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手段

「胡笳怨兮將送君,秦山遙望隴山雲。」

「我這兩日也得走了。

岑參放下胡笳,向薛白苦笑,道:「我得隨幾位判官一道出發往安西,行程本定在下個月。如今看來,卻是看不了曲江宴上你排的戲劇了。」

「無妨,往後還有機會看。」

岑參壓低聲音,附到薛白耳邊,小聲道:「我已安排妥當,你若出變故,往我家中尋我老僕,他會帶你到安西來見我……」

「好,多謝。」

「你我之間談什麼謝不謝的。」岑參爽朗而笑。

再一轉眼,已過了兩日,同樣的地方,同樣的笑容,岑參揮揮手說的已是「諸位留步」。

「岑二十七,一路順遂,到了安西一定要建功立業!」杜五郎高聲喊道。

「哈哈哈,借五郎吉言了。」岑參翻身上馬,「高三十五,送我一首詩!」

「好!

高適說寫詩就寫詩,接過酒囊飲了一口,有些羨慕地看著岑參的馬匹行囊,開口吟誦。

「行子對飛蓬,金鞭指鐵驄。」

「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

「虜障燕支北,秦城太白東。」

「離魂莫惆悵,看取寶刀雄。」

岑參大為滿意,連連呼高適是知己,不必說離別悲愁,要的就是這慷慨昂揚。

大唐男兒往邊塞建功,有何好悲愁的

「薛郎,到你了。

薛白先是搖頭,沉吟,不情不願地道:「風捲白草折,八月即飛雪。」

岑參道:「情景都不對,不願贈我送別詩你就直說。」

「那我就不願。」

「好吧,那我來!

又是一首長詩,岑參與高適皆是詩風雄健。

馬蹄聲遠去,天地復歸寂靜,唯有岑參的詩還在迴盪。

「望君仰青冥,短翮難可翔。」

「蒼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

宣陽坊,薛宅側院。

商議如何圍攻禮部時,大堂上還十分熱鬧,這才沒過幾天,人已少了許多。

「都走了啊。

杜五郎好生惆悵,喃喃道:「想當年我鬧「野無遺賢’案時,哥奴也沒這麼快反應「哥奴不過一個奸相,如今朝中各部官員卻有九成都是世家子弟,每人出一份力,便能將我們都調出長安。」

一個名為喬琳計程車子以渾不吝的態度笑道:「那我也要有官位,他才能調走我啊。」

喬琳出身貧寒,是已經漢化的匈奴後裔,為人生性不羈,說話戲謔,卻非常勤奮好學,很小就懂得攀權附貴,借名門子弟的書籍集註來看。

他今科落第,跟著薛白鬧事,因才幹出眾,短短幾天內已成了這些寒門舉子中的骨幹。

玩笑歸玩笑,他卻是最知道那些把持科場的世家手段厲害,話鋒一轉,道:「當然,能夠讀書識字,誰家中沒有親朋好友任了一官半職?不過是眼下還未對付到我們這些微末之人罷了,早晚都是要被連敲帶打的。」

語氣裡,對這「連敲帶打」帶著些盼望之意。

杜五郎不太喜歡不琳,因感覺得出來,喬琳想要的不是開啟寒門子弟科舉的通道,而是希望藉著鬧事被世家招攬過去。

那又怎麼樣?」杜五郎道:「左相就把我阿爺喊過去叱罵了一頓,要給我一個教訓,但我就不怕。

「五郎出身京兆杜氏,自是不怕的。」

喬琳說著,轉頭看向薛白,帶著些好奇的語氣問道:「薛郎,世家勢大,何不請聖裁?」

「聖裁?

「是。」喬琳道:「僅憑我們的力量,對付世家如虯蜉撼樹,唯有直達聖聽,此事才有轉圜。但不知為何,時過多日薛郎依舊沒有反應?」

「我無顏面君啊。」薛白搖頭道。

「哈?」喬琳說話素來尖酸,問道:「我等寒門士子舍下前程為薛郎爭狀元,薛郎卻不肯出面請動聖裁嗎?

這一句話,對士氣有頗大的打擊。

薛白無奈,嘆息了一聲,道:「好吧,我實話與你說。」

「願聞其詳。」

只聽薛白緩緩道:「此事,聖人也無可奈何。」

喬琳訝然,轉頭看向座中另兩個士子。

薛白道:「聖人千古明君,可天下世族樹大根深,非一朝一夕可動搖。從太宗、高宗、武后……科舉雖然是一點點完善的,但世族還是把持科場。你看,聖人欽點我為狀元,如今馬上要被他們罷黜了。」

「是啊。」高適道:「李嘉佑與我們本是好友,如今也因家中逼迫,開口說楊譽更適合為狀元。世情如此,讓人喟嘆。」

「不是楊譽有能耐,而是李家、楊家、崔家早就商定好了幾年間的名額。」

「故而說聖人也改變不了結果。」薛白道:「我隱瞞身世,丟了狀元活該。但這口氣不能嚥下,必須給崔翹一個打擊,給寒士舉子一點改變,哪怕只有一點。」

這大唐,他比當世很多人都看得更清楚。

滿朝無諫臣,李隆基便把自己當成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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