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身份

「兵危戰兇,恐眼下並非好的時機,更害怕激怒了聖人。」

「誤會了,時隔已久,當年舊事許多已無法辨別真偽……」

延英殿中沒有別的宮人,邊令城先扶著李琮坐下了,去點亮了燭火。

待光線漸漸明亮,可以看到李琮方才坐到了御榻上。但兩人都沒有留意到這一點不合禮制的地方,繼而談起了正事。

邊令誠道:「殿下怕激怒了聖人,可若殿下掌控了民間的紙報,又有了錢莊的財力。也許可以請回聖人,當面解釋清楚?」

李琮自然聽得懂「請回聖人」的含義,道:「你也覺得可以答應?」

「為一個死人正名,而能得到實實在在的支援,殿下自然該答應。」

邊令誠徹底背叛了他原有的立場,又道:「至於時機,眼下正有一個時機……」

次日,宣政殿小朝。

顏真卿的狀況已經緩了過來,拄著一根柺杖到了殿下,依舊勤於任事。

簡單宣佈了幾道政令之後,李琮勉勵著顏真卿,道:「聽聞顏相手書了一封《祭婿文稿》,可否給我過目?」

顏真卿慚愧道:「國事危急,殿下何必理會這些小事?」

「有大功於國者,不可使之寒心。」

李琮先是盛讚了薛白的功績,堅持要親自祭奠薛白。顏真卿只好讓顏季明去把那篇文稿拿來。

等顏季明再回到宣政殿,雙手將文稿呈給李琮,不由落下淚來。他無聲地抹了抹,站到一旁。

李琮展開,一字一句輕輕念著,聲音先是沉鬱,之後愈發悲憤,唸到後來,竟是聲淚俱下。

「嗚呼哀哉!尚饗!」

直到唸完最後一個字,李琮竟是踉蹌退後了兩步,跌倒在地。

「殿下!」

百官皆大吃一驚,紛紛上前攙扶。李琮卻是悲痛至極,無法起身,情緒久久不能平靜,滿面淚流地看著天空。

「殿下可是擔心薛郎一去,賊兵攻破長安?」

「不,我與長安共存亡,何懼之有?」李琮道:「我所悲者……顏公祭婿,而我祭侄……」

「殿下這是何意?」

李琮情難自控,拍著腿,大哭道:「薛白乃我二弟李瑛之子,與我名為君臣,實為叔侄,情如父子啊!」

「什麼?」

「殿下這到底在說什麼?!」

大部分官員都是驚訝錯愕的,卻也有小部分人此前就聽過一些傳聞,如今終於得到確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要讓所有人都相信,並不簡單。

尤其是李琮的四個兒子,俱是不信,上前扶著他,七嘴八舌地質疑。

「阿爺莫非是弄錯了?薛白若非孤兒,那也是薛鏽之子才對。」

「是啊,阿爺一定是誤會了。」

李琮搖了搖頭,道:「當年之事,我是親歷者,豈有不知的?」

他拉過李俅的手,柔聲問道:「四郎,一直以來伱只有兩個兄長,可知為何你是四郎?因為你還有一個三兄,正是薛白。」

「三兄已經夭折了。」李俅道:「從小阿爺就告訴過我。」

李琮不擦淚痕,以講述的口吻娓娓道來。

「此事我不說,是為了保護他。世人皆知三庶人是被武惠妃冤枉的,可當時沒有一個人敢說,只有一個六歲的孩童敢於直言,拿著李瑛的遺書,要去聖人面前控訴武惠妃。」

「武惠妃的心腹見了,當時便打傷了他,混亂之下,負責督辦此事的李璡救下了他。我趕到之時,他已幽幽轉醒,我說‘隨大伯走吧,往後當大伯的兒子’,你們知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請大伯收養我的阿兄阿弟,可是,阿爺不能沒有了兒子,我得繼阿爺的香火’。我罵他是傻孩子,告訴他活著更重要,他卻說‘過繼出去就是承認阿爺有罪,可阿爺是冤枉的’,我當場動容,請李璡網開一面。」

「李璡答應我會保護這孩子,找了一具相似的屍體讓聖人相信李倩死了,把人送到了薛鏽的別宅裡。卻沒想到,那別宅很快也被抄沒了。之後的事情,你等就都知道了。這些年來,李倩化名薛白,卻從未放棄過為三庶人案平反。」

李琮話音方落,杜有鄰已跟著大哭了起來。

這哭聲觸動了百官的傷心事,眾人想到自從聖人一日殺三子以來,國事日壞,終於導致瞭如今的局面,紛紛慟哭。

連著李琮的四個兒子,也是抹著淚,後悔沒有早些與薛白相認。

李琮讓邊令誠把那一封《祭婿文稿》展開,讓百官能夠看到那紙捲上顏真卿悲憤之下寫出的字跡,給人一種極強烈的視覺衝擊。

「自武氏慫恿聖人殺三子,十六年來,國事日非。」

他以抑揚頓挫的語氣,公然指斥乘輿,卻也在樹立著自己的威望。

「父皇寵信胡逆,終釀成大禍。今我與諸君同守長安,欲重整山河,從何事起?!」

杜有鄰被他煽動情緒,拜倒在地,慟聲喊道:「請殿下平反三庶人案!」

百官中當即許多人紛紛附和,卻也有人對此深感憂慮,如今聖人出奔,太子擅自推翻聖人定的謀逆案,那便與謀逆無區別。大敵當前,內鬥再起,平添變數啊。

但這些擔憂阻止不了李琮。

「薛白身負大冤,不忘李氏宗社,履艱危之際,身當矢石,盡節用命,奈遭天妒,殞於國難。我有子侄如此,宗室有子孫如此,猶不能還他一個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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