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在做的差事,是極容易立功的。
在薛白的計劃裡,一旦顏真卿拜相,而時局有所變化,他對事態的把控就與如今不可同日而語了……
再次在長安城西送別,薛白望著那隊車馬馳向遠處,可惜目光所及,卻看不到隴右。
隴右節度使的大旗迎立於風中,烈烈作響。遠處,隱隱傳來了黃河的怒吼聲。
此處是大唐與吐蕃最新的交界之處,位於青海湖以南、日月山以西,名為金城溝,哥舒翰的大帳便設在金城溝以東的山坡上,稱為金天軍大營。
而唐軍兵鋒所指之處,則是吐蕃修築的大漠門城。
貞觀十年,唐軍擊敗吐谷渾,封慕容氏為河源郡王,此地為大唐的藩屬;咸亨元年,全境為吐蕃所陷,築大漠門城;開元十六年,唐軍大破吐蕃於渴波谷,攻破大漠門城,擒獲甚眾,焚其駱駝橋而還;不久,河湟重新陷於吐蕃……
歷數這種種,可知大唐與吐蕃雙方在此處的戰事有多激烈。
七月末,從長安來的顏真卿一行人匆匆趕到了金天軍大營。
軍中艱苦,不及安排宴飲,哥舒翰已邀顏真卿入帳詳敘。
放下厚重的帳簾隔絕了外面凜冽的朔風,哥舒翰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鋪著熊皮的大椅,艱難坐下,過程中還哼了兩聲。
「節帥憔悴了許多啊。」
「痛風。」哥舒翰並不避諱,道:「打完這一仗,若能收復了黃河九曲之地,我便要請示聖人,卸下鞍馬,歸長安養病了。到時,軍中可代替我者,王思禮、李光弼,看他們各自手段。」
話還沒說完,他已熟練地從椅邊的箱子裡翻出兩個酒囊來,丟了一個給顏真卿,自己拿起另一個仰頭痛飲。
「節帥痛風至如此地步,如何還飲酒?!」
「死不了。」哥舒翰道:「活得久又如何?如王節帥……」
他沒再說下去,自顧自地飲了好一會才道:「顏公可信,倘若我在長安,必舍了高官厚祿,為王節帥求情。」
「他是病逝的,豈有求情一說。」顏真卿搖了搖頭,上前,將一封書信遞上前,道:「這是他病逝前寫給你的。還有,我那郎婿當時也在驪山,亦有信與隴右諸將領說明。」
哥舒翰接過看了,臉上沒有太多的神情變化。可顏真卿觀察入微,還是能看到他那緊鎖的川字眉,稍稍舒展了些。
看過信,哥舒翰用巨大而粗糙的手把那信紙摺好,收入懷中,接著便繼續拿起了酒囊。
他緩緩道:「右相去世之後,朝中形勢有了變化。我與安思順、安祿山兄弟一向不對付,楊國忠當然想引我為援。可他能許諾我什麼呢?我官位已到了武臣的巔峰,既無入朝為相的才華,也不想兼任各鎮節度使,病體纏綿,唯願致仕。」
這番話算是一個表態,表達了他的立場,表示不願意牽扯到朝堂紛爭。
顏真卿當即點頭以示理解,他同樣是不願涉入權斗的人。可他不同於哥舒翰又老又病,自知早晚還是避不過去的。
而哥舒翰雖又老又病,卻與安祿山素有仇怨,豈就真能避得過去?
之後,兩人進入正題,聊起了吐蕃之事,直到有士卒到帳外稟報,給採訪使的接風宴已經備好了。
出了大帳,哥舒翰站在那看了一會,看到李岫正在與諸將們一一問候。
他很不喜歡這種籠絡他麾下將領的行為,可李林甫於他有提攜之恩,如今李林甫已死,他也不能太苛待了李岫,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在接風宴開始前,他還是以帶著不滿的玩笑口吻向李岫問道:「與諸將都熟悉了?」
李岫道:「卻未看到王難得將軍。」
哥舒翰環顧一看,招過王思禮問道:「王難得人呢?」
「聽聞顏公來,獵岩羊去了。」
「啖狗腸!待他回來軍法處置!」哥舒翰當即叱了一聲。
軍中歲月其實不像旁人所想象的那樣刺激,雖常常要艱苦且長久地作戰,但很多時候其實是枯燥而沉悶的。
唐軍已經在此與吐蕃兵馬對峙了數月,軍中將士們窮極無聊,常常喜歡深入敵境,去獵野味回來。填飽肚子倒是其次,而是享受那種被全軍崇拜的榮耀感。
哥舒翰並不喜歡麾下將士做這種毫無意義的冒險,在他看來為了幾口肉吃而丟失了性命,只配被稱為蠢貨。但軍中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偏是樂此不疲。
也是在這些將士們眼裡,性命遠遠比不上榮耀重要。
龍羊峽。
「龍羊」是吐蕃語,意為「險峻溝谷」。此地也是不負其名,黃河兩岸皆是沉積的巨巖,彷彿是天神的鬼斧神工劈砍出來的一般。
大漠門城便矗立在龍羊峽的西北方向,從城門望去,天地極為開闊。黃河水在這裡十分清澈,像一條碧綠的衣帶,繫住了那氣勢磅礴的峽谷群。
立壁千仞,卻有岩羊走壁。
若非親眼所見,很難讓人相信這種四蹄動物能在懸崖峭壁上如履平地。哪怕是吐蕃的獵人,也沒有信心能獵到岩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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