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再坐了一會,沒再提認義子之事,也沒了方才的氣氛,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你知道二姐為何不高興嗎?」
杜五郎與薛白走過遊廊,小聲問了一句之後,自己做了回答。
「你沒看出來吧?我娘想為你相看盧家的女兒,可二姐與盧家又不熟,不過沒關係,她們過幾天就好了。主要是都捨不得你,你就多留幾日唄?」
「好。」
「真的?」杜五郎道:「其實我都懂他們在想什麼,阿孃要是再生個妹妹就好了,你來當我妹夫,多好。大家都希望你和我們家關係近些。」
「莫想些沒用的了,你準備進國子監的事吧。」
「你不要掃興啊。」
說話間走到正院廊下,兩人散開,各自回房。
薛白推開屋門,卻見青嵐正坐在窗前縫一個布包。
「郎君回來了,我備好熱水了,給你端來嗎?」
「洗過了。回頭弄壞了眼睛,明日再縫呢。」
「十五的月亮,看得清。我在縫包袱,搬家之時好用,郎君你看,有好多物件要帶……」
薛白孑然一身地來,本以為身無長物,此時順著小姑娘的手指看去,才發現短短兩個多月已有許多東西。
筆墨紙硯,二十餘本書籍,以及一應生活用品。地上擺的兩塊石頭也得帶走,用來健體,好不容易才找到趁手的。
只說這個年節,盧豐娘送了三套衣服;杜媗親手納了兩雙靴子;杜妗給的是條頗貴重的腰帶,說這種羊皮帶栓得緊;杜五郎送的許多沒用的擺件;田神玉送的雞蛋還剩半籃;楊釗竟也不忘送了個筆架,上刻「飛黃騰達」四字……
「不著急搬。」薛白道:「你慢慢收拾就行,幫我這幾張字收好,去歇息吧。」
「郎君,今夜的月光太亮了,我幫你把帷幔掛上了,一會你入睡時拉上。嗯,我今天聽你的,沒在宅裡幹活呢。入夜了請宅裡的婢女們一起看了花燈,買了布料和吃食回來,在院裡說話,彩雲可羨慕我呢,就是太閒了……」
「那我們行程差不多,就是我買的桂花飲太甜了。等到了薛宅,你也不要給別人幹活。」
既然青嵐想說會話,薛白便也應著。
「只照顧郎君一人的起居的話也太輕鬆了吧,那往後一定讓你每天都乾乾淨淨,按時吃飯,住得也舒舒服服。」
「不要對薛宅的生活期待過高了,那邊挺落魄的,沒有單獨的屋子。」
「沒關係呢,我能吃苦,特別能吃苦。」
「我知道。」
青嵐抬眼一瞥,不由回想起兩人在長安城郊的經歷。
「郎君,那我回後罩院歇息了嗎?」
「去吧。」
薛白看著她退下,心想自己去薛宅睡通鋪倒是無妨,帶著個小姑娘就很不方便……她年紀確實還小。
拿起顏真卿的字,對著月光看了看,再閉上眼體會著字中的神蘊,感受到書法有進益一點點,他便關上窗,上了榻,拉上帷幔。
被褥卻是換過的。
薛白想起一事,伸手探了探,那條春衫已經不在了,也不知掛在哪晾著。
他微微苦笑,躺進被窩,沉沉睡下。
春,宵夜月圓,碧空之中一輪白玉盤高掛……
這夜又做了個夢。
夢裡是長安繁華的燈市,盛唐的女子是極會裝扮的,彩帛束胸,骨肉均勻的美感才會飽滿地顯現出來。
裙子系得高了往往會臃腫,她們於是把雙手放在腰間,既端莊,又能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裹在手臂上的彩練添了幾份仙氣,舞動起來翩躚美妙。
她們笑意吟吟,薛白如遊人一般站在那看著,聞到了隱隱的香氣。
「薛白,我有話想問你。」
他於燈樹下轉身,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滿含愛慕的眼眸,盈盈秋水,於是他伸手攬住了她。
這些日子,他其實苦惱這太過青春的身體,總讓他有種無處安放的衝動。
一直以來,高漲的生命力被壓抑在異鄉的不安之中,唯有此時,她的柔軟與體貼讓他感受到了安心。
「嗯……」
耳畔響起一聲悶哼。
薛白恍惚醒來,帷幕裡一片黑暗,懷裡一片柔軟。
這次,不是夢嗎?
他感受到懷中的女子在輕輕地顫抖,其後,有些貪心地湊了上來。
不需要像那些胡姬一樣舞動腰肢,不需要像那些名妓一樣搔首弄姿。眼前是一片黑暗,他卻能感受到她強烈的愛意,僅此就能讓人動情。
是青嵐?
他想問她,但問不出來。
連呼吸都不太順暢,如同喝醉了一般。
她是裹了一件厚披風來的,披風內則是材質柔軟的長裙……
不是青嵐。
腦子裡只確定了這件事,他漸漸不能夠再維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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