掛回了肩上,那是一種終於放鬆的姿態,而他臉上有一種陰晴不定的表情:「前邊有……」然後他打住了,因為他看見了迷龍的表情也看見我們所有人的表情,那是一種在門頂上放了一整桶水然後等著某人推門的表情。迷龍不再等了,把棍子猛揮了過去,但那傢伙猛往後跳了一下讓棍子揮空,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逃跑,迷龍毫不猶豫地拔腿就追。

我們暫時還沒有幫迷龍的勇氣,我們只看著這倆人在叢林裡繞著樹跑,看著迷龍的棍子屢屢揮空。那傢伙非常缺德,他脫得跟我們一樣光卻沒脫鞋,而迷龍卻一直無法在死人身上找到合他尺碼的鞋。死啦死啦開始上躥下跳淨找一些多災多難的崎嶇地形,他蹦著坎,往刺棵子裡鑽,迷龍跟著鑽刺棵子、蹦下坎。迷龍剛蹦下一個坎,痛苦地抬起一隻挨扎的腳,那傢伙便回身,猛一拳揮在迷龍側顱,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迷龍被他一拳打躺,然後拿腳猛踢。那傢伙下手極狠,迷龍怪叫。

他又在迷龍肋條上來了一腳,然後看著我們:「日軍現在就跟地上這蠢貨一樣。」他喘口氣,又一腳,迷龍怪叫。「他們當他們贏定了。英國人跑瘋了,日本人也追瘋了,一個聯隊拉出了一個旅團的戰線。我們輸得潰不成軍了,他們贏得潰不成軍了。一直沒人對他們開槍,他們再追下去連槍都要扔了。想打勝仗,只要像對這個追我追得自己都站不穩了的蠢蛋一樣,一指頭捅下去……」為助長聲勢,他又對迷龍捅了一指頭,就是說猛踢了一腳,迷龍怪叫,但抓住了他那隻腳——他還是小看了迷龍扛揍的程度,迷龍的慘敗至少有一半是裝的——迷龍趁勢抓住他的腳,另一隻手一拳打在他的褲襠上。

我們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兩位:死啦死啦夾著褲襠蹲著,蹦著,一蹦一蹦離開迷龍這個危險品。迷龍搖搖欲墜地往起爬,他也被揍得夠嗆,在地上摸索著他失落了的撬棍。

迷龍四處張望:「我家巴事兒呢?家巴事兒呢?人呢?他人呢?」為方便行兇,他的機槍是交給康丫拿著的,康丫把機槍塞到他手上。迷龍揮了一下,發現不怎麼對:「你彪乎乎的!我又不是要整死他!」

但是管他呢,那傢伙的體力是強到能把機槍當棍子掄的。他掄著機槍衝向樹叢,然後被一記步槍槍托給砸了回來,跌撞了兩步摔在地上。

我招呼著:「一起上啊!」

一群蒼蠅會叮雞蛋,因為有我這種人開縫。烏乍乍一下大夥齊動,我看著那傢伙三蹦二蹦消失於叢林,迷龍這個屢屢捱打卻說死不倒的傢伙又在往起爬,康丫從腐殖層裡撿起了他的撬棍。

不辣一馬當先,被枝叢裡伸出的槍托一下絆倒,死啦死啦蹦了出來,體重加速度雙腳落在不辣背上,踩得不辣差點兒沒吐血,然後那傢伙瘸著,劈了胯一樣的跑姿與我神似,他挑了個方向一路瘸過去。

我喊道:「別亂啦!有鞋的包抄!沒鞋的直追!」

我們烏乍乍地追在後邊,即使不算猶猶豫豫的郝獸醫也是二十一個對一個。

那傢伙在霧靄和枝叢中出沒,靠他太近真不是什麼好事,每當他轉身停留,消失然後又再現時,總有一個人被他捅了一指頭,然後倒在地上。

我組織進攻隊形:「纏著他!旁邊人速速上!」

但是我還沒能瘸過去,蛇屁股又被他一腳踢得從山坎上滾下來。康丫一邊張牙舞爪揮著撬棍,一邊從旁邊繞了個絕不妨礙死啦死啦繼續跑路的角度,死啦死啦倒也領情,掉頭便往上山道跑,康丫遭遇到的主要不幸是被從後邊趕上來的迷龍狠踢了屁股。

死啦死啦逃向山頂,在霧靄中一閃而沒。已經痛過勁了的迷龍一馬當先,挾一幫烏合之眾追在後邊。我瘸啊瘸啊地使勁蹦著,直到郝獸醫扶著我。我瞪了一眼甚至還落在我們後邊的阿譯,讓他良心發現終於開始往前躥。

我看著郝獸醫臉上的苦笑,我也開始苦笑。這個本來很嚴重的事件已經被死啦死啦搞得像是戲謔,但我們還得追下去——如果他真像他宣稱的那樣是個團長,「法不責眾」四個字對我們是不適用的。

迷龍倒提了他的機槍,以便掄砸而不是開火。他跑過去又跑回來,因為發現他追的人居然若無其事蹲在岔道的樹後——而且是背向著他。迷龍學了乖,躡手躡腳改了潛行,並且發現用機槍也是能砸死人的,便把槍背上肩,從地上撈了根粗大的樹棍。

但那傢伙轉頭衝他噓了一聲,然後又把頭轉回了原向。以迷龍的性情很難打這麼一個沒把自己當對手的對手,於是他也看向那個方向。

我們絡繹地到齊了,我們也看向那個方向。我們沉默著。槍聲很近,是三八式步槍的單發射擊,而槍響的間隙中,我們清晰地聽見迷龍咬牙切齒的聲音——那樣的聲音讓你很想在他嘴裡塞截樹棍,以免他把牙齒咬碎了。但我看迷龍時,看見的表情卻是悲傷而非憤怒。

我們下望的地方在這座小丘的山腰,瀕臨山腳的位置有一個日軍的簡易陣地,它僅僅由幾個散兵坑形成,用裝在包裡的土壘了些簡單的沙袋工事,一挺九二重機槍扔在那兒監視著山腳下的河灘,但沒有人管。十幾個日軍在玩一件他們覺得更有趣的事情:河灘上倒著十數具屍體,他們在用步槍精確射擊著其中還動彈的一具。那顯然是一場賭博,他們的槍幾乎都扔在射擊位置上,為保公平他們共用一支三八式步槍。伴隨著槍響,和來自那具軀體的慘叫,他們中間爆發出「我打中的是腿」「他又在叫了」這樣的日語歡笑和喧譁。

河灘上倒著的那個人在霧靄中不可能看清,但他在喊叫,那也是迷龍悲傷和憤怒的原因——那是李烏拉。

李烏拉一直在叫:「我是李連勝!吉林人!那邊的王八犢子!你們別貓著!給我一槍啊!你們有槍的!給我一槍,我是李連勝!跟你們一塊兒來的!」

你可以肯定他叫的絕不是日軍,但開槍的是日軍。又一槍打在他肩頭,李烏拉現在連叫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哆嗦了一下,將頭埋在淺水裡。他在抽泣。

我的身邊響了一下,迷龍衝了出去,如果追打死啦死啦時他像是一頭不得要領的笨大猩猩,現在他則像一頭會碾碎一切的犀牛。他抓著槍管倒提著一挺機槍,另一隻手揮著本來用來整死死啦死啦的樹棒,從這個坡度上衝下去的速度快得讓枝條在他身上抽出了血道,一棵橫在路上的小樹被他一撞兩段。

第二個是死啦死啦,那傢伙縱起身來的時候不折不扣是頭黑豹,他抓著他的中正步槍,挺著槍上的刺刀。第三個是不辣,儘管他跳起來時幾乎絆倒,有礙了勇往直前的觀瞻。我想做第四個,但蛇屁股做了第四個。第五個則是一群——中國人辦事,就是得有個起頭的,而現在有四個。

迷龍已經和一個離開了遊戲在一邊小便的日軍遭遇,他甩出了那根手臂粗的樹棍,那東西飛旋而出時迷龍根本沒作停留。那根飛來棒在顱骨上砸出的悶響連我這兒都能聽見,然後迷龍用一挺二十多磅重的機槍把背對著他的日軍砸塌了架。

我一邊連滾帶爬地下山一邊確定那名日軍已經死定了。

迷龍終於對上了一個可以與他匹敵的,一個日軍軍曹反應快到甚至還沒轉身就拔刀,然後再旋身砍劈。迷龍手裡的傢伙事重到他這一下回身不過來,於是對著那軍曹露出一嘴白牙吼叫——我看見了這場戰爭中的一個奇觀,一個黑得山魈一樣的傢伙對著一把足可把他劈成兩半的刀露了兩個眼白和一嘴白牙吼叫,而那個持刀的傢伙在猛地一下愣神後完全放棄了砍劈的架子,拔腿就跑。

一個黑漆漆的人影衝過迷龍身邊,無聲地把槍刺扎進了那名軍曹的後腰,那是死啦死啦。他向一堆仍紮在一起,但已經放棄遊戲轉過身來的日軍衝去,又挑死一個日軍後,他正對了那支一直用來比賽的三八式步槍,槍後邊還有三個人,但被這個霧裡衝出來的黑魅嚇得不敢上前。

那個槍口抖得不成話,那名日軍嘴裡嘀咕的我們都可以聽懂,因為它本就是漢語的發音:「妖怪,卻散——妖怪,卻散。」

死啦死啦彎著腰平移著,忽然怪叫,我曾聽過一些還在刀耕火種嗜食生肉的南陲土著發出這種戰吼。那名日軍開槍,如此近的距離上居然嚇得打歪掉。死啦死啦把槍刺由下至上刺入他的咽喉。

往下撞進那些日軍中的便是我們全部了。沉悶的撞擊聲中肢體翻倒,黑色的軀體和黃色的軍裝扭在一起,漆黑的手指掐住黃色的喉頭,白色的槍刺下濺起紅色的血,漆黑的樹棍揮起,棕色的槍托落下。

我終於在我一路連滾帶爬的下山旅程中到達山腳,我爬起身來時那一場廝殺已是尾聲,漆黑的身體正與黃色的軍衣分開。我愕然看著我熟悉的兵油子們,這樣刀刀見肉的廝殺是可以讓人沉迷的,我那些狐朋狗黨們正在沉迷,熱血和憤怒衝破他們的腦門。

我沒打過這樣的仗,綿羊在幾分鐘內撕碎了豺狼。殺人者原來如此虛弱,死去的日軍在最後仍認定霧裡衝出山林的這群黑色幽靈是異國的山魈——如果衣冠楚楚絕不會打得這樣順利,應了那傢伙的話,我們用褲衩殺敵。

我聽見一聲尖叫,回身,見是被迷龍用樹棍子甩暈的那個日軍,他在女人一樣的尖叫中拔步便逃。迷龍過來推開了我,他終於覺得機槍應該是用來開火用的,他射擊,半匣子彈飛過了那名日軍頭上的樹梢。

死啦死啦接過機槍,用半梭子彈將那名日軍撂翻。他看了迷龍一眼,但迷龍沒有看他,而是徑直走向那處河灘,淺灘裡倒臥著李烏拉生死未知的軀體。他的步態是像要把李烏拉給再揍一次的德行,但他走過去,撥弄了一下李烏拉,然後從水中把那具軀體抱起。

當迷龍抱著李烏拉看著霧靄一動不動時,我們以為從河灘那邊又來了敵軍,就悄沒聲地去抄起那些日軍丟棄的武器,但我們站住了,在霧靄裡緩緩現身的那些人,狼狽不堪,但是有衣服,有武器——少量的英軍和一些中國軍人。他們在劫後餘生之後仍在沉默。

不辣忽然大叫:「要麻!你是個死豬腦殼!」他踩著水跑過去。中國人尤其是中國鄉下人不擁抱,他左一下右一下猛鑿要麻的頭。豆餅在我身邊發出一種難聽到只能是笑給自己聽的傻笑。他叫了聲「要麻哥」,就開始擤鼻涕和擦眼淚這種沒完沒了的工程。

要麻遠比我們大多數要幸運,他搭乘的飛機平安無恙地降落在機場,他領取了裝備然後被編入一支臨時的巡邏部隊。一支日軍部隊把他們趕入了這個口袋形的河谷,然後像對我們一樣,主力追擊,小隊留守。他們幾次衝擊都被那挺九二式堵回,但那挺重機槍現在屬於我們了。

要麻在和他曾在河谷裡共處的難友們嘀咕,嘀咕的結果是幾個人開始脫下衣服,把衣服連同食物拿給了不辣,但是不辣搖頭,他只要食物。

要麻覺得奇怪:「還光上癮了?」

不辣不說話,只管摘了植物的大葉擦他的刺刀,那刺刀剛見過血。

「……穿上穿上!你也不穿!」要麻這樣喝的當然不是不辣,而是一向受他庇護的豆餅。

豆餅笑著說:「不知道咋的,光著膽還壯壯的了。光著我還打死個鬼子。」

「吹吧吹吧,再吹你說你是杜聿明他兒子啦。」要麻說。

豆餅立刻就有點兒心虛:「……其實我就打死半個鬼子,我拿槍帶勒他上半截,下半截是不辣拿刺刀攮死的。你打死幾個?」

屢戰屢敗的要麻也有些沮喪,他選擇不再和不辣、豆餅說話。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要麻搞不懂,他和一向被他庇護的豆餅可是今上午才分的手。他也搞不懂一向能佔就佔的不辣為什麼不要白給的衣服。

要麻誘惑不辣:「剛從英國佬倉庫裡搞出來的,摸著聞著,心裡都暖和。」

不辣拒絕:「我他媽就摸著聞著孃老子給的皮暖和。」

「黑的?」

「黑的。」

我安靜地坐在一邊,郝獸醫用剛從這群潰兵手上得到的急救包在給我包紮,我沒再去在意一直在惡化的傷口,我一直在盯著死啦死啦。他像是個沒有感情的人,此時他沒和任何人打交道,而是在拾掇那挺沒人去管的九二式重機槍。

迷龍抱著李烏拉走過,確切說是迷龍而不是李烏拉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受盡折磨的李烏拉已經完全安靜下來,連呻吟都不再有。迷龍走過我們,把他手彎裡的東北人放在一個最安靜的角落。

安靜地照顧著一個垂死者的迷龍看起來讓人心碎。他用草葉為李烏拉墊高了頭,用一雙剛砸碎過幾副骨架的手理清李烏拉溼透了的頭髮,把他得到的那份食物全放在旁邊,掰下很小的一塊放進李烏拉的嘴裡。他甚至有耐心去幫對方的下牙床用些微的勁把餅乾壓碎,然後用適量到絕不會嗆著一個垂死者的水幫李烏拉沖服。

我輕輕捅了在幫我包紮的郝獸醫,郝獸醫只是抬頭看了眼便低下頭搖著:「救不了。捱了十好幾槍,還在水裡血就流光了。」

迷龍把肉乾嚼成了絲塞進李烏拉的嘴裡。我看著一個東北黑龍江人抱著一個東北吉林人溼透了的頭顱,用真正道地的東北話在垂死者耳邊絮語,偶爾能飄過來兩句,如果能聽懂的話全是「好啦好啦」「沒事啦沒事啦」「算啥玩意兒嘛」「老爺們兒啦」一類全無意義的絮語。

我們從來不知道迷龍和李烏拉到底有什麼恩怨,只知道迷龍總揍李烏拉,但總在後者餓得半死的時候給他食物。我們因此更加躲著迷龍,我們想得多恨一個人才能這樣對他,讓他活著僅僅是為了承受怒氣。但迷龍擁有的好像不僅僅是怒氣。

迷龍用額頭頂著李烏拉的額頭,那是我們從未想見過他會對他人而發的親暱舉動。

死啦死啦的隊伍仍在叢林裡前行,現在它擴張了好幾倍,已經完全是一個連建制。黑皮的走在前邊警戒,穿衣服的照顧著兩翼和後方,現在大多數人有了武器,而且那挺九二式重機槍被死啦死啦派了人抬著。

迷龍揹著李烏拉走在隊伍中間,李烏拉身上披了別人的衣服。確實像郝獸醫說的,他不再流血了,滴答到地上的不過是水。

李烏拉後來動了一下,失血太多其實已經讓他看不見了,他用搭在迷龍肩上的手摸索著迷龍的額頭,迷龍面無表情地走著,由著他背上的人摸索。那隻手從迷龍的額頭摸過了鼻樑,然後掉了下來。迷龍全無表情地感受著一顆頭顱垂落在他的肩上。

迷龍走著。他沒打算停留。

河谷一戰讓死啦死啦擁有了一整個對他死心塌地的連,然後他仍拉著我們在叢林裡晃,真像他說的,日軍把戰線拉得過長,兌了一桶水的一瓶酒,頭髮絲吊著的戰爭。

李烏拉在我們開拔十分鐘後就死了,但迷龍一直揹著他,他揹著他的同鄉一聲不吭地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我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死東北佬迷龍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東北佬了。

在叢林的晨光裡,迷龍仍揹著那具屍體在走著,他的表情步姿甚至都沒有過絲毫的變化。他像是不知疲累,一個背屍骸的機器。

要麻揹著本該迷龍拿著的輕機槍,似乎是為了出一份自己沒出的力。

郝獸醫從他身邊走過時根本都不敢看他:「迷龍。」

沒響應。

郝獸醫輕聲說:「人早死了。」

沒響應。

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門兒:「你扛了門山炮麼?能兌死小日本麼?彪啥玩意兒嘛?」

我們吃了一驚,看著站在路邊的死啦死啦,因為從那傢伙嘴裡蹦出來的是東北話。我們幾乎以為他是一個東北人,但那作不得數,他之前就用東北話和迷龍吵過嘴,用北平話和我鬥,用陝西話和郝獸醫搭茬兒,他嘴裡甚至蹦出過邊陲少數民族的嘶吼,什麼都作不得數——那傢伙是個方言機器。

迷龍瞪著他:因為「山炮」是句很嚴重的東北罵人話,況且是對一個死者。

死啦死啦好像覺察不到迷龍的眼神似的,接著說:「該幹啥知道不?拿機槍去殺人。整個死人膩乎著忽悠誰呀?鱉犢子玩意兒。」

他頭也不回,徑直去了隊首。迷龍看上去不是憤怒,而是茫然。他茫然了一會兒,然後在路邊放下了李烏拉,回頭從要麻肩上拽回了他的機槍。

在十一年的流亡中,迷龍早已是個對自己夠狠的人,他離開路邊那具屍體時再沒有回頭。我提心吊膽看著他從死啦死啦身邊超過,去了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