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靈關道

薛白點點頭,道:「該是有些病了,一會找軍大夫看看。」

「我帶伱過去,如今病的人多。」高適抬手一引,與薛白邊走邊談,道:「再往前,到了大涼山一帶,人煙多了,氣候會好些,薛郎可在那歇養到病癒。」

大涼山一帶,算是大唐、吐蕃、南詔三方的交界。

在此生活的都是彝人,屬於六詔之一,南詔臣服於大唐時,唐在此設了建昌府,府治在西瀘縣。如今閣羅鳳一叛,攻克了大小夷州三十二,其中就包括了建昌府、西瀘縣。

說白了,終究還是羈縻之地,控制力不足。

「無人煙處有瘴氣,到了有人煙之處,又怕被南詔警覺。」薛白道,「建昌府失守,鮮于仲通走五尺道南下,若要橫穿大半個南詔,不知還有多少士卒得了瘴疫。」

高適轉頭一看,見薛白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的模樣,有心激勵他,指了指前方荒蕪不是道路的河谷,問道:「薛郎能想到走靈關道入南詔,該知這條路的來歷?」

「漢武帝修的。」

「是啊,漢武帝當時想要再打通一條由成都往雲南的路,朝臣皆勸他就此罷手。但司馬相如以一篇《難蜀父老》堅定了漢武帝的決心,‘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司馬相如遂以兩千士卒修路,歷時二十三年,通靈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由此,蜀地的貨物可沿此路遠銷西南諸國,奠定了大漢在雲南的疆域。」

這大概是高適一路走來的感慨,詩人總是容易感慨。

他說的「邛都」也就是建昌府、西瀘縣,如今已經又丟了。

「置身於此,方能感受到祖先櫛風沐雨、開疆拓土的不易,我們泱泱大唐,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今南詔叛唐,四夷生亂,維護疆域一統的重擔,落在我們這代人身上。」

薛白道:「會的。」

他雖然也有被高適激勵到,但實在沒什麼精神。倒是高適,年紀雖大,體質卻好,一路下來都無病無災的。

是日,薛白找軍中大夫看了,說他是傷寒,而非瘧疾。他不由鬆了一口氣,同時後怕不已。

這一路行軍,他們白天在河谷裡走得悶熱不已,夜裡就宿在河邊的溼地,任風吹著,想不傷寒都難,軍中士卒倒下了半數,連高大強健的管崇嗣也不例外。

薛白入睡後腦子裡還響著高適的慷慨陳詞,耳畔聽的卻是管崇嗣痛苦的哼哼嘰嘰。一覺睡醒,薛白只覺頭暈腦脹,渾身痠疼。

「郎君,你病了。」刁丙道,「我揹你吧?」

「不用背,還不至於。」

刁丙急道:「我們兄弟吃著郎君的,喝著郎君的,卻是寸功未立。郎君養著我們,總不能讓我們一把子力氣沒處使。」

薛白聽得好笑,道:「你們要立功,便是我有危險了。」

刁丙不依,與刁庚上前攙起薛白,二話不說便揹著他走。

薛白本覺得這有損他的形象,但確實困得厲害,很快睡著了。他確實是病得不輕,昏昏沉沉的。

如此行軍數日,唐軍到了大涼山,西瀘縣城。

西瀘縣古名邛都,原本是邛都國,漢武帝征服邛都國後設縣,不久,邛都塌陷,成了沼澤汪洋,就是邛海,邛海邊有瀘山,山之西便是西瀘縣城,如今為南詔所轄。

閣羅鳳堅壁清野,集中兵力於太和城,西瀘縣的駐兵並不多,王忠嗣若要攻克並不難,但他觀察了地勢,安寧河谷在西瀘縣以西,縣城並未佔據要道,且縣城完好,若非為糧草轉運,繞過西瀘縣也可。

唐軍遂不入城,依舊宿在安寧河畔,只讓薛白帶著一部分人入西瀘縣,以吐蕃公主之名騙取補給,以期順利通過。

「薛郎病重,可在西瀘縣歇養,痊癒後再南下與我匯合,或是直接返回益州。」王忠嗣交代道,他也有些不太舒服,大概是水土不服。

薛白沒有推辭,他擔心傷寒感冒讓自己的身體變弱,要在這瘴氣叢生的環境下活下來就更難了。

他換了裝扮,把頭髮梳成特別高的椎髻,領了人手,帶著羅追一家三口,以及一隊被他招降的吐蕃俘虜入城。

看得出來,西瀘縣是不戰而降的,城門完好,負責鎮守建昌府的是南詔大酋趙佺鄧。

趙佺鄧早便知吐蕃公主要來,南詔雖不想成為吐蕃的藩王,眼下卻還得借吐蕃之勢。

「見過公主,有失遠迎,請。」趙佺鄧會說漢語,但不會說吐蕃語,因此隨身帶了一個通譯。

這通譯是個被他俘虜來的唐吏,會吐蕃語,所以此時趙佺鄧說的還是漢語。

薛白一開始就聽懂了,但還是等那通譯說過話之後才露出瞭然的表情,示意羅追說話。

「公主不僅是來與南詔聯姻的,還帶了兵馬來支援南詔抵禦唐軍,請大酋放大軍南下。」

「這是自然。」趙佺鄧聽了通譯的轉達,答應下來。

事實上,吐蕃大相倚祥葉樂如今已經陳兵於浪穹了,到時南詔也很可能真的需要吐蕃軍夾擊唐軍。

這些都是早已議定之事,很快也就說完了。

趙佺鄧卻又看向薛白,覺得這年輕人的相貌俊秀,有些不像是吐蕃人。

「這位是?」

薛白聲音沙啞,用吐蕃語道:「告訴他我是誰,咳咳咳……」

羅追連忙道:「大臣莫再說話了。這是吐蕃御史大臣倫若贊,葛爾氏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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