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心證

他分明是看破了這些臣子們的獻媚討好,但還是因這些吉祥話而感到了滿足,像是心尖上被澆了蜜。

因他已達到了千古一帝的高度,橫亙在他面前唯一的煩惱只剩下生命的長度。

天長地久,多好的寓意。

「允!」

「願吾皇天長地久無盡時!」楊國忠納頭便拜。

喜慶的氣氛又被推高了一層,由此,大唐盛世也被推到了最高處。

一輪火紅的夕陽則已墜在了天邊,很快便要落下。

夜至,到了放煙花的時候了。

~~

燭臺被端到了案几上,照亮了李亨臉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正舉著酒杯遙敬著李隆基,但李隆基沒有看到,尤在認真與楊玉環說笑,指著殿外的天空,像是在談論一會的煙花典禮。

李亨放下酒杯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像他手裡拿的太子之位一樣。

好在,李俶即時來為他解了圍,朗聲喚了聖人,父子二人同時敬了李隆基一杯,祝他萬壽無疆。

「好,好,好。」李隆基連說了三個好,當著群臣,欣然接受了這祝福。

李亨眼神里的孺慕之情愈深,孝意似能從中流淌而出。

他心裡咀嚼著「萬壽無疆」這四個字,對祖宗社稷揣著無比的悲憫。

此時,李倓也就與他的父兄分開了,他的隨侍宦官遂趨步上前,附耳小聲道:「杜五郎想要相見,稱有要緊事。」

「我去見他。」

聖人馬上也要移駕了,登到最高處觀煙花,群臣則得移到花萼樓前的空地上。李倓遂提前離席,出了花萼樓,果見杜五郎縮在角落裡探頭探腦。

「你怎此時才來?」

李倓隨手遞了一個油布包著的糕點過去,笑道:「知你嘴刁,我偷偷打包了一塊蝴蝶酥,這是宮中獨有,嚐嚐可入得了你的口。」

他雖貴為皇孫,為人卻甚是義氣,待杜五郎確是好得沒話說。就像是當年杜五郎也會偷偷從家裡拿吃的給薛白。

杜五郎接過,卻是揣進懷裡,道:「餓死我了,可眼下卻顧不得吃,你可知,方才我差點被攔在宮外了。」

「為何?」李倓道,「你為聖人籌備煙花典禮,誰敢攔你?」

「袁大監,他攔也有攔的道理。」

杜五郎竟還為袁思藝說了句好話,之後附在李倓耳邊,以極輕的聲音道:「他懷疑煙花有問題,恐有人要行刺聖人。」

「莫耍笑。」李倓十分冷靜,嚴肅著神情提醒了杜五郎,「這不是鬧著玩的。」

「真的。」杜五郎道,「我悄悄與伱說,不久前,我在煙花的原料裡發現了箭簇。」

「誰在主使?薛白?」

「旁人不知,我卻知道,薛白不過是發明了煙花,其餘事根本就是不管的。」杜五郎說著,反問道:「你可知聖人為何要辦這煙花典禮?」

「為何?」

「看似為了取樂,實則是讓薛白把煙花與火藥的製法交到軍器監、將作監。他雖是煙花使,每日只知追著小娘子們跑,一次都沒到過煙花作坊。」

李倓道:「我、阿兄,與他去過一次。」

「哦,那他只去過那一次。」

李倓當即察覺到不對,問道:「那是由你全權負責?」

「薛白讓我到煙花坊盯著,可我也只是盯著。」杜五郎道:「就我,能負責得了什麼啊?」

「怎麼會如此?」李倓訝道:「那偌大的煙花作坊,到底是由誰在負責。」

「當然是將作監,工匠皆是從將作監調來的。」

「李齊物?」

李倓小聲喃喃了一個名字。

他對朝堂上重要官職的變化一清二楚,知道李齊物是在李林甫死後,給楊國忠送了禮,從李岫手中奪走了將作監的官職。

當年宣陽坊失了火,據說也是從李齊物的宅院燒到虢國夫人府,險些燒死了貴妃。

表面上看,李齊物如今是楊國忠的人。可李倓心裡很明白,李齊物之所以得罪李林甫而被遠貶,就是因為親近李適之,是實打實的東宮一黨。

居然是李齊物,今日之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悶聲不響地佈置了大事嗎?

可一旦出事,豈可能真不被人注意到?

想到這裡,李倓悚然而驚,當即轉頭向李亨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見李亨已經帶著百官就位了,被那麼多官員圍著,想找這位太子說句話是不可能了。

他目光一轉,偶然間卻看到不遠處,有個身影正與一個小宦官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李倓一眼便認出那是長兄李俶。

李俶與人說過話,有個抬頭看向花萼樓高處的動作,之後,悄然拐入走廊那邊的陰影裡,不知做什麼去了。

「兄長?」

「怎麼了?」

「沒事。」李倓回過頭來,看著杜五郎的眼睛,許久,問道:「我能信你嗎?」

「我說的都是真的。」

「幫我瞞著。」

李倓行事果決,當即有了決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舉步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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