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空中閃耀的星斗,與在玫瑰紅中仰視的景象一模一樣,尤其是當丈夫的面孔,也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那感覺就像是每個夜裡,躺在玫瑰紅後院的竹藤涼椅上,一面看著星星,一面說著溫柔話語。
「瑜兄,我們……到家了嗎?」
「嗯,小喬,我們已經到家了。」
丈夫溫和的聲音,就像平常那樣沉穩可靠,小喬忍不住體內那股極度疲憊的倦意,只想閉上眼睛,熟熟地睡上一覺,但另一個近乎尖嘯的警告,卻讓她在閉上眼睛後,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在自己還能說話的時候,把該交代的話說出來。
所以,小喬就說了,把自己使用五極天式,還有吸攝萬物元氣獸大量毒素時的覺悟,全都告訴了公瑾,告訴他將要發生的事,也告訴他自己的最後委託。
公瑾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聽完這些,當他聽完了妻子的委託,他唯一的反應就是想跳起來吼叫,斥責這荒唐的要求。然而,他的理智讓他明白,妻子是用什麼心情在做這樣的委託,自己不能夠在她人生的盡頭,拒絕她的衷心要求。
「瑜兄,你會不會怪我?很生我的氣?」
「不會。我覺得很驕傲,因為我的妻子……是一個堅強、溫柔、勇敢,願意為她的理想與所關懷的人們……勇於付出的人,就算……就算……我也覺得很驕傲。」
說到後來,公瑾強自壓抑的顫抖聲音,令小喬覺得好心疼,想伸手觸控丈夫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軟綿綿地沒有半分力氣,已是抬不起來了。
沒有時間了啊……
「不,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因為……我做這些事,有一部份的理由,是因為我想幫我的父親,我……想救他。」
「你的父親?那是……什麼人?」
公瑾大為錯愕,自己與妻子相識至今,只知道她自小便與母親流浪到武煉,受忽必烈的庇護而成長,卻從不曾聽她提過有關父親的事,還以為她也不曉得父親是誰。
但聽小喬的口氣,她非但知道,而且一直在庇護這個人,公瑾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覺得有某種不祥的冰冷氣息,將吹在自己身上。
「我爹……是如今坐在艾爾鐵諾帝位上的那個人。曹壽……就是我的父親。」
「不!這不可能的。」
再沒有什麼事能這麼震驚公瑾,但小喬面上浮現的痛楚與歉疚,卻讓他不得不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
「是真的……是我娘告訴我的。我哥哥……他也是因為發現這一點,才在那麼多人類裡頭,特別照顧我的。」
小喬的哥哥,就是忽必烈了,公瑾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兩個真的是親兄妹,異母而同父的親兄妹……
「我爹他執著於製造子嗣,我娘……是他眾多臨幸過的物件之一,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我的存在,但我……還是很想敬愛他。他不是一個好皇帝,可是我不想看見他國破身亡,悽慘以終,所以我……我……」
「所以你才出來統領叛軍,因為只有這樣,推翻艾爾鐵諾後,你才能讓他不死,安安穩穩過著下半生,對不對?」
「……我沒有機會在艾爾鐵諾成長,可是,我很喜歡這片土地,希望能夠守護它,而且,被我父親所弄壞的土地,我有責任去維護它,把希望與幸福重新帶給人們。或許……這就是上天之所以讓我來到世間,成為他女兒的緣故吧!」
當妻子這麼溫柔地說著臨終話語,公瑾還能回答些什麼?正因為她是那麼地善良,所以才會替一個甚至不曾見過面的父親,扛下她根本沒有必要去扛的責任,辛辛苦苦去促成族群和諧,把和平與幸福重新帶給受到苛政的人們,最後連生命都為此付出了。
「……瑜兄,我愛這片土地,也愛我的父親,不過……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謝謝你……曾經那麼愛過我,曾經給了我那麼多的幸福,我好想再和你一起回到玫瑰紅,你坐櫃檯,我種花,我們兩個人一起……」
輕柔的聲音,漸漸轉為沉寂,公瑾只是半跪在妻子身邊,凝視她蒼白的面孔,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了雙眼。
一絲冰涼的感覺,驀地貼上了火熱的面頰,拭去了淚水,公瑾依戀不捨地握住那冰冷的手掌,卻再也無法從那白皙的小手中,感覺到任何一絲生命氣息。
「……愛你,一生無悔。」
短短的六個字,是小喬的最後遺言,雖然很短,但公瑾卻從裡頭聽見了很多東西。憐惜、不捨、愧疚、遺憾、愛戀、決心……小喬把她的心情濃縮在這六個字裡頭,並且深信自己的丈夫能夠體會。
公瑾不知道該說什麼,之前在玫瑰紅隱居的時候,他時常懷疑,自己是否當真甘願就此黯淡一生,與小喬悠閒度日;但那個答案如今清楚了,只要妻子能夠再醒來,再笑、再哭,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當小喬撒手而去的那一刻,公瑾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硬生生被撕碎,很大一部份的自己,就此也跟著死去了……
就這樣,公瑾蹲跪在妻子的身前,做著渾渾噩噩的等待。如果有得選擇,他很想逃開,但是在完成對小喬的承諾前,他只能繼續待在這裡,等待著天明的到來。
「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我很害怕……」
本來應該在小喬還聽得見的時候說出口,現在雖然晚了一步,但公瑾還是決定讓小喬知道這件事。
「胭凝說我是偽君子,這話一點都沒有錯。和小喬你比起來,我是虛偽而醜陋……」
握著妻子不再溫暖的手掌,公瑾依戀地摩擦著面頰,自從與小喬離開艾爾鐵諾,他就不曾再戴過面具,而當小喬以五極天式改寫命運之後,他更再也無須用面具、用術法遮掩什麼,因為曾經浮現在面頰上的黑色斑紋,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我是鬼夷人……從母系血統那邊來說,確實是如此。和胭凝的情形類似,只不過狀況相反過來,我自幼努力的目標,就是洗去體內鬼夷之血所帶給我的恥辱記號,發誓要世上再沒剩下半個鬼夷人……直到我遇上了你。」
淡淡的幾句話裡,包含著無數的仇怨與憤恨,那是一種鬼夷族根深蒂固於血中的恨意,曾令公瑾在萬千個夜晚裡,咬牙發下切齒的誓言,但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而回想著相識的經過,公瑾面上浮現一絲苦笑。
「你是人類,努力裝成鬼夷人;我流著鬼夷之血,卻當自己是個人類。我們夫妻兩人,其實很像……很像……」
當兩段相似卻又相異的人生,相互扭曲而纏繞在一起,公瑾曾因為如此而找到了生命的熱度。現在,螺旋的其中一段永遠斷了,公瑾只能靜靜地蹲跪在這裡,淚眼朦朧地看著妻子的容顏,回憶著他們在鵬奮坡上的初識、地底礦坑中的並肩作戰、中都城內的生死與共,還有如今的永訣。
不知不覺,公瑾放開了妻子的手,靜靜地蹲跪著,像是一尊無懈可擊的石像,做著萬古不變的永恆沉思,直到太陽晨曦照耀大地,公瑾的面前發出異樣響聲。
「……嗚……嗚……嗚嗚……」
一聲聲怪異的呻吟,與極度腐臭的血肉氣味,一同隨著陽光而明顯出現,腐臭與邪異呻吟的源頭,則是公瑾身前的那具屍首。
當屍臭迅速蔓延,把周圍十尺的草地全數化為枯黃,再無生命氣息的屍首突然仰身坐了起來,發著詭異幽光的青碧眼睛,凝視前方那個垂首默立的男人。
一如小喬之前所交代,被命運之神施加的懲罰,會讓她的來世出生在魔界,變成她人間界同胞最憎恨的魔族;至於這具失去生命的軀體,強烈魔氣會將它妖化,成為一頭毫無理智,只懂得追噬生人血肉的邪惡東西,如果放著不管,這妖物會在人間界造成重大災害,一如它此刻貪婪飢渴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嗚……嗚……嗚嗚……」
由於目標一動也不動,似乎完全沒有威脅性,它猛地伸出半腐爛見骨的爪臂,要去掠取第一滴嚐到的活人鮮血,但在鮮豔的血光迸現之前,凌厲劍光卻似急電乍現,輕易地閃過它的咽喉,將那不甚牢靠的身首一劍分離,緊跟著,熊熊火光就吞捲了掉落兩處的分離身軀。
塵歸塵,土歸土,當晨曦完全照耀於這片山地的每一處,這裡只剩下一堆灰燼,再沒有半具屍首。
男人一直跪在那裡,沒有抬頭,不敢抬頭,緊緊牢握的左拳血出如湧,靠著痛楚來壓下心頭的恐懼與悲憤,直到他確定大火已經熄滅,才緩慢而吃力地站起身來,目光越過前方的兩處大火餘燼,遙遙望向山下的中都城牆,以及被團團護衛的皇宮。
「小喬,我……帶你回家……」
「這一次,我要多謝你,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無法及時出來收拾善後。」
將中都城外的景物盡復舊觀,更一舉清除了所有的汙化,月賢者理所當然地又成為人類世界的救世主。不過,心中知道並非如此的陸游,並沒有多加解釋,只是第一時間使用水鏡,向故人表示謝意。
「不用謝,若有得選擇,我也不想再被捲入人間界的鬥爭,說起來一切都是你這放翁臭賊狂妄自大,才會讓敵人有機可趁!人該記取教訓,趁著還來得及,放棄那無謂的面子,去向你弟子把一切解釋清楚吧!」
隔空相助,山中老人大損元氣,本來就不願意多做談話的他,迅速切斷了水鏡通訊,然而,西納恩還是有所顧忌,擔心陸游為了尊嚴與面子,故意承擔下這汙名,造成師徒不可彌補的仇恨,所以才在切斷通訊前,破例地多提醒兩句。
可惜,儘管相交千年,人們還是無法完全瞭解對方,西納恩並沒有把握住月賢者的真正心思。
(情感與情愛,實在是突破武學修練的強大動力,這幾年公瑾經過世情歷練,武功突飛猛進,遠比我教導更為有效,如果這樣下去,突破地界為時不遠……)
弟子有此進境,陸游著實感到歡喜,但他也擔憂,如果公瑾疏於鍛鍊,甚至喪妻之後自暴自棄,難得的一個武學奇才,豈非就此毀了?
(對了,只要讓他持續有一個目標去追,渴求實力的心,便會自強不息,仇恨總是武者求進的最大動力……如此說來,為了他好,這件事情的最佳處理是……)
心裡開始思索,在半空中俯視大地的陸游,注意到了皇宮方向所發生的騷動。
中都城內的皇宮,這一天實在很不平安,光是萬物元氣獸的騷動,就令整個皇城天翻地覆,大批難民又衝撞宮門,與守衛官兵發生衝突,險些就要戰起來了。好不容易所有事情過去,大部分人鬆懈了警戒,各自回去休息,一個瘋子又仗劍闖入宮門,武功奇高,輕易斬殺數百兵丁,一下子就衝入了皇宮內部。
御前侍衛雖然也有若干好手,卻根本攔截不住這名如同鬼神般強悍的超卓劍手,甚至連他怎麼出劍都沒看見,銀光一閃,濺血哀嚎倒地。在玫瑰紅的潛修、昨晚的激戰,讓公瑾的武功飛躍性地突破,地界之內幾乎少有對手,尋常武者甚至不是他一劍之敵,更別說這些御前侍衛了。
人們只是不解,為何當這被頭散髮、滿身血汙的瘋子,仗劍殺入中都皇宮,被千百士兵團團包圍的時候,他都只是單手使劍,另一手卻牢牢守護著一團包裹似的衣囊,彷彿那團東西比他自己性命更重要,若非如此,他雙手靈便,殺傷力肯定更強。
「……媽的,為什麼好事壞事都衝著皇宮來?這裡成為瘋子試劍的必考題了嗎?」
一個御前侍衛在狼狽退卻時,驚恐不已地喊了這句哀嚎,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句話帶有某種命運性──在艾爾鐵諾歷五六二年,李煜第三次闖入皇城破門時,他被劍氣餘威波及,橫死當場。
本來聽說有瘋狂劍士殺入皇城時,內侍通告正熟睡如死豬的皇帝陛下,預備暫時躲避,但公瑾來得太快,又熟悉皇宮建築,一下子直衝到皇帝寢宮,殺退所有侍衛,把幾名攔路的內侍斬得支離破碎,凜冽劍氣透過單薄紙門,遙遙鎖住裡頭那個不住顫抖的人影。
公瑾的眼睛無法透視,但是劍氣所告訴他的感覺,讓他知道自己沒有找錯人。明白一場辛苦沒有浪費後,他把懷裡的包袱放下,小心翼翼地不吹到風,默默祝禱,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話。
「……小喬,你很遺憾自己從沒見過父親,對嗎?我帶你來見你爹了……」
公瑾的長劍已經收回鞘中,但空手傲立的他,身上散發的森寒劍氣,卻令周圍十尺空間冷澈心肺,埋伏著計程車兵與侍衛為其威勢所懾,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救援那個靠在門邊、發抖求饒的窩囊皇帝。
「曹壽!你給我聽好,我帶我妻子到這裡來,是為了見她的父親。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但她的父親……是這世上最愚蠢的豬狗,為了自己荒唐的繁衍愚行,糟蹋女性,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兒。」
「她的父親註定是個亡國君,但她為了保護這個不曾照顧過她的父親,她拼命地付出,替她的父親去愛這個國家的子民,為他們著想,帶領他們和平共存,找回失去的幸福與安寧,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她的父親,不讓她父親被革命的暴民送上死刑臺!」
「我妻子她……她真的很愛這個國家,真心祈禱這個國家的幸福,擔起她父親沒有擔起的責任,扛起她不該扛的原罪。當所有人都背棄了這片土地,她一直到死……都還在為了她父親與這個國家祈禱。她是真正關心這片土地、這些百姓的人……她現在死掉了!」
怒聲吼著,公瑾的狂嘯猶如千軍萬馬,撼動雲霄,震得滿庭滿院的樹葉飛舞飄動。
「曹壽,你聽到沒有!你的女兒死掉了!」
一喝之威,足以震倒虎豹,本來蠢蠢欲動計程車兵們,紛紛退回原位,面面相覷。他們當中的不少人,曾經目睹昨晚的那場劇變,再聽到這番說辭,心裡隱約猜到了一點東西;也不知道由什麼人開始,每個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紛紛垂首致意。
公瑾用力吼出那句話後,並沒有得到多少快意,胸口就像是破了個大洞似的,空空蕩蕩,甚是難受;看著最後幾片樹葉孤零零地飄墜,悽清得一如自己的悲傷,公瑾心痛欲裂,幾乎忍不住再次掉下淚來。
「……小喬,這樣夠了吧?你爹知道你了,知道你為他做過什麼了,這樣你有沒有好過一點?」
拾起包著骨灰的衣囊,公瑾輕輕婆娑,臉上表情一下悲痛莫名,一下卻又憐惜不捨,最後猛地一咬牙,他帶著妻子離開這個富麗堂皇卻腐敗的宮廷內院。
公瑾並未預期曹壽會有什麼良好反應,可是在自己轉身的一剎那,他沒有聽見預料中的呼救與奔逃聲,反而是一種很小聲、很小聲的哭泣,從紙門的另一側,悄悄地傳了過來。
這很不可思議,但公瑾卻無法不信任自己的耳朵與感知,那個腦滿腸肥、愚蠢膚淺的狗皇帝,哭了……
「……你一定會高興吧!你爹為了你而感到悲傷,如果你能聽得見,善良的你一定會很高興吧?」
低聲對著不存在的人說話,公瑾再無半分遲疑,施展輕功,一下子就離開了皇宮,在之後的兩個月裡,沒有人再見到他,儘管中都城的百姓很希望找到公瑾將軍,重重酬謝他拯救中都城的功績,但他就像那些再也無從辨認的鬼夷人般,人間蒸發,消失了蹤影。
白家、麥第奇家的部隊,連同其領導人,無聲無息地撤離了艾爾鐵諾,行蹤隱密得像是未曾來過。但這次事件的傷害,卻在兩名領導人的心中留下痕跡,不管是武煉霸主,或是白家的頭號恐怖份子,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形下,承受了這個打擊,讓他們好一陣子雄心盡失,沉寂在各自的領地裡,緬懷失去親人的傷痛。
忽必烈閉門苦思,試圖突破地界,深信自己如若擁有天位力量,就能夠彌補這次無力的悔恨;白軍皇感於人力有時而窮,縱有天位力量,仍未足穩操勝券,遂下令惡魔島研究團隊,加強太古魔道技術研發。
相較之下,必須擔起白鹿洞重整工作的陸游,則是非常在意弟子的情形。比起暫時失去生命目標的胭凝,陸游更擔心行蹤不明的公瑾,當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公瑾仍沒有回到玫瑰紅,也沒有來到白鹿洞,陸游就對弟子頹喪失志的狀態感到不滿。
經由天心意識的感應,陸游找到了弟子的位置,並且虛化影像,來到艾爾鐵諾的皇家墓園。在那裡新增的一個無名土墳前,公瑾就坐在那裡,目光直直地望向荒冢,隨手灑著剛剛採來的花瓣。
陸游明白弟子在這裡做什麼,但他深感訝異,因為公瑾身上一塵不染,甚至已經重新披上錦袍與軍徽,盛裝以待,這顯示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會來,不愧是自己調教六百年的得意弟子。
「師父你來了……白鹿洞還是需要一個在黑暗裡做事的人吧?我相信我自己是還有利用價值、活命價值的。」
陸游沉吟不語。他到這裡來,原本是想安慰公瑾,並且為墳中那個勇氣可佳的少女致上哀悼,但看到公瑾的反應,他有了別的想法。
自己的得意弟子,無疑是弄錯了自己的來意,但他卻很樂意見到這樣的誤會,並且主動促成。
「非常好,公瑾你較諸之前大有長進,這一番對你的磨練,你總算是通過了,不枉費為師這兩年半來對你的苦心設計,你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果然成才啊!」
這樣的回答,似乎已經代表雙方達成協議,但公瑾在回身之前,卻仍不合禮儀與身分地問了一個問題。
「多謝恩師的栽培,但公瑾有一事不明,必須向恩師請教。」
「唔?」
「師父重收我歸入門牆,當真不後悔嗎?」
「為師自信生平決定從未錯過,你日後成就若能超越於我,我只會更為欣慰,證明我眼光無差,教育無差,何來後悔?」
公瑾恭恭敬敬地向恩師叩首行禮,可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行禮同時,他心裡發著什麼樣的仇恨誓言。
(……殺了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殺了你……)
艾爾鐵諾歷四二二年七月十七日,綿延千年的鬼夷之禍,終於宣告結束,在艾爾鐵諾的史冊上明確記載:
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帥,率軍大破鬼夷叛軍於中都之前,擒斬其首領陶胭凝,坑殺所有鬼夷軍士於萬人冢內,鬼夷之血從此滅絕,世上再不存在鬼夷人。
原本放浪形骸的艾爾鐵諾皇帝,從這一天起,停止了他毫無節制的配種行為,遣散招集與俘虜拘禁的數千婦女。重新出現在群臣之前的他,恍若一夕之間蒼老百年,沒有人知道是什麼理由,促使這名曹姓皇帝發生改變。
一度離開白鹿洞的陶潛將軍,則在此事之後,結束了機密任務,回到白鹿洞,並在周公瑾元帥的保薦下,就任掌門,但一直到他因為南唐事件,與師門反目為止,這名曾經展現過高度才華的男子,庸庸碌碌,再無作為,以平實古板的形象,為外界所知。
百年後,武煉爆發槿花之亂,艾爾鐵諾調軍平亂,但手握重大兵權的周公瑾元帥,拒不從命,因此令麥第奇家叛亂坐大,舉世皆以為怪,艾爾鐵諾宮廷震怒,種下了日後將周公瑾元帥放逐海牙的因子。
風,緩緩的吹著,在皇家墓園的樹蔭之下,隨著晨光的綻露,穿越在層層青山,帶著微涼的冰雪氣味,飄過山頂,到處流竄。
一聲耳語般的低低嘆息,混在風裡,穿越千里之遙,來到群山層疊的千雪峰頂。
武煉,花果山。
峰頂的銀杏樹,已然生枝茁壯,屹立在花果山頂,俯視著腳下的無盡大地。
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風姿物語》銀杏篇·下卷完——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