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道子目光向御榻上瞧去,愣了愣,不由訝道:「聖人竟比以前更年輕了。」
小宦官們把各色顏料研磨好了,擺得五彩繽紛,吳道子持筆一醺,果斷往潔白無瑕的牆面揮去。看得眾人忍不住屏息以待,生怕他這一筆畫歪了。
作為天子,李隆基很喜歡這種雖不完全遂他心意卻能給到他驚喜的感覺。這一點,庸臣是做不到的,只有極聰明的臣子能有這般妙語。
「哈哈哈。」李隆基心情愈發暢快,道:「到後殿畫,殿內的整面粉牆,都會是畫聖的畫紙。」
等了許久,諸多公卿匆匆趕來赴宴。
袁思藝立在宮門處看著他們緊趕慢趕的樣子,有種滑稽感,就像是周幽王點烽火後,看到了狼狽趕到的諸候們。
天色馬上要黑了,薛白還未到。
「落宮門,薛舍人該是不來了。」袁思藝吩咐了一句。
中舍書人的本職便是隨時待聖人召喚,薛白今日不來已是瀆職,楊國忠已有了罷免他的理由,若聖人不高興,只怕還要治他的罪。
然而,話音方落,有人策馬往這邊奔來。
「籲!」
不等宮門關閉,一道矯健的身影翻身下馬,奔至袁思藝面前,正是薛白。
「薛郎這是踩著閉宮門的鼓點來啊。」
「袁將軍見諒,我為聖人準備了七夕禮物,故而來得遲了。」
袁思禮提醒道:「七夕祈巧節,不由你給聖人獻禮。」
薛白一愣,依舊抱著一個大包裹要入宮。袁思藝攔下了他,道:「薛郎到內宮覲見,恐不宜攜帶外物。交給我吧。」
「這是我要進獻的禮物。」
薛白道了一句,見袁思禮依舊伸著手,遂坦然大方地把包裹遞了過去,笑道:「那就請袁將軍小心保管,此物有些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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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與音律都是風雅之事,有相通之處。
李林甫也擅長繪畫,且他家中有五人以畫技揚名,被稱為「五李」,分別是李林甫、其父李思誨、伯父李思訓,堂兄李昭道、侄兒李湊。
其中,李思訓畫技最高。
李思訓早在開元六年已去世了,但其一生成就甚是了得。在唐中宗朝就是宗正卿、隴西郡公。當今天子即位之後,封彭國公,官至右武衛大將軍,去世後諡號「昭」,陪葬橋陵。他擅畫山水樓閣、木走獸,時人評為「國朝山水第一」,可見其能。
早年間,李思訓也曾為聖人在宮殿中畫了嘉陵江的山水,費了數個月的時間,筆格遒勁,意境奇偉。聖人極是喜歡那幅壁畫,以「青綠山水,金碧輝映」盛讚之,世稱「李將軍山水」。
待到開元八年,興慶宮改建,大同殿重修,那幅壁畫沒能儲存下來。李隆基大為遺憾,才有了後來讓吳道子往蜀中寫生一事。
故而,吳道子對此事極感壓力。為了不遜於李思訓,在蜀中待了足足五年,日夜觀嘉陵江,將它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銘刻在心中了才敢回來。
日復一日的月沉日升,他看過星光下無數的浪,終於揮毫潑墨。
筆尖靈活地在牆壁上游走,不像是在作畫,倒像是把吳道子心中的嘉陵江水傾洩而出。
薛白進入華清宮後殿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形。
吳道子的背影在他眼中一點都不顯得蒼老,像是嘉陵江上空的一隻仙鶴,口中銜著草木,搭建著一丘一壑。
「聖人七夕安康,臣……」
李隆基正負手站在吳道子身後專注地看著,抬起手,打斷了薛白的行禮,示意他安靜。
這個皇帝有著極高的藝術造詣,此時已被吳道子的畫技深深地吸引住了,感慨道:「道玄之畫藝,更上數層樓了啊。」
因聖人如此姿態,賈昌也不敢鬥雞,整個後殿十分安靜。
偶有趕來赴宴的妃嬪到了,驚訝之餘也放緩了腳步,提著腰間的彩練,輕柔地入座。
只有袁思藝懂聖人的習慣,時不時斟一杯酒遞到聖人手中,讓他邊看邊飲。
「聽。」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隆甚忽然開口,環顧殿內,問道:「聽到了嗎?」
諸臣愕然。
李隆基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放在唇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讓眾人用心去聽。
「朕聽到了嘉陵江水的聲音,你等聽到了嗎?」
薛白目光落處,吳道子已畫了半面牆,嘉陵江水已蜿蜒於大殿之上。
他沒有聽到水聲,只感到藝術的氣息濃郁。
「臣聽到了。」楊國忠應道,「臣見了吳公的畫,彷彿回到了蜀中啊。」
「拿琴來。」
李隆基興致很高,輕攏慢捻,連著彈了好幾曲。琴音嫋嫋,使得眾人彷彿真的置身於悠然的山水之間。
月華漸濃,吳道子也落下了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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