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鬆動

「好教郭公知曉,杜謄窺探軍情,正是我讓人扣押了他!」

郭子儀道:「老夫記得,你的奏摺上不是這般說的。」

「那是我給朝廷顏面。」僕固懷恩破罐破摔的態度,「郭公若要我實話,我大可以實情再上一道摺奏請罪,請朝廷降罪討伐我便是!」

這句話說完,他臉上已是殺氣畢露,擺出一方藩鎮的蠻橫、霸道、不講理的氣勢。

若是薛白只是派些個文官、宦官來當使者,此時眼看事情突然談崩,只怕要嚇得尿褲子,迫不及待地服軟,哪怕明知道僕固懷恩是嚇唬人的,也得顧全大局。

杜五郎膽子也小,眼看那血盆大口在眼前一張一合,腥味撲鼻,彷彿猛獸發狂,頓時嚇得臉色煞白。

唯有郭子儀笑了起來,指著杜五郎罵道:「老夫便知你小子說了好聽的,反讓這蠻胡乖張起來。」

「小子知錯。」

杜五郎看向僕固懷恩,道:「既然把話說開了,那好。曹令忠已經離開靈武境內,往長安去了。」

「那又如何?」

「你們之所以扣押我,無非是因為我在查曹令忠的事。安西、北庭孤懸域外,好不容易遣使一趟,你敢為一己之私攔著,已經犯了天子的底線,只等朝廷興師討伐吧!」

這番話出自杜五郎嘴裡,若是嚇別人還可以,但要鎮住僕固懷恩,確還差些力道。

僕固懷恩只是冷笑了一聲,道:「我僕固一族世代忠義,朝廷若要討伐,只管來便是!」

杜五郎不說話了,他又不能替薛白做決定。

現在的情形有些像他小時候與別的孩子吵架,兩個人互相瞪著,頭都要抵到一起,大喊道:「打啊!打啊!」

實則誰都不想真的打起來。

僕固懷恩是那個年紀大點的孩子,高傲地昂著頭,自認為看透了小孩子的膽怯,不用打就能把對方手裡的糖果搶過來。

可他不知道有些小孩是又狠又瘋。

~~

十餘日後,長安。

曹令忠抬頭望著宣政殿上高聳的斗拱,緩緩走上石階,每一步都讓他回想起歸途上的茫茫戈壁、巍峨雪山。

多年戍邊,歸來時天子已經換人了。

端坐在御榻上的是個年輕人,英武威嚴又朝氣蓬勃,如同東方初升的太陽。

「末將曹令忠,拜見聖人!」

「起來,你跋涉萬里歸國,其中艱難可想而知,你是英雄。」

薛白頓了頓,像是不知所言。這個細節顯得他並不是一個熟練的皇帝,但卻透露出了他發自內心的情緒。

曹令忠也是身形頓了頓,一顆滾燙的淚水就滴落在了大殿的地毯上。

他是殺人不過頭點地的血性漢子,死都不會哭,今日忍不住哭,不是因為天子說了什麼。實在是從北庭到長安,重歸故土,登上這至高無上的大殿,太讓人情緒起伏,不能自已了。

可他還是壓抑住了,道:「末將奉命行事,擔不得聖人讚譽。」

「與朕說說你的遭遇。」

「遵旨,安山叛亂時,朝廷幾次徵調,調走了安西北庭的兵馬……」

曹令忠先說了他在伊州的遭遇,吐蕃趁亂攻陷河西走廊,通路斷絕,都護府聯絡不到朝廷時面對的無數困境。

食不裹腹、朝不保夕都是其次,最難熬的是他們這些中原人遠戍西域,與故國斷絕音訊之後的孤獨感、不安全感。

說到這些地方,曹令忠哽咽了幾次,直到說起封常清回到吐蕃,他滿懷希望地回唐廷報信。

接著,就說起在靈武的遭遇了。

「我們本以為僕固懷恩是忠臣良將,對他十分信任。但不知為何,他扣留了我們,始終不讓我們啟程回長安,我幾番要求之後,他才放我們離開,卻讓嚮導將我們帶到拔野古部的地盤,使我們被扣留下來。」

「最初,以為是嚮導走錯了路。直到杜五郎說服了拔野古的首領,將我們放出來,才知是僕固懷恩授意,但不知是為何,追問之下,方知他是擔心河西收復之後,封節帥以及其麾下諸將立功,使他不能再挾兵要挾朝廷封賞其子,臣……不可置信。」

薛白問道:「你為何不可置信?」

曹令忠道:「臣實難體會,身為大唐名將怎會為了一個未必能阻礙到他的事,而如此損害社稷大事。」

薛白沉默了一會兒,看向了殿下的一眾官員。

「諸卿都聽到了?」

「回聖人,臣等都聽到了。」

「既如此,傳朕旨意,命僕固懷恩一月之內入京請罪。」薛白語氣平淡,卻蘊藏不容冒犯的威嚴,又補了一句,「屆期不至,則視為叛逆。」

果不其然,官員中又有一堆人連忙勸阻。

「陛下?臣請陛下三思,如此未免太武斷了!」

「是啊,僕固懷恩戰功赫赫,豈可一言而興罪?」

面對這些勸阻,薛白態度強硬,道:「何謂武斷?朝廷幾次下旨相召,他推三阻四,如今不過是讓他入京自辯,何謂一言而興罪?」

崔甫眼看事情正向著失控的方向發展,不由大急。

「陛下!大唐連年動盪,民生凋敝,國庫不豐,絕非因此等小事而興兵之良機,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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