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厚顏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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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矇矇亮,薛白帶著青嵐,提著一籃青棗,先是到了長安縣衙一趟,見顏真卿還沒來視事,他們便轉到顏宅。

反正路途不遠,權當散步了。

顏宅的僕役起得很早,正在門外打掃。由門房引著進入前院,環目看去,顏宅雖不算大,佈置得卻很淡雅樸素,有山東園林明淨大方的特點。

顏真卿正在一庭院當中吐納養氣,睜眼看薛白來了,微微一嘆。

「學生請老師春安。」

「你為何又喚我老師?」

薛白恭謹答道:「所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學生得顏公之傳道,視顏公為師,對待鄭博士、蘇司業亦是如此。」

顏真卿再次吐納,道:「何處得來的歪……何處得來的道理?」

「忽回憶起一篇少時背誦過的古文,想敬呈給老師。」

青嵐乖巧地把一籃青棗遞了過去,道:「一點春令果子,也敬呈給顏縣尉。」

顏真卿一揮手,讓青嵐送到後院,自由他妻子應付。

他則招過薛白,道:「隨老夫來。」

兩人走進大堂。

「聽聞杜子美來了,《飲中八仙歌》一日傳唱於長安城……你入了國子監,卻還不肯閒著。」

「學生確實在場,有幸見杜公揮毫落筆。」

顏真卿似乎還想教訓薛白幾句,話到嘴邊,卻道:「我並非你的老師,此事伱須與人解釋清楚。」

「是,學生慚愧。」

下一刻,一份字帖遞到了薛白麵前。

顏真卿長出一口氣,無奈道:「你的字,過於醜了。」

「多謝老師。」薛白鄭重接過字帖,放進揹簍,拿出一個卷軸來,「學生入太學以來,每日臨摹兩百字,自覺略有進益,請老師過目。」

顏真卿接過,見是一個精美的長卷軸,心道這些醜字鋪滿這價格不菲的良紙,實在太過浪費了。

再看那第一句話。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

堂外,院牆下的花木在春光中舒展,遠處隱隱傳來女子的說話聲,很好聽,為這春日添了幾分明媚。

顏真卿手持卷軸,反覆咀嚼了很久,喃喃道:「你何處得來的文章?此非駢體文風。」

這種文章與詩詞又不一樣,薛白顯然寫不出來,直言道:「學生失了憶,只記得是一位名為韓愈的先生所寫。」

「文風質樸雄健,有秦漢古風,一氣讀來,意味深遠。來日你若想起了,務必為我引見韓公。」

「是。」薛白應道:「我隱約還記得,韓公不講究聲律、辭藻,不喜排偶之駢文,認為文章不宜太過浮華……學生在想,若能簡化駢文,每年能為朝廷省下許多紙錢,一定比右相省得多。」

這是他入學以來非常有感悟的一件事。

時人哪怕是寫公文也要用駢體,常常是花團錦簇的排偶句寫了整張長卷,真正有用的話只有最後一句。

這是他的弱項,他可以改,但想試著讓整個時代也改一改。

「心機太深。」

顏真卿先是輕叱了一句,質問道:「這便是你那策論文體寫得不堪入目的理由?」

「學生慚愧。」

「你是該慚愧。」顏真卿搖了搖頭,覺得薛白實在是各方面都太差勁了,有種千頭萬緒、無處下手之感,最後道:「先說書法。」

「是。」

「坐下,握筆給老夫看看。」

薛白才提筆,顏真卿已微微蹙眉。

「錯了。八分楷書講求圓潤流暢,不可用中鋒。側臥筆尖,以轉動手腕為準,寫個‘永’字。」

「是。」

薛白很專注,依言照做。

他知道厚著臉皮請教顏真卿其實很容易惹對方生厭,因此珍惜這個機會。

「再寫,運筆須恣意,而恣意非隨意。」

「再寫,用筆當如錐畫沙,使其藏鋒,畫乃沉著。」

「笨。」

終於,顏真卿沒能忍住,搖了搖頭,道:「你自回去感受‘藏鋒’二字,學會收放自如了再來。」

薛白自覺感悟良多,態度認真地應下,將字帖收好。

顏真卿打量了他兩眼,負手道:「杜子美的詩寫得好啊,‘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你今日來,讓老夫想到了早年向張公求學,領悟筆法十二意……」

薛白靜待下文。

顏真卿卻又不說了,眼中泛起思量之色,心道筆法十二意若只傳給此子一人,不如傳於後世,正好以秦漢文體寫一篇文章。

「書法一道,你今日先領悟運筆。再談你的文章詩賦……唉。」

顏真卿搖著頭,從擱子上拿出薛白的策論。

當日,在房琯起誓保護薛白之後,顏真卿還是謄寫了一遍,拿回了原稿。因他不願居功,須讓房琯知道是何人提出兩稅法、且該保護何人,而薛白的原稿若交出去卻是把柄。

「學文章之前,先學避諱!」

策論被丟在薛白眼前,顏真卿難得有些嚴厲。

薛白拾起策論一看,首先看到紙上多了幾個「補丁」,卻是顏真卿裁了紙片,粘在了他原來的幾個字上,用端麗的顏楷寫上了新的字。

比如,「民」的豎少了一半,這是要避諱唐太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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