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書僮

硯方遂端著尿盆出去倒。

崔家別業之中,僕婢們都已醒了,灑掃的灑掃,備菜的備菜,卻都是動作輕柔,不發出一絲聲音。他們要讓主人在安靜中醒來,看到一塵不染的院子,用到溫度正好的水。

所以直到離開了寢院,硯方才終於能正常呼吸,他此前都是屏著氣、腳尖點地慢慢地走。

「硯方!」忽然,一箇中年男子輕聲喝住了他。

「見過三管事。」

「你又慢了。我說過多少次,你得在這條小路灑掃過之前把夜壺端出來,萬一滴到地上,這不是耽誤事嗎?」

「是,奴婢知錯。」

硯方一句辯解的話不敢說,立即低頭認錯。

哪怕他手裡的夜壺根本還沒有滴出尿來;哪怕他明知道自己怎麼都不可能比半夜就開始灑掃的阿曾伯更快;哪怕他明知道這小路兩邊的花草就是用尿來澆灌的,他手裡的夜壺滴上兩滴尿也不會有差別。

他很有經驗地認錯,唯獨希望三管事能少說幾句。

「知錯有用嗎?你每次都說自己知錯了,可下次還要再犯。我看你是根本就沒往心裡去,你以為你跟著偷學幾句‘之乎者也’就與別的奴婢不一樣了?我最煩你這種不安分守己的……」

硯方無可奈何地捧著滿壺的尿站在那聽著,他能聞到三管事嘴裡有股鹹肉味,期待地想,也許今日早餐能吃到鹹肉。

手越來越酸,尿越憋越脹。他更擔心的是,耽誤這麼久,別的差事已經來不及了。

偏是三管事還是罵了他好一會才放過他。

「偷奸耍滑的懶東西,再敢在郎君們面前放肆就罰你三天不許吃飯,去吧。」

「是,三管事。」

「慢著!這次我放過你了,你一句謝都沒有?」

硯方喉頭滾動了幾下,終於是道:「謝三管事。」

他終於是到了茅房,迫不及待就放下夜壺,先放了自己那泡憋了一整夜的尿。

「哪一房的書僮這麼慢啊?」

身後,運穢水的老髒漢罵罵咧咧地趕過來,嘴裡也是不乾不淨。

「細皮嫩肉的,不少遭你家郎君寵愛吧?做點事吞吞吐吐,累我好等!」

「我來。」硯方還在拉褲子,見老髒漢已伸手去拿夜壺,連忙道:「我來倒。」

來不及了,老髒漢拿起夜壺,倒進桶裡,故意把夜壺丟在他腳邊,剩下的尿就潑在了他的褲腿上。

那是他阿孃親手縫的。

「你來?你們當書僮的,哪能做得了這些髒事?」老髒漢嘟嘟囔囔,推著糞車走了。

硯方知道爭不過對方,提起夜壺往回趕,這次卻要加快腳步。

他已經太遲了。

打水,洗了夜壺,確保沒有一絲味道,將它放回榻邊。再打水,把地板擦乾淨……忙完這一切,硯方已經錯過了朝食。

他想著別的書僮也許會給他留一份,或許還能勉強墊兩口,否則就要餓到傍晚了。

「咚――」

別業的鐘聲響起,他必須得馬上把崔涇喊起來洗漱。

崔家家教森嚴,此時可萬萬不可晚了。

「郎君,郎君,你快醒醒。」

崔涇打了個哈欠,一股酒氣撲鼻而來,硯方當即就吃了一驚,昨夜他攔不住郎君偷跑出門,現在惡果來了,崔涇若受罰,必是要帶著他一起挨罰的。

「郎君,你醉了嗎?」

「沒有,我尿了就好了,端好。」

硯方低頭一看,不由一愣,此時有微光透入窗中,他看到地上還有個翻倒的夜壺,捧起來,裡面還有尿。

昨夜崔涇竟是尿了兩個壺,還打翻了一個,現在他地也沒拖,一會管事又要來查房了。

「你沒倒啊?又睡過頭了吧?」崔涇嘟囔道:「沒事,不怪你,快端好。」

硯方梗著千言萬語,卻只是應道:「奴婢知錯,不該睡過頭。」

「嘿,知道你懶,那怎麼辦呢。」崔涇沒心沒肺地笑了笑。

硯方就把夜壺端起來。

他知道,承認自己又懶又笨還好,世家子弟不會親自計較。可若想自辯,那主家就會覺得是在說主家的不是……以前有一次,他就是因為開口辯解,差點被活活打死。

「啪!」

「啪!」

「啪!」

皮鞭狠狠地在崔涇、硯方的背上各抽了三下。

執鞭的是崔家請來的名儒,趙驊。

趙驊是開元二十三年的進士,同榜的有蕭穎士、李華。後來,他以太子正字起家,累授大理評事。因得罪李林甫而被貶,後來,安祿山的叛軍打到河南來時,他投降了,朝廷收復洛陽之後,他便逃匿到這裡,給崔家子弟們當先生。

他真有學問,對學生管教得就嚴。

今日崔涇遲到了足足一刻,來的時候還是書僮生拉硬拽的,這讓趙驊很不高興,當然要重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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