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師徒

「可否請教是哪些事?」

鄭虔反問道:「你可知老夫與張曲江公的淵源?」

「願聞其詳。」

「景雲初年,老夫與張曲江一同登科……」

鄭虔的老眼當中泛起了回憶之色。

那年進士高中,他才十九歲,張九齡三十二歲,他們都得到了重臣王方慶的賞識,他迎娶了王家的嫡孫女,而張九齡則得到了王方慶的大力栽培。

「後來,張曲江終究還是牽扯到了儲位之爭,他從未與廢太子結黨,奈何武惠妃咄咄相逼。」

說到這裡,鄭虔以張九齡當年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太子天下本,不可輕搖!昔晉獻公聽驪姬之讒殺申生,三世大亂;漢武帝信江充之誣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晉惠帝用賈后之譖廢愍懷太子,中原塗炭;隋文帝納獨孤後之言黜太子勇,立煬帝,遂失天下。由此觀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為此,臣不敢奉詔!」

「這一番強諫之後,他被逼至不死不休之地步。兩年間,罷相、宮變、廢儲接踵而來,三庶人案時,他已被貶至荊州,無能為力。但老夫知道,他確有讓門生故舊出手。薛鏽、薛妃兄妹雖死,三庶人的幼子們卻留得性命,由宗室收留;唐昌公主被迫出家,幽禁於安業坊唐昌觀;許多被牽連的家眷皆是張曲江請人贖買,並不止你一人。」

「薛家、趙家、皇甫家、劉家,老夫當年也曾拿出錢財上下打點,薛平昭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孩子。十年過去,如今卻有人說背後有人在主使,與慶王有關。張曲江已逝、賀季真亦亡、李適之罷相。難道,這背後主使竟是老夫不成?」

鄭虔臉上帶著苦笑,看向薛白,最後問道:「老夫待你不可謂不誠,你可願投桃報李,實話與老夫說?」

「天寶五載冬月,學生在咸宜公主府幾乎被掐死,僥倖陷入假死而脫身,前事盡忘。」

「好。」鄭虔道:「老夫知你要自保,故而方才所言,從未與旁人說過。唯有一句話,你務必記住。」

「學生洗耳恭聽。」

「十年時過境遷,往後你須安份守己,靜待太子為薛家翻案之日即可……」

日暮,昇平坊杜宅。

杜妗正坐在屋中親手製繪著一張長安輿圖。

她參照著幾張原本很簡潔的坊圖,一筆一劃地用小楷在她的圖紙上寫下各個望火樓、官員宅邸。

忽然,遊廊上響起腳步聲,曲水道:「二孃,薛郎君回來了。」

杜妗眼眸一亮,站起身來,卻是先將輿圖藏進暗格裡,換了衣裙,到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抿了口胭脂,方才出了屋門,初時有些趕,到後來換成不緊不慢的腳步。

偏廳裡,氣氛因薛白回來了而有些歡快。

「國子監當然乏悶,但與先生們喝酒議論卻很有趣。」杜五郎道:「連鄭太學、蘇司業都稱我們為忘年交呢……」

用過晚膳,眾人又聊了好一會,夜深了,杜家姐弟再次留在薛白屋中說話。

杜五郎如今也漸漸能參與討論一些秘密。

「鄭虔的意思很明瞭,東宮讓他來試探我,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簡單來說,他會保護你,不向東宮揭穿你,但也希望你支援東宮。」

「這很正常,他們當年支援李瑛,如今肯定會支援李亨。我們太弱小了,能找到這種情感上的關照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不錯,人脈該慢慢鋪開。」

「你回來得正好,我們正好想與你談分店的事。」

談到夜深,杜家姐弟散去。

杜妗走到閨閣前,停下腳步,低聲道:「我想起有件關於東宮的事還未與他說。」

「嗯。」杜媗愣了愣,道:「我困了,睡了。」

杜妗於是吹熄了燈籠,重新轉回薛白屋中。

他果然還未入睡,正站在窗前賞月,她栓上屋門,已與他擁在一起。

「唔。」

「我必須得與你說……我們絕不能支援東宮。」

「我知道。」

「你被他活埋過,他永遠不會信任你。還有,吉溫能猜到,那別人一定早就懷疑我們的關係了,只是不說而已。記住,不論是李亨還是他那些兒子,一旦坐穩龍椅,勢必殺我們。我不要像韋氏一樣被關在深宮裡,但我這麼久不出家,他們會殺了我的。不管他們說得再好聽,你也千萬不要信,你只要信我,我把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不論東宮給多少好處,我絕不會有一絲一毫動搖。」

「嗯,讓我能信你,來。」

話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今夜,杜妗比平時還要熱烈一些,她彷彿是想要以此讓薛白永遠堅定地與她站在同一個立場上。

她要他完完全全地、毫不保留地、拼盡全力地與她合作。

如此,她才有安全感。

帷幕沒有拉起。

都賭上了性命的兩個人似乎在生死相搏。

一支釵子落在地上,青絲如瀑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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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