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十二月艾爾鐵諾南方桂江流域
由白鹿洞所洩漏的那個訊息,真是轟動了整個風之大陸:陸游最器重的二弟子周公瑾,受恩師的命令,秘密改名換姓,進入鬼夷叛軍中潛伏工作,探查機密。
白鹿洞尚存的兩名宿老並不是傻瓜,如果他們直接公佈公瑾的身分,可能會反逼公瑾投靠鬼夷叛軍,而叛軍也輕易接受他,但是以「機密外洩」途徑流出的訊息,就完全是另一種情形。
最近白鹿洞的負面訊息不斷,無論是門下弟子或是帝國百姓,都對連續的權力爭奪風波大皺眉頭,所以必須在這時候釋放出一些訊息,讓帝國百姓知道白鹿洞做了些什麼,重新贏回他們的尊敬與信任。
再者,洩漏這個訊息,可以讓周公瑾一下子就被憤怒的鬼夷人所包圍,不費吹灰之力便殺人滅口。這個人長年追隨陸游辦事,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如果有意用這些秘密打擊白鹿洞,後果實在嚴重,事實上,由於他挑撥衝突的手段,白鹿洞這幾個月已被搞得天翻地覆,元氣大傷。
本來這個借刀殺人的手段早就該用,但為了兩個理由而先按下。第一個,是三大宿老對於周公瑾所知道的秘密,確實心有忌憚,不願太過逼虎跳牆;第二個理由,是在三大宿老翻臉動手後,現在、未來兩宿老希望利用公瑾,剷除逃逸中的過去宿老。
宿老堂的算盤打得梆梆響,當過去宿老戰死沙場的訊息傳來,剩下的兩大宿老立刻為死去的同僚表示哀悼,並且再無猶豫地把公瑾的身分洩漏出去。
只是,他們料不到公瑾比他們預期中的更聰明,沒等訊息傳到鬼夷軍中,就先行逃跑離去,之後不管是白鹿洞或鬼夷叛軍,都找不到他的行蹤。
當然,宿老堂的計策並非沒有得到回應,被這訊息所震驚的並不只是帝國將士,也遍及鬼夷叛軍全體,只不過前者是歡欣鼓舞,高贊英雄,後者卻是憤怒怨恨,誓要將叛徒找到處死。
原本公瑾能以周瑜之名,在鬼夷軍中受到人們敬重,變成聯盟草創時候的重要人物,主要就是因為景陽崗一戰,他從艾爾鐵諾軍的手中,救出了大批的鬼夷族人。但若這只是一場假戲,救出鬼夷族的英雄,其實就是造成景陽崗慘劇的劊子手,那麼本來的尊敬就會化成熊熊怒火。
在找不到公瑾的行蹤下,他的一群手下首當其衝,成為人們發洩怒氣的物件。急忙趕去的小喬與胭凝遲到一步,幻影旅團的馬賊群已經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沒有一個不帶傷,鮮血淋漓地在人群中苦撐著。
「這些人都是無辜的,白鹿洞有什麼奸計,他們根本不會知道,在某個方面來說,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受騙者啊!」
小喬這樣大聲主張著,但縱然是以她的威望,也無法挽救這些人的命運,經過一番轉折,剩餘的幻影旅團成員詛咒著聯軍與周瑜,拖著傷疲的身體,被放逐出去。
對於無辜的人遭受傷害,小喬深感難過,但是情勢比人強,憤怒欲狂的人們需要宣洩物件,如果有人這時候站在他們的面前,哪怕這人是他們平時所愛戴的真命天子,他們都會把那個人撕成碎片。
得知周公瑾混入己方陣營後,所有人都像是被氣瘋了一樣,鬼夷人派出代表,要求小喬下達追殺命令。小喬很難說出拒絕言語,尤其是當他們哭訴著自己的父兄如何死在周公瑾手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時,小喬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辦法去撫平他們的傷痛與仇恨。
但在小喬稍感猶豫的時候,對公瑾的追殺令已經發布出去,下達這指令的人是胭凝。在所有人眼中,被周公瑾利用與欺騙的胭凝,似乎氣得非常厲害,誓要把這個從前的同門師兄碎屍萬段,才能夠解除心頭之恨。
這樣的反應,讓眾人非常安心,因為如果連胭凝也是奸細,這支聯軍中最重要的幾個人物,就沒有一個可以信任與支援了。
「周公瑾那傢伙果然狡猾,居然用這方法擺我一道……哼哼,不過也難怪,他在白鹿洞的時候,就是一個不喜歡被女人看見臉的變態人妖,整天戴著面具,沒有人見過他真面目,真是卑鄙無恥,我絕不會讓這冷血奸賊活下去的,等我們攻下白鹿洞的時候,就把他剝皮處死,高掛起他骯髒的人頭!」
在無數人群的簇擁中,胭凝義憤填膺地說話,憤憤不平地揮手,將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旗竿攔腰打斷,聲勢驚人。
圍在她身旁的人們,很喜歡這樣的表現,隨著她氣壯山河的長嘯而歡呼,把復仇心轉成熊熊鬥志,誓要毀滅奸詐狡猾的白鹿洞狗賊。
小喬在旁看著這一切,儘管身旁的歡呼叫喊聲是那麼狂熱,但她心裡卻無法隨之振奮,反而異常地冰涼。
當初自己離開麥第奇家,領導鬼夷人建軍戰鬥,是為了什麼呢?如果戰爭最終仍不可避免,那麼由自己來當領袖,就可以減少大多數的殺戮,還可以教育自己計程車兵,讓他們別在戰爭的血腥中迷失,記得他們之所以挺身戰鬥的理想。
之前,這個理想一直在實踐,自己避免空口說白話的弊端,用實際的生活讓士兵們明白,族群間的和諧可以帶來好處,當他們平心靜氣,放下仇恨與歧見,去握起過往敵人的手,彼此的生命可以更美好,世界可以更好。
在花果山中的那段時間,自己幾乎相信這個理想成功了,但如今,看著數十萬軍民在城裡歡呼大叫,要求自己與胭凝帶領他們,血洗白鹿洞、殺光每一個人類狗賊、平反過去的屈辱,自己的心裡無法因為仍受到支援而快慰,只剩下濃烈的失落感與苦味。
尤其是胭凝。雖然公瑾還在的時候,她都裝出一副與他不熟的樣子,可是在那次礦坑遇險,還有後頭很多次沙場爭戰中,小喬看得出在胭凝與公瑾之間,有種超越言語的深厚情誼,為了這份情義,他們甚至可以為對方犧牲生命。
小喬曾經為這份情義深深感動,好希望自己也能夠擁有這樣的朋友,但是,現在的情形又是怎樣呢?如果連曾經那麼好的朋友,都可以恨得這麼咬牙切齒,不取下對方人頭誓不罷休,那自己所做的這些努力,到底有什麼意義?到底是為了什麼?
從鵬奮坡大會後,連續發生了很多事,小喬從來都不覺得累,可是她現在卻感到疲憊,好像有生以來從沒有那麼累過。
「盟主,你臉色好差,最近太累了嗎?你該多休息才好啊!」
當眾人全都離開,胭凝到了小喬的身邊,注意到小喬的氣色不好,擔憂地發出詢問。
「胭凝,最近幾天我覺得……好累。」
小喬輕聲說著,而胭凝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得像是能夠看透一切,好半晌才開聲說話。
「別想太多,這時候想太多沒有好處,身為領導人,你只要直視前方就可以了。」
小喬搖搖頭,道:「但你知道我從來就不是那種不用腦的人。白鹿洞說瑜兄是潛入我們這邊的奸細,可是我無法相信。他怎麼會是奸細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為我們所做的東西、所冒死立下的功績,比任何人都多;在每個可以傷害到我們的機會里,他都選擇守護我們,即使他就是周公瑾,難道他做過的這些還不夠嗎?」
「夠與不夠,不是我們一句話說了就算的。世上有那麼多的人,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心胸,你把幸福帶給人們,但即使是你,也沒有剝奪他們去恨人的權力。要不去憎恨人,遠比要去愛人更難,這些人就是靠著恨意活過大半輩子,如果你把這點奪走,他們要怎麼面對過往的人生?」
胭凝儘可能平和地說話,委婉地使用詞句,不想讓話意中的冰冷傷到人。
「盟主你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平相處,但水與火是不可能放在同一個碗裡,如果放開一個人的手,能夠讓大多數的人都握起手來,那就是領導人所該做的事,所以,公瑾他應該要離開,如果他不走的話,盟主你又該到哪裡去呢?」
簡單的話語,卻已經有了很明確的暗示,讓小喬知道,胭凝絕不是如她宣稱的那樣「不知情」,公瑾在離開之前,肯定與她有過某種程度的默契。
假如公瑾不離開,那麼鬼夷族的激烈反彈,會讓小喬難以處斷,所以他那一晚非走不可。但是知道這一點,並沒有讓小喬好過多少,因為她沒有能夠守護該守護的人,甚至連他到底去了哪裡都不知道。
「瑜兄……他現在到底去哪兒了呢?」
依照一般猜想,完成任務的周公瑾肯定是回到白鹿洞,這個猜測與事實相距並不遠,公瑾在離開叛軍後,確實朝著白鹿洞而去,中途稍作停留,因為他的傷勢難以再拖下去。
在一處隱密地點短暫停留,把胸口的重傷稍作調理,公瑾自己也沒有想到,重傷的他會傷發病倒,整整花了七天時間,才再次回覆行動力,重新朝著白鹿洞而去。
這七天時間的療傷非常幸運,儘管藏在一處地窖中的他,沒糧食也沒藥物,但是在地窖裡頭藏匿七天,與外隔絕,卻讓他因此避過了白鹿洞、鬼夷叛軍兩方的明暗搜尋網,沒有招致殺身之禍。
重回白鹿洞,為的當然不是投誠,說是自投羅網還比較像,但公瑾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看一次,親自確認一次師父的態度。
陸游與三宿老並不是同級數的對手,如果敵人只限於三宿老,小喬可以率軍逐步取勝,但假若真要面對陸游,不管現在贏得多少的勝利,最後仍會一次輸掉,所以陸游的態度,會決定這場戰爭的結局。
天位力量,是凡人絕對無法匹敵的滅絕殺傷力。小喬憑著三神器,固然可以將本身力量十倍、百倍地增強,但能否與天位力量抗衡,實屬未定之數,照公瑾看來,簡直就是九死一生,因此,能夠避免交戰,這才是上策。
公瑾並不期望能夠說服師父,當陸游已經有所決定,要改變並不容易,他所想爭取的,是賭一賭陸游是否看重此事,假若對陸游而言,由誰成為艾爾鐵諾之主並不重要,那麼或許有機會讓陸游改變立場。
要是計劃並不成功,那麼至少也探查一下白鹿洞目前的動向。青樓聯盟的探查能力雖是舉世無雙,但有些深度情報,公瑾自信只有自己能夠查得出來。
這個大膽的計劃,在實行的第一步就遇到阻礙,而且還是個致命的阻礙。趁著夜晚的掩護,公瑾試圖無聲無息地回到白鹿洞,可是就在大門口半里外的五松崗上,一道彷彿已在那裡待了許久的黑影,阻擋住公瑾的去路。
彼此相距數百尺之遙,但這樣的距離卻無法讓公瑾感到絲毫安全,雖然那道身影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成一體,無法看得很清楚,可是從那股內蘊而凜冽的劍氣,純正的白鹿洞武學氣勢,公瑾知道是誰站在那裡。
「師父……」
公瑾沒法形容自己的驚愕感覺,自從自己入門以來,除了那一次因為後備身體的問題,師父曾經親自出關處理外,數百年來他絕不離開後山冰窟一步。可是,現在他卻為了自己而出關,就在這裡等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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