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世情如紙

九月初一,晨鼓才響過沒多久,斂屍房的門已被推開。

稀薄的晨光不足以驅散房中的黑暗與陰森,腐臭味在瀰漫。

火把湊近,只看到灰白的石灰上擺著的是一截殘肢,已開始發黑萎縮。

「傷口已辨認不出了,可由王中丞收殮。」

「多謝。」

王鉷臉色沉重,走到了一顆頭顱前,親自擦掉了裴冕臉上的石灰。

他轉向身後的幾名縫屍匠,道:「縫。」

「喏。」

有一部分殘肢沒能找回來,王鉷特意給裴冕用了名貴的木料為骨、黏土為肉,足足縫了三個時辰才有了一具完整的屍體。

辦喪的隊伍抬來了棺材。

忽然,一隊北衙將士走了過來。m.26ks

「王中丞竟親自給裴冕辦喪?」

「是。」王鉷道:「章甫與我相交多年,他死於非命,我該為他收屍。」

「可我聽聞,裴冕是東宮安插在王中丞身邊的人?」

「為朝廷效力,皆是聖人的臣子。」王鉷道:「章甫即使有錯,絕不該不經有司審訊而遭如此毒手。」

「王中丞所言極是。對了,我聽聞御史臺奏言,殺人者乃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為何有此斷言?」

王鉷臉色冷峻,鄭重其事道:「我不會以章甫之死作文章,實言而已。」

「是。」

棺材被抬起,招魂鈴響起,送葬的隊伍緩緩走向城郊。

王鉷則決心走向御史大夫之位。

他今日一身素衣,來日必要身披紫袍。

「魂兮歸來,不可以久些。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

冥紙被高高拋灑,落了滿地。

這些都是泛黃而粗劣的竹紙,脆得一碰就碎,很快被人們踩爛。

有人目送著送喪的隊伍走遠,轉身回報了訊息。

「王鉷親自為裴冕收屍,葬在近郊,到處說人是范陽勁卒殺的,此事怕是沒完了。」

「等這老狗死了,看誰為他收屍。」

右相府。

李林甫以一人兼任要職,理政的效率極高,幾乎不必到臺省視事,身處府邸而百官悉集。

這日下午,楊釗前來奏事。

他原本以唾壺侍李林甫,如今卻成了楊黨骨幹,確實讓人生氣。但他姿態放得低,反覆解釋是因親戚逼迫無可奈何,甚至說出「身在國舅府,而心在右相」這等無恥之言。

另外,楊釗官居度支郎中,兼任太府丞,管理內府儲藏出納,成了聖人的私房錢袋子。李林甫這才肯忍他。

尤其是公務得交接好,不能壞了聖人的事。

「見過右相,右相辛勞,我略帶薄禮……」

「說事。」

楊釗道:「楊慎矜任太府卿時虧空了庫藏,下官等人雖極力做事,太府底子卻薄。萬歲千秋節、中秋節的御宴都超了支……」

廢話一堆,李林甫不必聽完已知是聖人的內帑沒錢了,沉吟道:「胡兒進京,獻了許多珍玩。」

楊釗態度恭謹,道:「右相,聖人賜給胡兒的更豐厚啊!」

他既在太府任官,豈可能說出安祿山充實了太府庫藏這種話來?反正也不可能真去核實聖人與胡兒誰的禮更厚。

李林甫先是看過太府的公文、賬目,目光抬起,落在桌案上的兩排印章上,選了兩枚用印。

從戶部調了一批庫藏到天子私帑,且尚書省直接批文,免得楊釗再得跑一趟,耽誤了聖人用錢。

他卻沒把這公文直接遞出去,而是敲打了楊釗幾句。

「本相聽聞,是你慫恿王鉷,狀告胡兒?」

「右相誤會了,此事,下官是黃泥掉進褲襠,說不清啊。」楊釗忙道,「是王中丞想升御史大夫,與胡兒起了爭執……」

「還敢狡辯!」李林甫怒叱道:「當本相不知你在其中煽風點火?」

楊釗俯地認罪,語態滿是惶恐與不安,道:「是薛白,中秋一過,他便讓虢國夫人邀我過去,讓我轉呈狀書給王中丞,可我連看都沒看啊。」

「目光短淺的廢物,只顧盯著一點官位,鬥自己人?待東宮得勢,你可得全屍?」

「下官太蠢了!」

楊釗說著,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聲極是響亮。

他臉皮厚到如此地步,李林甫教訓起來索然無味,丟過公文,讓他滾蛋。

不多時,安祿山進了議事堂,同時還有兩個侍女捧著他的大肚,以免它掉在右相府的地上。

「胡兒給右相行禮。」

「免了,不必費事。」李林甫揮退侍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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