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真在此。」鄭慈明歎服不已,問道:「使君如何知曉的?」
李沒有得意,臉上的憂慮之色反而更深了,道:「這個村子有一片近年才分出去的官田。」
「原來如此。」
鄭慈明說著,忽然想到一事,瞳孔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似受了驚。
他意識到,漕運的賬雖然沒問題,但今年裝船繳納送到東都的秋稅以及農戶運到碼頭的糧食都記了賬,還沒與各個縣署的平了。
他張了張嘴,想吩咐身邊人一兩句話。
「走吧。」李已開口道。
他們再次整理著衣冠,上前道:「河南轉運使、宋州剌史,求見聖人。」
遂有一人出來,打量了他們一眼,道:「聖人不在此處,在前方的村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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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鄭慈明換了一身粗布衣物,走到一個農戶的家門口,已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對話聲。
「當然哩,今年的年景好哩,不打仗,河也疏通了,能不豐收嗎?」
「這麼好的年景,老丈能過個好年了。」有個年輕的聲音問道:「交完了秋糧,餘下多少糧食?」
「二十五石,小老兒還種了八畝桑田,回頭可織出四匹帛來。」
「老丈這四口之家,一年二十五石糧,過得很緊啊,算下來也就勉強可以維持吧?」
「一年到頭有得吃那就不錯哩,總好過往年啊。」
「老丈種了幾畝田?」
「三十八畝,種出了五十三石糧哩。」
聽到這裡,鄭慈明連忙邁步入內,目光看去,只見一個三十多歲年紀,器宇不凡的男子正與一個老農對坐著,在院子裡閒聊。
一瞬間,他便已確定這人便是當今天子,但還是回頭一瞥李以確認一下。
李已經在行禮了。
「臣……」
薛白掃視了他們一眼,目光威嚴,同時揮手一搖,意示他們不可道破他的身份。
李想要說出口的話硬生生止住了。
鄭慈明欲言又止,坐立不安。
「這倆?」老農站起身來。
「老丈不必理會他們,是來找我的。」薛白道:「老丈種了五十三石,如何只剩下二十五石。」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幾下,算了起來。
「三十八畝田,宋州屬於中等土地,田稅為十一之數,每畝須納一斗,老丈最多也就納四石的田稅。」
老農雖然沒讀過書又不識字,可在這件事上卻還不糊塗,掰著手指頭說起來。
「郎君有所不知啊,小老兒原本是沒有田的,種的這三十八畝地,那是三年前租的官田,得交兩成的田租咧,八石田租,四石田稅,十二石哩,另外還有三匹帛。」
薛白看了鄭慈明一眼,若有深意,繼續與那農夫聊天,道:「這田地既然不是你所有,如何還要交田稅,這是重複收稅啊。」
「郎君這是什麼話?小老兒還能不交稅不成?」
「這田稅,朝廷是向地主收的,不是向佃戶收的,若是旁的地主把田租出去要多收一成也就罷了,州縣衙門這麼做,豈不是偷吃了一成的田稅?」
隨著這句話,鄭慈明額頭上已沁出了汗水,開口想要解釋些什麼。
薛白已向老農問道:「那該是剩四十一石糧,如何只有二十五石?」
「還有支移錢,十二石糧小老兒可運不到洛陽,得由縣署派人運……」
「好嘛,朝廷規定腳錢不收了,地方上就換了個好名字。」
老農聽這年輕人嘲諷官府,有些怯,連忙道:「郎君說話可得小心些。」
鄭慈明心裡更怯,偏是不知說什麼才好。
之後便聽這老農掰著手指頭數。
除了支移,另還有農器錢,這是因為如今才分出去的田畝多,不少農夫都沒有農器。
這農器朝廷雖然讓各地的冶煉坊鍛造,讓地方官府租借給農戶,但地方上卻以派分這些也需要大量的人力為由,另徵收一部分錢。
此外,和糴依舊是大頭,也就是官府出錢買走農戶的糧食,作為軍糧或賑災之用。
但薛白仔細一問老農和糴的價格,就搖了搖頭,之後便看著鄭慈明,許久不再說話。
鄭慈明被看得愈發心慌,終於忍不住跪倒在地,道:「臣請陛下給臣一個解釋的機會!」
「解釋吧。」
這場景看得那老農愣了好一會,眨了眨眼,道:「郎君,你可莫為了過癮這般演著玩,要殺頭的哩。」
薛白笑了笑,與鄭慈明開玩笑道:「聽到了嗎?要殺頭的。」
鄭慈明大驚失措,又磕了好幾個頭,想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些,都是各縣官吏欺上瞞下!臣……臣失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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