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世故

「把朕的地圖拿來。」

「遵旨。」

李隆基說的是「朕的地圖」,言語中的豪氣,其實說的是「朕的疆土」。

手指在石堡城附近指點著,他開始考較哥舒翰的軍略。

他要鞏固石堡城,增兵青海湖,募兵至十萬,反攻吐蕃,收復黃河九曲……讓大唐的疆土不斷擴張,更加成就他這聖明天子的功業。

之所以一定要任用安祿山在范陽、平盧,李隆基亦是有所考慮,西面作戰之時,東北便該力求穩妥,而安祿山最瞭解胡俗。

王忠嗣就不能體會這種雄才大略,牢騷很多,石堡城難打、驀兵不宜、安祿山有異心。而今日一見哥舒翰,李隆基當即已決定換一個更好用的隴右主帥。

大唐的名將多得是。

是日,哥舒翰入宮時還只是隴右節度副使,走出宮門之時,已是隴右節度使,兼西平郡太守,朝銜鴻臚卿元載走過坊門,忽然回過頭看向坊門邊燈籠上寫的「延壽坊」三個字,微微笑了笑,才

趕向王宅。

王忠嗣正在前院踱步,眉宇間憂思忡忡。

「丈人是想見見哥舒翰?」元載上前問道:「但不知為何?」

「若他將代替隴右節度使,豈有不當面交接的?」

「那也該由聖人安排。」元載道:「丈人豈有私下相見之理?」

王忠刷自有更在意之事,與元載這種只關心性命前程之人無甚好說的,自顧自思忖著隴右形勢對整個大唐社稷的影響,臉色愈發凝重。

他在隴右多年,認為在均田、府兵、租庸調等制度日漸崩壞的情況下,過度開疆,與兵鋒正盛的吐蕃正面相搏,實非上策,這也是他回京述職想勸諫聖人的。

翁婿二人便這般無言地站在院中,一個想著「勸諫」,一個想著「延壽」,直到天色漸暗。

宵禁之前,管崇嗣終於回來了。

「將軍,我並未見到哥舒,他沒有回永寧坊宅院。」

「還在宮中?」

「不知,想必他在避著將軍。」管崇嗣搖了搖頭,之後卻又看了元載一眼。

王忠嗣遂獨自轉回書房。

管崇嗣快步跟上,小聲稟道:「但哥舒將軍讓人傳話,‘請將軍放心,總好過把隴右交在旁人手裡’。

王忠嗣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暮光中的西北浮雲,似看到了隴右的山川,無奈地點點頭。

開明坊,曹家小宅院。

哥舒翰翻身下馬,伸手一推,發現院門是虛掩的,徑直便進去。

在井邊提水的曹不正回過頭,訝道:「哥舒將軍?你真來了?!」

聽得他這話,哥舒翰馬上看向大堂,見裡面已經亮起了燭火,隨手把馬鞭往曹不正身上一丟,道:「有人找我?」

本以為是右相府的人在堂中相候,但進堂一看,竟是一個眼熟的少年郎與一個四旬落魄中年正站在那。

「你們」

「哥舒將軍,有禮了。在下薛白,這位是高適,都是準備參加七載春闈的舉子,想要向將軍投行卷。恰好我老師任長安縣尉,故而找到此處。」

「高適見過哥舒將軍。」

哥舒翰愣了片刻,很快哈哈大笑起來,轉頭看曹不遮正警惕地站在一角,當即吩咐道:「去,端酒來,招呼這兩位朋友。

彷彿這裡是他的家,曹不遮是他的外室婦一般。

「我聽過你們的名字,也不必投行卷了,朝廷一年只幾個進士。」哥舒翰道:「我保舉你們到隴右幕下任職便是,坐,不必客氣。」

薛白看向曹不遮轉身出去時的背影,提醒道:「將軍年紀不小了,酒色之事上,當有所節制才是。」

「這你就說反了。」哥舒翰道:「反正年紀大了,還有何好節制的?」

說罷,他想起白日在長壽坊還勸薛白進取,結果到了晚上,薛白反倒勸他節制。

高適都還沒來得及表態是否願意到隴右幕下,話題已被兩人這般迅速地帶了過去。

「將軍瀟灑,可否看看我們的行卷?」

「來!」

哥舒翰也不推卻,接過兩個卷軸,藉著昏暗的燭火看了看。他雖是胡人,也是大唐官宦子弟,頗通文學,看得出詩的好壞。

薛白的行卷有些敷衍,只有一首五言絕句,名為《哥舒歌》,但細看之下,他竟挺喜歡這詩。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卷好這行卷,哥舒翰毫不客氣地收下,往懷裡摸了摸,發現沒帶什麼值錢之物。又見曹不遮沒過來侍酒,乾脆起身,親自給薛白倒了碗酒。

「你既然不願到我幕下,我也幫不到你忙,請你一碗酒,謝你為我寫詩。」

薛白道:「將軍幫得了我忙,助右相與王將軍握手言和,如何?」

「哦?」

此事正是哥舒翰心中所願,此時才不再輕視薛白,臉色認真起來,而此前他不過是在逗這少年郎玩罷了。

薛白道:「有舍才有得,再罷了王將軍朔方節度使之職,只保一個河東,也就不那麼礙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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