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燈籠

薛嶄也不客氣,接過就往嘴裡灌,一口氣把整囊酒全喝了,猶覺不過癮,從懷裡摸出一小串錢來丟在桌上。

「再打酒來。

齊醜只覺尷尬,沉著臉站在那也不動,柴狗兒連忙上前拾起酒囊與錢幣,賠笑道:「小人這就去。

「不急著去,把人犯先給我掛起來。」

「是,是。」

柴狗兒依言照做了,只見薛嶄在刑房裡挑挑揀揀,拿起一把夾趾鉗就往那人犯身上招呼。

「啊…..

「說!誰讓你行刺縣尉?!」

柴狗兒低下頭退了出去,正撞見齊醜,他遂怛恨地搓著手,想要解釋兩句。

齊醜卻未顧得上責罵他,嘟囔道:「孃的,年輕人下手就是沒輕沒重…….

尉廊。

殷亮往門外看了一眼,趕到薛白身邊,小聲道:「郭渙也該過來了才對,此時還沒來,估計他也亂了陣腳。」

「先讓廚房送吃食過來吧,多弄些。」

「喏。

任木蘭與那幾個孩子便被帶進來,髒兮兮地擠在尉廊裡到處看。

「真暖和啊……渠帥,那是什麼?雕的是神仙坐騎吧。」

「那是酒壺,鞍子拿開裝酒,從嘴裡出來。」

「那是什麼?」

「燭臺,你們別說話了。」

任木蘭好不容易安撫了這些小子,撓了撓腿,抬頭看向薛白。

薛白問道:「怎麼知道那是酒壺的?

「我以前來過尉解,王縣尉給我吃的…...對了,王縣尉被人下毒了,縣尉別喝他們給的酒。

「怎麼會來幫我?」

「盆兒看到麻瞎子與縣衙的人鬼鬼崇崇說話,我猜麻瞎子就是要對你不利,綴著他呢。

盆兒是個十歲的小男孩,個子小小的,臉上有塊難看的胎印,補充道:「是孫禿筆的侄兒,到處說縣尉是吃了淫藥的狗,他給了麻瞎子一筆錢。」

薛白問道:「你為何名叫盆兒?

任木蘭道:「他爺孃不要他,放在木盆裡從伊水上游漂下來,被興福寺的小老僧撿了,送到養病坊。

「那是唐玄奘了?

「對呀,他們那每年都有人漂孩子,可唐玄奘只有一個,漂進黃河裡餵了魚的不知有多少。」

任木蘭這人心狠,說這些事的時候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興福寺哪個小老僧?」

「死了。」任木蘭道:「養病田越多,給孤兒吃的卻越少,被賣掉的孩子越多,小老僧看不下去,被那些人活活氣死了,舍利就擺在寺塔上,要看他的舍利,一次十錢。」

「孃的。」姜亥站在門外了一口。

薛白又問道:「你們怎這般大膽,敢跟蹤麻瞎子,還敢衝上來護我?」

「小老僧死了,盆兒本來也活不成,好在來了賑災使,後來賑災使走了,但調來了王縣尉,王縣尉死了,薛縣尉又來了,我不能讓好人沒了。」

「不怕被打死了

任木蘭拍著胸膛,大咧咧道:「二十塊胡餅,買不了我們當奴婢,但夠買我們拼命了。

又問了些縣裡的情形,出乎薛白意料的是,這些孩子對偃師縣相當熟悉,碼頭上的事也如數家珍。

「若說要對縣尉下暗刀子,李三兒肯定是敢的,他手底下沾了可多條人命。就去年,鄧阿戌家死活不肯賣女兒,李三兒殺了他家六口人,栽給五指嶺裡的盜賊.…」

五指嶺,也就是伏羲山、浮戲山,屬於嵩山餘脈,在偃師縣境外,處於河南府都畿與鄭州的交界處,盜賊橫行。

這些盜賊偶爾也到洛水、黃河來劫船,但顯然不會只殺一家農戶六口人、搶一個閨女就走。

聊了一會,吃食到了,大盤裡擺著一隻燒鵝,配著蔥餅,眾孩童不由歡呼起來。

薛白看著他們吃東西,自己則獨自沉思起來。

從今日之事可見,王儀竟還真是拿著什麼證據逃了。

奇怪的是,這些人怎會大費周章找一個奴僕?真就怕了他把他們侵吞民田、迫害百姓的證據呈到聖人面前不成?他們看起來就不太在乎。

比如宋勉說話時的態度,顯然是看不上郭萬金,這些人雖然合作牟利,彼此間卻未必友誼深厚,很可能是有某一樁大利益將他們綁在一起,且比一縣之田畝還要大…..

「縣尉。」

任木蘭吃得滿嘴流油,手裡還拿著一根鵝腿在啃,道:「我們吃了你的,往後有要用得著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殷亮不由笑了起來,當先開口問道:「怎麼?你們這些孩子,還能濟得了事?」

「怎不能?」任木蘭道:「我也是碼頭上的渠帥之一,手底下十幾來號人,在偃師這一畝三分地也算是地頭蛇,縣尉是外來人,沒個幫襯怎行?」

殷亮還待再開口,坐在外面門檻上啃鵝肉的盆兒已跑回來,道:「郭老頭來了。

「郭老頭看著笑嘻嘻,縣裡壞事都有他一份,縣尉你可得小心。

「你還了解郭錄事?」

「我哪能不懂,他家好幾代人都在偃師,馬蹄泉南邊的田地全是他們家的.…」

薛白讓殷亮把這些人帶到後面去,獨自在前屋見了郭渙。

彼此落座,郭渙笑道:「一些刁民,讓縣尉受驚了,看來,他們是對清丈田畝一事十分抗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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