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沒有回答。
這讓高力士都覺得愈發難揣摩出聖人的心思。在這一場刺殺之後,聖人似乎變了,不再似過往那般爽朗豁達。
「聖人十年未臨駕東都了,若真是牽掛百姓,不如……」
「不必。」
李隆基終於擺了擺手,道:「朕信王,論庶務錢財,他遠比楊國忠、李錫等人懂得多。」
高力士低下頭,柔聲勸慰道:「既如此,聖人何必要在意李錫之言?此案只是偶然,業已結束了,右相將天下治理得很好。」
李隆基難得踟躕,他還差一點理由說服自己。
「朕該留著李錫,讓他看看,他錯了。」
「事已了,聖人今夜可要見一見貴妃?」
李隆基竟是猶豫了,問道:「高將軍是否有覺得,刺駕之後,太真對朕、對她那義弟態度有所不同了?」
「聖人何出此言?」高力士大為驚訝,「貴妃待聖人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但不知是何人在聖人面前嚼根舌?」
李隆基說不上來。
他閉上眼,回想到了自己年輕時滌盪武周妖風時的情形。偏偏一場小小的變亂,破壞了他幾乎完美的帝王形象。
是夜,他竟覺得面對一個玩物會更輕鬆些。
「招範女來。」
「遵旨。」
~~
次日清早,李隆基再接見楊國忠,已恢復了往昔君王的恢宏氣度,神態輕鬆。
「回聖人,臣等已找到關鍵證據,可證明正是李錫指使劉化刺駕。」
「那便結案吧。」
「臣遵旨。」
之後,李隆基召見了薛白,問道:「搜查得如何?」
薛白一直在想,楊國忠一個人就能辦的差事,為何李隆基要派他一起去?
他心中有個答案,但不確定。
「回聖人,臣沒有搜查到任何李錫謀逆的證據,只看到楊中丞使人造偽證。」
「是嗎?」李隆基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看著薛白。
薛白繼續道:「臣搜查之後,認為李錫是個忠臣。」
「可知你嘴裡這個忠臣,包庇了弒君的妖賊?」
「楊中丞想要儘快結案,造制偽證,此事臣無權干涉,但臣得對聖人說實話。」
「實話?」李隆基譏笑一聲,隱隱有些針對薛白的意思。
「是。」薛白道:「李錫或許出了疏忽,或許被人矇蔽,但絕不至於是幕後主使,臣請呈上佐證。」
李隆基並不想看佐證,叱道:「依朕看,被矇蔽的人是你,輕易便能信了逆賊。」
他就是對薛白有所不滿。
遇刺之後,當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像年輕時一般英明果敢,再聽聞薛白手刃一妖賊、並救下楊玉環,他感受到的情緒竟然是嫉妒,嫉妒薛白的年輕。
這情緒來得很莫名其妙,李隆基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於楊玉環安然無恙,為此重賞薛白,可滿腦子想的卻是他在他的女人面前比他還要出風頭。
本不該如此的。
李隆基不缺臣下做事,之所以召見薛白,就是想確認他是否已開始討厭這個風流更甚他年少時的少年人了。
這位天子極少見的開始失態了。
……
薛白愈發強烈地感受到李隆基的不滿,因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學王、楊國忠當順臣。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當已經被一個女子討厭了,再繼續千依百順,也只會被瞧不起。
一旦「順」已沒有用了,就必須展現價值。
他得給到李隆基一點旁人給不了的情緒,又不能太過份。
「臣以為,若李錫真是主謀,大可藉助修建華清宮的機會將妖賊送進內苑。」薛白停頓了一下,道:「故而,此案該只是妖賊作亂。」
忠言逆耳,實話也不好聽。
好在薛白說的是妖賊作亂,不像李錫直接說官逼民反。
李隆基依舊不太高興,但對薛白的怒氣終於從原本那莫名其妙的嫉妒情緒上轉移到正事上。
另外,李錫那日所言,還在他腦中揮中不去。
「好,薛卿不妨與朕說說,你如何看待此案?」
「臣以為,至少李錫從河南府招募的近千災民是真的,其中雖有二十餘妖賊混入,但災民從家鄉到洛陽,再到驪山,一路上會死多少人?最後能剩下近千勞力,可見受災規模不算很小。」
這是旁的臣子從沒有說過的角度,陳玄禮、楊國忠、王等人根本就不在乎災民。
李隆基在乎嗎?薛白不知道。
他認為這位聖人在乎的是面子。
「當然,有災情是常事,以大唐之強盛,應付得過來,那應該是地方官吏沒做好。」薛白道:「臣在李錫的書房中找到了一封偃師縣尉王彥暹的信件,陳述了災民到洛陽卻未得賑濟一事,臣請聖人御覽。」
高力士認為薛白說得夠多了,遂以眼神請示,之後開口道:「王彥暹已畏罪自殺,為何不能是他與李錫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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