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逝者已矣

「……這些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那個小女娃娃……她一直把她當作女兒看待,拿自己的生命來愛護。換做是你,會把這套兇刀的真相告訴她,讓她為了修練這套兇刀,搞得自己精神崩潰,整顆心被怨毒給佔據嗎?」

坐在源五郎對面的重要訪客,是一名滿頭白髮的配劍青年,自從出現在這裡開始,他就換回了青年的外貌,現在已經沒有必要特別維持孩童外型來配合某人了。坐在這個半毀的陽臺上已經兩日兩夜,沒有與任何人交談隻言片語,眼光眺望著遠方的天空,或是偶爾望向地下那個臭氣薰天的大洞。

源五郎靜靜看著這名知交,剛開始甚至一度無話可說,因為任何哀悼的詞句,這時候聽來都顯得虛偽、不負責任,但源五郎卻相信他終究會回覆過來,因為彼此都是看過太多生離死別的人,有過無數次的經驗去熟悉這種場面。

「……不,一般來說,時間會把悲傷沖淡,可是在人的生命中,會有那麼一兩個特殊的存在,他們的逝去,你永遠也不會習慣。」

海稼軒的目光空洞,緩緩道:「當這些人逝去,你的胸口……這個位置上……會開出一個看不見的洞,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你會和這個空洞一起活下去,一百年……一千年……洞口不會癒合,而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直到有一天你躺下,不再醒來……」

源五郎由衷慶幸自己沒有開口,倒不是因為接不上話,而是因為這種感覺自己也曾經有過。空虛、空洞,彷彿失去靈魂的飄蕩,比任何撕心劇痛還要難受,因為那些強烈的東西來得快也去得快,反而是那些淡淡的哀愁,會縈繞人心千年之久……

「……可惡啊!」

帶著哭音的怒喝,讓源五郎錯愕地抬起頭來,在自己的記憶中,素來維持著儒雅形象的友人,一向不輕易流露喜怒,偶爾情緒失控,那也是散發著怒意,這還是第一次,自己見到他的哭泣、他的眼淚、他的傷悲……

而已經不在的那個人,是絕對有資格令他淚水橫流的……

「為什麼走的人是她?不是我?我曾經和她說過……生死相隨,絕不會與她再分開……這是我答應過她的!為什麼現在她走了,我卻還在這裡?」

「因為你知道……一個人走了,周圍的人卻還需要活下去,也因為你知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為了不讓已逝的人走得毫無意義,我們得趁自己還有呼吸的時候,繼承他們的心願,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哼……做該做的事嗎?那你告訴我,我們這群窩囊廢還能做些什麼?在那個胤禛已經他媽的天下無敵的時候,我們這些雜碎還有什麼醜可以出?還可以繼續做些什麼可笑的掙扎?」

「你要這麼貶低自己,我無話可說,但這樣做建寧就會高興嗎?胤禛的武功雖強,但卻並非當真那麼牢不可破,迭受重傷,他本身狀態其實很不好,如果我們集合目前的齋天位武者一戰,勝算倒是一半一半,這一點我知道,你知道,就連胤禛都知道。」

源五郎道:「朋友,收拾起你的悲傷,把力量用在你該用的地方吧,你的戰力對我們而言非常寶貴,如果你不振作起來,我們根本沒可能戰勝胤禛的。」

來自友人的激勵發揮了作用,海稼軒朦朧的淚眼,漸漸回覆清明神色,他原本就是一個提得起、放得下的人,心裡雖然仍是劇痛,但卻可以冷靜下來,先讓自己投入正事。

「說吧,你有什麼打算?」

「夠爽快,其實我們也沒有什麼太多的選擇,胤禛對不死樹的操控已經日漸純熟,估計最快五天之內,不死樹的異能就會完全發揮,屆時我們將成為萬夫所指,真正是玩完了,所以,我們只能選擇在那之前發動總攻擊。」

「集合人間界的所有戰力,對崑崙山發動一次總攻擊是嗎?但是人間界還有什麼戰力可言?能夠與胤禛作戰的敵對勢力,早就已經集合在這裡了,剩下的不是立場有問題,就是力量渺小,你想找一堆強天位和小天位過來?那根本是自殺的行為!」

「不只是強天位與小天位,我們這次連軍隊都會出動,配合強大軍火,襲擊崑崙山。送不送死,由士兵們自己判斷,我不會強要他們上戰場,但是否要趁著還清醒的時候一戰,或是寧願坐在這裡,等著失去意識,這些我會讓他們來選擇。」

源五郎道:「而且,人間界的天位武者其實很多,過去有些人因為立場顧忌,不願意動手,但這次胤禛玩得太大,我不信他們對不死樹之事無動於衷,或許能讓他們藉此改變立場也不一定。」

「你是說……西納恩那隻老猴?」

任誰都知道,最終決戰的勝負不在於兵多,而在於將能,真正能主宰勝負的,肯定是頂級高手的存在。人間界這方並沒有太天位武者的存在,僅能指望齋天位武者的群體參戰,而檯面上擁有齋天位力量的人屈指可數,其中立場最為曖昧的,就是山中老人西納恩,過去他從不曾參與任何人間界的戰鬥,即使是九州大戰時期也不例外。

多年相交,海稼軒與源五郎素知山中老人之能,也相信他必然有齋天位的能耐,圓熟老辣的劍技,更不是後生小輩所能比擬,若是能請動他參戰,勝算確實會提升不少,不過,怎麼請動他出山,卻是一個難題。

「幸好……現在不同於當年,我們有兩位很厲害的說客,聽說他面對自己疼愛的弟子一向抬不起頭來,由她們兩位去請,比我們兩個的面子有用喔。」

「兩名女弟子嗎?蒼月楓姑且不論,要請那個巫婆去辦事,可比請西納恩出門更難,你該不會答應她什麼沒人性的條件吧?」

「嘿,別說得那麼直接,只不過是承諾她,如果能夠請出山中老人,戰後會在雷因斯境內挑選一座百萬人的大城,看她要抽筋剝皮,還是拿來做什麼大規模實驗,全都隨便她了。」

「你還真敢啊!這種喪盡天良的承諾也能答應,你不怕比胤禛更早遭報應?」

「哈哈哈哈,這就叫做天生一物剋一物,華扁鵲是對付西納恩的王牌,但小愛菱卻是她的要害,只要事後把小愛菱丟到她身邊去牽制,她能在那個城裡做什麼?做大規模實驗?哈,留著力氣開派對吧!」

「好笨拙的計策……不過聽起來滿有可行性的,果然不愧是聞名天下的百敗軍師。那麼你我分頭行事,由你來整頓稷下城內的總兵力,我去尋找你名單上的援軍,看看到時候能集合來多少人。」

基本的名單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海稼軒卻想到了一個人,雖然不可能是己方人員,不過似乎也很難算在敵方陣營。

「多爾袞呢?他似乎已經把天武聖功三元氣歸併一體,力量暴升,如果他繼續站在胤禛那邊,會很難對付。」

「哈,這種事情有可能嗎?旭烈兀那小子很會記仇的,你沒看到魔族的通緝令發得滿天飛,全面緝拿多爾袞嗎?旭烈兀莫名其妙捱了那記烈焰刀,以他的個性,會放多爾袞好過?」

旭烈兀沉穩多智,器量不凡的形象,源五郎和海稼軒都有高度評價,但他們也都知道,旭烈兀不是一個好好先生,多爾袞那一記只將之重創,沒有把他幹掉,後續的報復手段一定很厲害。

「更何況啊……我實在不認為我們那位老朋友,現在還有能力出來活動。」

「哼,中了你的苦肉奸計,那條寄生蟲現在應該快活似神仙吧。」

「那當然,你也不看我被他偷襲的那一下有多痛,我賭這鋪也是下足本錢了。」

這個小小的勝利,堪稱是與胤禛敵對壓力下,一點讓心頭寬慰的好事,不過兩個男人面對著面,一起陰惻惻的邪惡冷笑,那種畫面實在讓人難以有什麼正面聯想。

不過,當兩人說到最後,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望向底下,在那個臭氣薰天的大洞裡,是稷下城的汙水處理系統,因為之前所受到的破壞,目前正散發著令人掩鼻的臭氣,但是在那裡頭,卻有一名絕世高手生存其中……

「跌入化糞池的絕世高手」,這話說出去或許會讓人捧腹大笑,但實際目睹當時情形的源五郎、愛菱,卻一點訕笑的意思也沒有,就連海稼軒也是用很嚴肅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

只要易地而處,考慮到花天邪此刻的心情,就不能理解他為何有這種自暴自棄的作法。以他所修練的邪功與齋天位力量,傷勢想必已經好了大半,沒有理由繼續躲在糞坑裡不出來,那又不是個多舒服的所在,會有這種情形,僅能解釋是心傷與迷惘。

當前的齋天位武者中,蘭斯洛在魔界未歸、織田香下落不明,雷因斯這邊僅有源五郎與海稼軒兩人,能否請出山中老人猶是未知之數,若是能讓花天邪站在自己這一邊,這確實是莫大的助益,問題是,該怎麼做呢?

各種天象異變,覆蓋過整個風之大陸,讓各族人民陷入一片不安當中,不過當稷下城內忙著起碼的重建修復工作時,卻有一個問題被人疏忽掉了。

在胤禛襲擊稷下城之前不久,客居城內的西王母娘娘、「戰功彪炳」的雪特人大丞相,這兩人同時消失,不知去向,後來有訊息傳出這兩人是成為奇兵,直襲敵人大本營,但戰爭結束至今已有數日,為何他們兩個尚未迴歸?一點音訊都沒有?

源五郎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壓力也太大,一時間竟然沒能想起此事,直到被愛菱點醒,這才醒悟過來,想到這點異常處。

小草委託他們前去搬移不死樹的事,源五郎是知情的,會搞到遲遲不歸,難道是途中出了事?又或是執行的時候失手了?但以有雪詭變多詐的能耐,即使遇上什麼難事,要撤退開溜應該是不難,怎麼會搞到現在還沒回來?

況且,如果他們真的得手,不死樹現在不可能還在運作,所以計劃肯定是失敗,然而從胤禛沒有做出任何宣告這點來看,他們兩個人應該沒有落入魔族手裡。

「換句話說,應該是被第三者給攔截下來了……」

小草曾預料到一種可能,那就是白起死前可能託付了什麼遺策,交給織田香執行,所以有雪和風華有相當的可能,在崑崙山碰到織田香,現在的詭異情形很可能就是這樣。

「這個白老大,有時候也滿討人厭的,一輩子這麼不相信別人,這種生活是過得不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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