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世情如紙

安祿山道:「右相,胡兒進來時看到唾壺了。」

「嗯。」

「胡兒沒得罪他,他卻處處與我為難,到底是何居心?王中丞也是,若想要御史大夫之職,胡兒讓給他好了,怎可壞了右相大事?」

「讓?」李林甫叱道:「本相沒給,他也敢伸手搶,往後是否連這相位也想要?!」

安祿山聽得眼珠子骨碌直轉,撓頭不已。

「本相再問伱最後一次,裴冕不是你派人殺的?」

「右相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肯定看得明白,胡兒不會做這等事。」安祿山大搖其頭,「有人陷害胡兒。」

「只本相明白有何用?關鍵在於聖人可信你?」

「其實聖人信胡兒。」安祿山道:「可也經不住王中丞、楊釗一直詆譭,這是三人成虎啊,還請右相出手。」

李林甫皺眉思忖,原本確鑿無疑之事,如何成了眼前這一團亂麻?

搖搖欲墜的東宮不墜,裴寬因鹽稅而升遷,王忠嗣只怕離攻下石堡城更近一步了。

感覺就像揮出必中的一刀,卻被人握住,轉而捅在了安祿山身上……也就是安祿山肥厚,捱得住。

「錯了!」李林甫忽道:「你被人耍了。」

安祿山瞪大了眼,一臉無辜。

李林甫沉聲道:「與王鉷、楊釗爭辯無用,既證明不了你的清白,反而將水愈攪愈渾,給了東宮喘息之機。」

「原來如此。」安祿山拍掌大笑,「右相真是神仙,這一點撥就明朗了。」

「你被這些人攪亂了線索,此事之關鍵在找出真兇。」

「是誰?」安祿山從頭到尾就一副豬樣,只懂發問,「到底是誰?」

自方才見了楊釗,李林甫就始終在想一個問題——唾壺最近升得太快了。

柳積案,楊釗受利,遷任御史;楊慎矜案,楊釗入太府,初步打理聖人內帑;鹽稅法試行,楊釗隨楊黨發跡,連遷數職……這些事的背後,都有一個人的身影。

「薛白?」

李林甫其實早就想到薛白了,從鄭虔案關聯的國子監舞弊一事,再到中秋御宴薛白阻撓安祿山前程,那小子顯眼得很。

可一個少年不該有指使邊軍勁卒在京師殺人的實力,除非……王忠嗣?

「薛白。」

「是小舅舅?」安祿山大吃一驚,呼道:「他看起來單純善良,這般心壞?」

「四月,王忠嗣還朝,薛白造巨石炮助他攻石堡城。」李林甫道:「必是王忠嗣留下老卒,由薛白驅使,斬殺裴冕。」

「可是,死的還有東宮手下的回紇人,這是害東宮,也害了王忠嗣自己啊?」

「故而可斷定是薛白驅使,一手害東宮,一手栽贓你,以為楊黨爭利。」

「這般狡猾?」安祿山愈發驚訝,問道:「右相,該如何揭穿他?」

「收買雞坊小兒、金吾衛,激范陽勁卒動手殺人,此事是東宮與楊黨聯手所為,必留下痕跡。本相會命令三司官員追查,你麾下配合行事即可……」

「還好有右相為胡兒出頭。」安祿山大喜,撐起肥重的身軀起身行禮,討好道:「胡兒今日來,給右相帶了一點禮物。」

李林甫不缺錢,但安祿山每次來訪都帶禮物的心意卻很難得。

不一會兒,十餘美婢各捧著木匣進來,她們皆有異域風情,各有特點,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帛,登時春色滿堂。

「這是紫藤香。」安祿山指著木匣道:「我也不知好壞,只知很貴,是最貴的薰香,這才襯得上右相。」

李林甫道:「紫藤香貴在稀有,須南海之藤木受了傷,自泌膠液修補,歷經千年,膠液凝得赤心如鐵,色澤紫潤,故名‘紫藤香’,香氣可透骨髓,使人彷彿融入天地,渾似飛仙,乃仙家學道之寶物。難為胡兒能蒐羅到這般多。」

「右相真是仙人哩,似胡兒這般俗物,聞了這香也無用。」安祿山笑道:「這幾個粗鄙的俘虜也一併送給右相。」

「胡兒有心了……」

等安祿山離去,美婢被帶入後院,堂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

勾心鬥角之事聊完,李林甫重新投心實務,看著戶部的賬目發愁。

朝廷的用度又不足了,又需要他這位實幹之才、天下無雙的宰相來開源節流。

目光落在案上那雪白的藤紙上,他凝神一想,有了辦法。

此前,他曾讓朝廷每年的常規公文重複使用,節省了一大筆的用紙費用。而藤紙日貴,連朝廷用紙都需要地方進貢。

他忽然想到,他女婿元捴此前得知內幕消失,借京兆府公帑搶先收購了關中藤料,大賺一筆,最近又一直在說若派人到江南割盡剡溪數百里的藤木,必能鉅富。

李林甫一片公心,不打算牟這種私利,只願為朝廷節流。那麼,若能像和糴法一般,由朝廷盡購藤料,又可省下一小筆。

節流不怕節得少,聚水成湖,聚沙成塔。稅賦一點點增加,用度一點點減少,財政就能順利運轉。

若沒有他這樣的能臣,大唐該怎麼辦?

一塊紫藤香被點燃,沁人心鼻。

雪白的藤紙公文被裁成兩半,以示右相帶頭節省。一張一張,省出輝煌的天寶盛世。

一張竹簾在紙漿池中輕輕一晃,迅速被抄起,濾下許多水滴,只剩一層薄薄的紙漿膜。

在陽光的照耀下看去,只見紙漿膜十分均勻,再也看不到竹筋。

「不夠。」

薛白依舊不滿意,道:「昨日曬幹竹紙我已用過,寫字雖可,尚不耐久,需繼續提升,至少質地不能輸於藤紙才行。」

姜澄顯得有些疲憊,卻不像原本那麼拘謹畏縮,應道:「是,小人想過了,或可試著蒸煮更久的時間,使竹質更為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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