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白問道:「這些人隨著劉定高叛亂,是因信了讖言,還是因為旱災活不下去了?」
「開元年間,豈至於活不下去?」劉化笑道:「像老奴賣了身,也還是活得好好的。
話題自然而然也就移到劉化個人的際遇上來,他說起自己是如何淪落到洛陽、長安,如何學唱曲,如何淨身當了宦官…..
正聊著,謝阿蠻已換了一身衣裳過來。
「薛郎又躲在這裡偷懶,貴妃到了,你快些隨我去見。」
芙蓉池水清澈,讓人恨不得躍入水中,求一個清涼。
戲臺便搭在水面上,恰取名為「水榭歌臺」。
臺上,李龜年按笛吹奏,薛瓊瓊在彈古箏,董庭蘭以篳伴奏……合成動人的曲聲。
曲聲飄進一座單獨的梳妝樓,正坐在銅鏡前妝扮的楊玉環不由開口唱起來。
「青城山下白素貞,洞中千年修此身....
謝阿蠻上樓時聽得如此動人的歌聲,不忍打斷,立在門邊恭候著。
還是楊玉環回過頭來,問道:「來了?
「是,薛郎在樓下恭候。」
「讓他上來……勤修苦練來得道,脫胎換骨變成人,啊,啊……
薛白登樓時,恰聽到這歌聲,雖只一個「啊」字,卻也婉轉起伏,酥軟人心。
他停下腳步,可看到對面的銅鏡裡映出的楊玉環那絕世容顏。
「渡我素貞…….嗯?來了。」
楊玉環回過頭來,笑道:「我起來得晚了些,勞你久等了,快過來,看看我這妝扮如何?
她與謝阿蠻身上的戲服都是薛白所制,一白一青,全然不同於當世的鮮豔風格,素淨了些,仙氣飄飄,但在腰身處卻又很好地勾勒出了楊玉環的線條。
不同於李騰空那纖細、脆弱之感,更有韻味。
衣裳前日還稍微改了一下,因此今日楊玉環特意站起身來,轉了一圈。
「美嗎?
「頭飾如何?
頭飾也是薛白設計的,參考的是婺劇裡的造型,如花蕊形狀的花鈿也是此前少見的裝束,讓人眼前一亮。
「問你話,頭飾如何?不好嗎?
薛白正在想,沉吟道:「鬢角還可以稍作調整。」
他抬起手,想給楊玉環撥弄一下鬢角,很快便意識到不妥,停了下來。
彼此雖是義姐弟,這動作確實太過逾矩了。
「咳咳。」
薛白停下動作有幾息工夫之後,謝阿蠻連忙上前,站在他面前,屏息,讓他調整她的鬢角。
「有水嗎?
遂有宮娥遞上一水杯,薛白手指沾了些水,將謝阿蠻鬢邊的頭髮稍稍打了點卷。
楊玉環一看,不由眼前一亮,驚喜道:「這樣好看,有青蛇的嫵媚感。」
謝阿蠻正覺臉上溼溼的,惱他將她的妝面弄花了,聽得這樣的稱讚,又是好奇又是喜滋滋。
添了這一點細節,她們對著銅鏡看了,愈發滿意。
「沒白收這個義弟,真是有兩下子。」楊玉環對著鏡子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末了打量薛白一眼,「是個懂美人的。
她自稱一聲「美人」都算是太過謙虛了。
之後無非是排演,薛白領著三份俸祿,卻每次都躲在帷幕後悄悄打盹,旁人只當他在沉思。
這日卻被楊玉環逮到了。
「好你個薛白,我唱得不好嗎?你看得睡著了。」
「回貴妃…...
「叫阿姐’,養不熟的白眼狼。」
楊玉環心情好,抬手虛指了他一下,頗顯親暱。
「我在想,芙蓉池水景如畫,若添一折白蛇與青蛇赤足戲水的情薛白話音未了,楊玉環掩著笑意,兩步上前,裙下繡鞋一抬,輕輕踩了他一腳,教訓了一句。
「誰與你胡鬧?儘想些有的沒的,討打。」
說罷,趁一群宮娥還沒來得及跟上戲臺,她自轉身走了。謝阿蠻則不甘示弱地瞪了薛白一眼,表示不會戲水給他看。
「貴妃賜下點心果子,再用心排兩遍,馬上可是七夕御前獻演了。
說到果子,今年的荔枝也到了。
「咚、咚!」
鼓聲忽然響起。
駐守在驪山西面的一名執戟郎站上一塊大石,向西面望去。
他名叫劉展,身材高大,面帶威儀,若非看他官階,旁人只怕要以為他是中郎將。
此時極目所見,能看到華清宮外權貴別業相連,與渭水畔的昭應城對應……官道上塵煙滾滾,有一隊快馬正在疾奔而來。
而華清宮中,一道道宮門被依次開啟,宮人們忙碌著奔向內殿,無比繁忙。
劉展知道那是皇帝為了討好妃子,特意派人從五千里路途之外運送來了新鮮的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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