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薛白到了。」
兩人唏噓了幾句,胡來水感覺不夠飽,往盤子裡看去,裡面的吃食已經一乾二淨了。
「我沒能帶回安祿山,讓殿下失望了。」
「我等拼死廝殺,擒賊首,堵賊勢,平叛在即,聖人無端命潼關守軍出戰,又棄守長安……嗐!」
這話不是胡來水的說話風格,顯然他也是聽來的,想必軍中報怨很多。
「那你多吃些。」杜五郎把胡餅遞還回去,「我方才吃過了。」
次子李伸二十六七歲的模樣,打量著薛白,眼神中透著些懷疑之色,之後搖了搖頭,向李俅附耳說了一句,聲音雖輕,卻還是讓人聽到了。
「我看,與小時候不像。」
李俅是第四子,時年已十九歲,身長玉立,氣質溫潤,像是沒聽到李伸的耳語,邁步而出,向薛白執了一禮,道:「三兄。」
薛白退了一步,道:「當不得。」
李俻只比李俅小一歲,也許是因為對三庶人案沒有印象,性格開朗得多,徑直問道:「你真是三兄?阿爺說是,可二兄始終不信。」
「是或不是已不重要了。」薛白道:「只要當年的冤案能平反即可。」
這句話雖沒承認,卻又像是承認了,且把眾人帶到了共同的立場上。李儼遂點了點頭,他對於能夠平反三庶人案最是欣慰。
李伸則心中冷笑,認為薛白很會算計,遂道:「怎能說不重要,阿爺已經宣佈了你的身世,伱也該拿出信物來,好讓宗室信服。」
薛白並不被他的言語牽著走,道:「眼下的當務之急,還是平定叛亂,至於個人榮辱的小事,往後再談如何?」
他手中有實力,這些事自然是由他說的算。
李琮能看出這活薛白是不打算兌現杜妗為死薛白做出的承諾了,他心情鬱悶,卻知多言無益,遂叱責了李伸,轉頭好言與薛白商議長安的防事。
「我策反了叛軍之中的不少重要人物,如李史魚、獨孤問俗、嚴莊,他們之所以願意棄暗投明,是因他們很清楚,叛軍成不了事,為何?沒有一個明確的綱領。」
「綱領?」
「叛軍沒想過要如何治國,起兵以來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搶掠,甚至最初還把搶掠到的財寶運到范陽。他們是盜,是賊。正是因為這種特性,安祿山被擒了之後,叛軍並未方寸大亂,於他們而言,只要能帶著他們搶掠,由誰作主根本不重要,安祿山死了還有安慶緒,安慶緒死了還有史思明。但,也正是因為這種特性,攻破潼關之後,安慶緒沒有馬上逼近長安,而是選擇東向洛陽,他想要能隨時撤回范陽。」
李琮道:「你是說,聖人若是不走,安慶緒還能撤軍?」
「潼關之戰,叛軍雖大勝,但大唐精銳尚存。若聖人守著長安,安慶緒很可能會遣一支兵馬試探。逼郭子儀、李光弼回援,他便可從容退守范陽。而我等只需將計就計,等叛軍主力回師時大敗叛軍,三五個月內,便可徹底平叛。」
「唉,聖人既已走了,說這些還有何用?」
薛白道:「想必聖人還未走遠。」
李琮一愣,之後挑眉道:「你不會是想把聖人追回來吧?聖人身邊有北衙六軍禁衛。」
「正是如此,更需帶回聖人與禁衛,來守住長安。」
「可叛軍馬上要殺到了,如何來得及?」
薛白道:「兵法無非是揚長避短,叛軍戰力強悍,卻人心混亂。攻心為上,或緩他們進攻長安。」
洛陽。
這個元月初一,紫微宮顯得更加的金碧輝煌了。
一根根嶄新的旗幟被樹立起來,都上書「燕」字,象徵著大燕國終於立國了。
安慶緒一身朝服,高坐於明堂之上,接受了諸人的朝拜,開始大封百官。
這種登上權力之巔的感覺讓他飄然欲仙,也平復了他之前被圍困時的擔憂。
說實話,在擊敗哥舒翰之前,他是真覺得走投無路,只能投降了。是因為害怕被清算、賜死,他才在崔乾佑等人的勸說下決定背水一戰,期待的是能回到范陽。哪怕潼關之戰大勝之後,他也不認為能攻下長安,首先他自認為沒有安祿山的威望,不能降服諸將。
沒想到,諸將並未如何緬懷安祿山,而是迫不及待地把他推上皇位。
更沒想到,李隆基竟是逃了。
安慶緒認為自己運氣很好,這是上天眷顧,天命所歸。有此想法,他心態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開始有信心攻破長安,有信心為天下之主。
倘若再給他一些時日,他便要開始意識到大燕國需要一個綱領,比如,為那些在邊境艱苦廝殺卻沒有得到應有回報計程車卒制定更公平的賞罰制度。
他隱隱地意識到,那些將軍願意追隨他造反,是出於對不公平的怨恨。
當然,這一切得等到攻下長安、收復河北之後再談。目前安慶緒最在意的其實是郭子儀、李光弼佔據了河北,切斷了他與范陽的聯絡。
想必等攻下長安了,他們自然會退兵。
心中正滿是雄心壯志之時,有士卒從旁邊繞過來,匆匆趕到安慶緒耳邊,低聲道:「陛下,阿史那從禮連夜從長安送來的訊息。」
「什麼事不能等晚些再說?」安慶緒並不習慣當皇帝,隨口抱怨了一句。
「阿史那將軍稱,薛白還活著,且率著河北的兵馬趕到了長安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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