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引蛇出洞

無謂的話已經不用多說,單單是站在那裡,迫發著一身濤天劍氣,公瑾已經讀懂了師父想要對自己說的話,而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

一道雪亮劍光,劃破深沉的黑暗,化作力重千鈞的流星,朝公瑾轟擊過去。這不屬於三十六絕技的浩然一劍,在公瑾眼前迅速綻亮鋒芒;生與死,在短短瞬間內於身邊交會,公瑾腦裡頓時一片空白,唯一剩下來的念頭,就是奮力掙扎那一線生機。

連公瑾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從那道劍氣下逃生出來的,仍未脫離地界的自己,究竟怎麼接下天位武者的一劍?或許,這隻能說是火場中的怪力。

總之,當公瑾再度因為痛楚而恢復意識,發現自己已經飛出老遠,撞凹在數百尺外一塊四分五裂的大石上,眼前一堆毀壞傾倒的房舍與人命死傷,正是自己一路撞跌過來的血路痕跡。

(我……還活著……)

手腳被無數細小石屑刺入,流血流得失去感覺,背後則是痛得要命,好像連脊椎都在這一撞當中折斷,但是痛歸痛,自己還能呼吸,自己還有意識,這就證明生命仍屬於自己,師父那一劍並沒有將它奪走。

能夠倖存下來,公瑾更不遲疑,馬上縱身飛逃,全速離開此地。鬧出了這麼大的騷動,就算師父不再出手追殺,其餘白鹿洞子弟也會被驚動,以自己的重傷狀態,甚至不必兩大宿老那級數的高手出馬,隨便幾個白鹿洞弟子就能置自己死命。

一半運氣、一半實力,公瑾成功逃離了白鹿洞,覓地療傷。白鹿洞方面並沒有明白交代這次的事件,只是對外宣稱有鬼夷叛軍的高手前來行刺,被白鹿洞擊退,現在正全力搜捕殘餘份子。

這個說法並不難了解,因為白鹿洞不能直接公開公瑾的身分,也不能說是陸游親自出手應付,以免抬高叛軍的身價與氣勢,所以這個說法相當中規中矩,公瑾並不奇怪,真正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在那威力無雙的斬天一劍中,他感覺到內蘊深藏的殺意,師父雖然沒有全力以赴,但也沒有手下留情,是真的想以天位力量致己死命。

如果說師父把自己和胭凝逐出的用意,是為了鍛鍊人才,那麼似乎沒理由出手殺掉自己!

公瑾這麼想著,卻又開始苦笑。就算師父沒有手下留情,那又能代表什麼呢?師父早就習慣用生死存亡來進行磨練,即使自己是他栽培數百年的弟子,但若沒資格接下他這試煉的一劍,那不如直接死了算,因為現在沒能力存活下來的弱者,將來也一定沒資格對付魔族入侵。

「魔族……魔族……哪來那麼多的魔族?照這種方法練下去,沒等魔族來到人間界,我們就全部被殺光了……」

拖著鮮血淋漓的身體,公瑾疲倦地嘆息著。過去胭凝曾經說出類似的話,選擇忠於白鹿洞的自己並沒有十分在意,可是現在回想,卻覺得那些話委實再有道理不過。

「可惡,為什麼每個人都只想著戰爭……如果多幾個像小喬一樣的人,世界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魔族殘暴?被我們殺掉的人可比魔族殺的更多……」

回憶起以前在白鹿洞做過的許多工,公瑾更有著這樣的感覺,但現在不是空想過去的好時候,身上的傷已經不能再拖下去,必須找個地方養傷。

在作戰中受重傷,必須找地方調養,這對公瑾而言,本該是習以為常的經驗,可是在他過去那麼多次的療傷經驗中,卻從沒有一次過得如此艱難,不但要養傷,更要設法躲避大批人馬的搜捕與追殺。

之前的潛伏工作,每次受傷雖然也會被敵人搜捕,但公瑾總能躲入白鹿洞的勢力範圍或暗樁,不受打擾地安靜療養。但這次不行了,不僅鬼夷叛軍派出高手四面搜捕,過去白鹿洞的庇護所也不能再去,同時受到兩大勢力圍搜的結果,公瑾只感覺天下之大,竟似無處容身。

被人搜尋與追殺,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動輒如同驚弓之鳥,身旁所看到的每一個人,都像是針對自己而來的致命危機,只要說錯一句話、多做了某件事,就可能因此暴露行蹤,惹來殺機。

就算有高強的武功,也要裝作武藝低微的樣子,避免引起旁人注意,否則大隊人馬一湧而上,螞蟻雄兵的威力,就算是猛獅也不敢輕攬其纓,更別說自己如今重傷在身,只要戰鬥時間長一點,光是傷口破裂就可以致命。

幸好,公瑾從來就不是一個沒有危機意識的人,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數百年前就已經知道,也早就付諸實現,預先在艾爾鐵諾境內留下幾個藏身所在。

如果是由他親自準備這些地方,那麼被人循線追查到的可能性太高,見識過白鹿洞與青樓聯盟無孔不入的能力,公瑾絕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秘密,所以,他並不是建立自己的逃生所,而是以寄生的形式,藏在那些可靠的所在。

養傷估計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之前連續幾次都是強行壓下傷勢,搶著行動,現在這些累積的傷勢一次爆發,如果再用先前的方法去壓抑,事後縱然不死,也會失去一身武功,所以必須要靜下心來,先把傷勢養好。

公瑾所挑選的藏身處,是中都城內的一處武館,那本是某個外國富商招攬門客、培養人才的地方,許多想要出頭的流浪劍客,都會投奔這樣的場所,希望有一天出人頭地。理所當然,武館內龍蛇混雜,來自各方的武者、劍士整天比鬥,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競誇武勇,這樣的混亂所在,卻是藏身的好地方。

幕後資助這個武館的富商,據說是個定居在武煉的大商人,是以前大石國的後裔子孫,公瑾對這號人物並不熟悉,但如果遠在國外,就不會常常來武館巡視,可以少掉很多麻煩。而在武館內,可以聽到許多的傳聞與情報,除了鬼夷叛軍的訊息,當然也有白鹿洞的相關情報。

白鹿洞為了搜捕刺客,讓官兵配合,清查中都城內的每個地方,還貼出了高額的懸賞,著實鬧了好一陣子,但是因為只說要捉拿刺客,卻全然沒有刺客的相貌與姓名,結果為了領賞的官兵與獎金獵人,只有胡亂捕殺了一些城內的鬼夷人與其他種族,然後不了了之。

時間一晃眼就是一個多月過去,公瑾的身體漸漸回覆,只要一有空,他就思索自己在礦坑中遇險、面對師父絕命一劍時,爆發出來的力量,到底該如何引匯出來。

而在這段時間裡,鬼夷叛軍的進攻就緩慢得令人失望,雖然有多吞下一些版圖,可是在艾爾鐵諾軍的反攻下,雙方進行拉鋸戰,頻繁交換著手上的佔領區。

整體來說,叛軍在各方面都還佔著上風,艾爾鐵諾軍因為內部的紛擾未息,在戰爭中只能被逼採取守勢,之所以讓叛軍無法順利擴張的理由,似乎來自叛軍內部,但那些理由是什麼,武館裡的所有人都說不出所以然來。

公瑾確實感到擔心,在近日發生的幾場戰事中,他並沒有聽見小喬的名字,似乎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衝在最前頭,從這點來看,胭凝確實守住了承諾,把小喬掩護得很好,沒有讓她多受傷害,可是……心頭那種不祥的感覺總是難以抹去。

「奇怪,鬼夷人裡頭的那個漂亮小妞呢?以前每場戰役都會聽到她的,最近怎麼都聽不到了?她沒有再出來作戰了嗎?好可惜啊,能死在這種美人手上,做鬼也值得啊!」

說話的人,是武館裡頭一個無名的怪老頭。衣衫襤褸,個頭矮小,臉上的皺紋多得看不出年紀,像是一頭老猴子似的外形,看來彷彿風吹會倒;這所武館中人人配劍,他卻只掛著一柄破爛竹劍,當每個武者都努力讓自己看來龍精虎猛、氣蓋山河的時候,這個怪老頭就成了武館中的怪人,如果非要為他的「氣勢」找個形容,那就是一個掃地、倒垃圾的老頭。

事實上,包括公瑾在內,許多初次到武館投奔的劍客,都把這怪老頭當成是普通傭人,請他進來處理自己房中的雜物。

怪老頭之所以古怪,不是因為他像只醜老猴似的滑稽外形,而是因為他的特殊性向。武館中的所有人都相信,怪老頭過去吃過女人的大虧,所以變得瘋瘋癲癲,常常在一些練武的劍客旁邊晃盪,毫不避嫌地看著人家練劍,然後胡說些什麼肌肉好壯,筋骨不錯,願不願意和他回家接受調教,保證每天快活得像是上天堂等等的話語。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男人在酒館、妓寨中的醉語,武館中的眾人都猜測他過去在煙花之地被壞女人騙過,不再信任女性,所以才來找男人。多數人看到他走近,都是明顯露出嫌惡表情,只有少數喜歡聽他說話,或是喝他自釀的「猴兒酒」的人,才會與他結交。

公瑾對美酒不感興趣,但卻願意聆聽怪老頭說話,這是他一個月來苦悶生活的最大娛樂。起初,他並不是那麼願意接近這個醜怪的矮小老人,外表原因倒是其次,主要是因為最近連續和宿老堂為敵,受夠了三大宿老的陰險奸詐,搞到一看見老人就頭痛欲裂。

更何況,怪老頭的瘋言瘋語委實讓人難以忍受。就如同對其他人說的那樣,怪老頭也曾上下打量公瑾兩眼,跟著就目露奇光,說些什麼他胸膛很壯,肌肉結實,是難得的練武奇才,應該和他一起回家上天堂之類的話語。

公瑾沒有理會,在叛軍中的那些日子,讓他稍微有了點幽默感,不然如果照以前的個性,不把這老頭變成十八段,那自己就不是周公瑾了。

可是,怪老頭的瘋言瘋語引人注目,他一些清醒的言語卻沒人理會。公瑾偶爾與老人談話,論及目前艾爾鐵諾的戰爭情勢,他有些言語卻讓公瑾心驚膽跳。

「……白鹿洞派公瑾小子進入叛軍,會只有探查情報嗎?老頭子拍胸保證,將來鬼夷人的失敗,全都要拜公瑾小子所賜。」

「哦?可是近日來聽各方人馬的討論,公瑾將軍並沒有在叛軍內部造成什麼傷害,現在他已經離開,哪還能再做些什麼?難道老丈以為他還在叛軍內留下奸細嗎?」

「嘿,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奸細自然是有的,但以白鹿洞殺人不見血的手段,需要搞到用奸細這麼下流的程度嗎?他們最擅長的東西,就是讓人不攻自潰,公瑾小子雖然走了,他下的毒可在發作啊!」

怪老頭向公瑾解釋,他一直在留意叛軍內部進行的改革,當別人只看見叛軍節節勝利的捷報時,他卻發現叛軍的內部改革出現了不穩因子。

鬼夷人佔叛軍份子的比例不少,足足有三分之一,但終究不如獸人與人類那麼多,可是由於盟主出身鬼夷族,鬼夷族又是受到迫害最深的一群,所以叛軍中很多措施,都給鬼夷族特殊好處,更因為要回應他們反抗迫害的呼聲,一再刻意提高鬼夷族的地位,這些現象在戰爭初期由於小喬的威望,還有叛軍全體對勝利的期待,並沒有什麼大礙,可是潛藏著的問題,早晚有發作出來的一天。

「鬼夷族為什麼無法與人類和睦相處?這些歧視為什麼會發生?就是因為不公平。人類自以為高貴,歧視鬼夷人與獸人,所以今天才會招致反撲;鬼夷人現在喊著反抗迫害的口號,得勢之後卻加倍歧視人類,種族間的裂痕只會更深,這種心態,我姑且稱之為鬼夷沙文主義,在打天下的時期很有幫助,但是……不要說得天下之後,恐怕即使是現在,叛軍中也該有些問題浮上來了。」

嘿嘿冷笑了兩聲,怪老頭仰頭飲盡葫蘆中的最後一口酒,抹了抹嘴巴,這才對旁邊的公瑾說話。

「不戰而屈人之兵,殺人不見血,這是白鹿洞最喜歡玩弄的一套手法,我不知道叛軍的那些政策是誰創訂的,可是周公瑾如果真是白鹿洞調教出來的人,又當真如傳說中那般能幹,他在叛軍中幾個月,已經足夠他使出這些手段了……嘿嘿,小兄弟,你說是不是啊?」

公瑾沉默不語,難掩心中的詫異。這個老人竟然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手法,這份眼光委實非同凡響,因為之前就連小喬與胭凝都沒有看出自己的所作所為,現在他能一眼看破,說得好像全程參與般清楚,這真是……

「不過,白鹿洞大概很快就可以驗收成果了,公瑾小子聽說很快就要回來,十天以後,中都城會舉辦十分盛大的歡迎典禮。」

「老伯,你說什麼?」

「你沒聽人說過嗎?年輕人,白鹿洞剛剛才對外宣佈,周公瑾預備在十天之後返回中都,好多人聽了都嚷著要去看呢!」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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