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誰更執拗

第381章誰更執拗

御湯九龍殿。

溫泉水面上起了氤氳,香爐中冒出煙氣,使得整個內殿有些霧濛濛的。

御榻上,漢白玉的雕像一動不動,御榻後方,一名老宦官正坐在毯子上,聽著王忠嗣冗長的話語,手執毛筆做著記錄。

王忠嗣說的是朔方、河北的一些事情,不時提到突厥、契丹,冒出一些拗口的名字。

「回紇首領骨力裴羅已經死了,他的兒子磨延啜繼位。臣以為,阿布思北逃之後,若不是投靠回紇,便要投靠葛邏祿。這些年,回紇對葛邏祿的掌控大不如前,致使葛邏祿自立葉護,恐要引出亂子來……」

聲音很孱弱,老宦官聽不懂這些,頭越來越低,漸漸像是要睡著過去。

有一名小宦官悄然從後庭走了進來,腳步比貓還要輕,遞了一個小卷軸過來。

老宦官接過展開卷軸看了一眼,稍稍清了清嗓說話。

「朕知曉了。」

十分怪異的一幕便出現了,從老宦官嘴裡吐出聲音竟與聖人有八分相似。若隔著屏風聽著,彷彿是御榻上的漢白玉像開口了一般。

但一直以來真正想殺死他的、能殺死他的,本就不是表面上這些。

「謝陛下。」王忠嗣早有這等心理準備,「臣遵旨,往後萬不敢以王忠嗣之名示人。」

「計劃都順利?」王忠嗣問道。

他喉頭滾動了兩下,喃喃問道:「我最後……見到聖人了嗎?」

「河東之地,襟帶河汾,翼蔽關洛,不論東向河北、南下中原出兵,皆居高臨下,可謂雄勝,故而非心腹忠臣不可倚任,臣請殿下,萬不可輕與安祿山!」

王忠嗣對這句話深有感觸,道:「我從未畏懼過哥奴、雜胡、唾壺及其爪牙,更賴你幾番出手庇護,那些宵小之輩,還要不走我這條命。」

「阿爺放心。」

於王忠嗣而言,這是一個死結;可在薛白看來,只要解決掉李隆基,這死結也就解開了。

毫無語調起伏的聲音傳來,王忠嗣聽了,心中一陣失落,原本醞釀著的千言萬語也就嚥了回去。

有幾息工夫,王忠嗣眼睛裡顯出欣慰之色,很快黯淡了下去。

這句話,他說得頗為驕傲。

「朕只盼你身體康健,長命百歲,旁事先不必多想。」

王忠嗣本是無力理會女兒的,眼睛睜了一條縫,見到了站在屋中的另一道身影。

一瞬間他像是被抽掉了精神氣,無力地倒在軟榻上,任人抬著他出去。過度的失血讓他頭暈得厲害,他想到自己盡力了,該交回去的擔子也都交回去了,閉眼沉沉睡去。

殺他的,是聖人的心意。

一番突兀而激烈的勸諫使內殿的老宦官不知所措,唯再次應道:「朕知曉了。」

薛白略略猶豫,目光落在王忠嗣灰敗的臉上,答道:「見到了。」

「王忠嗣……已經死了啊。」

王忠嗣腦子裡想著在御湯九龍殿裡聽到的最後幾句話,眼中所有的光彩逐漸褪去,漫不經心地道了一句。

沉默了一會之後,他嘆息著問道:「連累你了吧?」

他非常希望能夠向聖人證明他的忠心,並勸諫聖人提防安祿山,以免往後皇位過渡時天下出大亂子。此時聽薛白的說法,應該是成功做到了。但,他內心深知卻還是不能完全放心。

唯恐王忠嗣說起來沒完沒了,他連忙照著那捲軸上的內容讀起來。

「無妨,聖人暫時有些不信任我,早晚會好的。」薛白說著,自嘲地搖了搖頭,低聲道:「這也不重要了。」

其實,他已隱約察覺到九龍殿裡那位似乎不是聖人,因為它冰冷得讓他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溫度與氣息,可又不確定是否聖人就是那麼冰冷。

薛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哪怕他能救王忠嗣一千次、一萬次,可只要李隆基心中的猜忌不除,王忠嗣就會像是梗在皇帝喉嚨裡那根刺,早晚還是要被拔掉。

「如此說來,我們做成了?」

數年來被構陷、被排擠、被下毒、被刺殺,甚至這一次他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終究還是在孫孝哲的刀下活下來了。如薛白所言,他絕不死在宵小之輩手裡。

「阿訓且退下,好生休養。但有樁難題,你讓朕不好辦啊。」

屏風那邊,王忠嗣忽然激動起來,像是要站起身,引得這邊探頭往外看的老宦官感到十分緊張。好在,王忠嗣虛弱並恪守臣禮,沒有闖到內殿,而是支著胳膊,跪在地上。

今日到最後,聖人還是殺了他。

「能做的都做到了,自是成功了。」薛白頓了頓,繼續道:「眼下,聖人已扣押了吉溫、孫孝哲。安祿山派來獻俘的隊伍也已被控制住,接下來便要細查此案。」

「此番之事,朕知阿訓受了委屈,且先好好休養……」

「薛郎?」

「算起來,都不知是你第幾次保我了。」王忠嗣側過頭,看向王韞秀,喃喃道:「薛郎待我的恩義,我病體殘軀,恐報不了了,你務必記得。」

只是照本宣科,語氣不免平淡了些,沒有聖人平時的語調飽滿。

「沒出太大的岔子,該讓聖人看到的都讓他親眼看到了。」

「臣有罪,自知使陛下犯難,願以死贖之。」

薛白道:「節帥有大氣運,那些宵小之輩殺不了你,那些困難也擊不敗伱。還請再振作起來,社稷還需節帥為柱石。」

再醒來時,已到了昭應縣城的別業中,耳畔是王韞秀焦急地喚著「阿爺」。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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