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舊相逢

「嗯……是啊,我們兩個……確實很熟,算是舊識。」

源五郎略為有些怪異的表情,並沒有能夠瞞過妮兒,她的第二個問題也連珠而來。

「這小鬼那時候還說過,你們兩個是同鄉,有沒有這回事?」

源五郎聞言表情更怪,但沒等他開口,搶著報一箭之仇的海稼軒,便拉著他的白皙臉頰往外扯,冷笑似的說道:「怎麼樣?老鄉,你該不會翻臉不認人吧?」

「嗯……是啊……額們兩格的確是來自同一個地荒……」

臉頰被扯,源五郎說話聲音有些漏風,發音不正,不過報仇得逞的海稼軒才笑出來,妮兒就用力一拍桌子,指著他鼻子道:「這麼說來……我早就懷疑了,原來你這小鬼也是日本鬼子!」

莫名其妙被指著鼻子罵,海稼軒氣往上衝,反唇相譏:「彼其娘之,誰是日本鬼子,你這個山本五十六才是真的女倭……」

「哎呀,老鄉,你是不是忘記什麼東西了?」

「女倭賊」一詞剛要說出口,腰間突然劇痛,但這次不是點穴,而是那個依舊一臉無辜表情的源五郎,兩根指頭捏掐在他腰間,用力擰轉,提醒他不要說出自打嘴巴的話。

「好,我的確是日本鬼子,不過那又怎麼樣?你對異民族有歧視嗎?」

不知該說是老奸巨猾,亦或是從善如流,海稼軒斬釘截鐵地回答妮兒問題,同時為了還以顏色,掐在源五郎面頰上的手,急遽增加了力道。

彷彿是互相咬著對方尾巴的兩頭蛇,一個在桌面上掐得越兇,一個在桌面下就捏得越用力,僵持片刻後,雙方額上都冒起冷汗,臉色漸漸變得雪白,嘴角的那抹微笑,已經越來越像是獰笑。

這場詭異的耐力大賽,比拼到最後,究竟誰是贏家,這是一件相當耐人尋味的事。不過自古以來,鷸蚌相爭這種事,總是一旁的漁夫得利,他們完全沒有發現到,在他們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的時候,妮兒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

「你們……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屁精!」

少女爆發著狂怒,招牌式的遷怒動作,她隨手拎起旁邊兩個沉重的石凳,就往對峙中的兩人砸去。

「砰」、「砰」兩聲悶響,手還使勁抓在對方身上的兩人,猝不及防,吃了這一記重擊,被打倒在地,頭暈腦脹,還沒來得及作反應,憤怒的少女掀翻了石桌,將他們兩人一起埋在下頭。

「你們這兩個屁精,堂堂男子漢什麼東西不好做,居然去做那種出賣身體靈魂的工作,太骯髒下流了,什麼幻霧非真居嘛!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男人化妝,穿那種噁心的衣服,你們居然還穿同一條褲子工作,噁心死了,這世上怎麼會有你們這麼齷齪的……的……混帳東西!」

記起那天在石崇府上攔截到的資料,妮兒越罵越是氣急敗壞,那箱子資料所記載的,是對源五郎出身資料的調查,其中特別註明的,就是他曾經在日本的幻霧非真居長期工作,並且是裡頭最當紅的藝妓,報告書上說明,懷疑源五郎就是在那時候與卡達爾結識,並且在卡達爾死後,成為星賢者的武技傳人。

這些妮兒可不管,她只知道自己一向倚重並信賴的男人,居然有這麼糜爛的過去,而現在有一個過去的同鄉、同事好友來找他,兩個人還你掐我、我掐你,擠眉弄眼,一派親熱的深情模樣,看了實在讓人氣炸了肺,如果再不給他們兩個一下當頭棒喝,說不定他們就此「誤入歧途」了。

妮兒比手畫腳,整整快罵了一刻鐘之久,最後是氣得受不了,轉身離去,也直到她離開花園後,翻倒過來的石桌下,才傳出兩個聲音。

「怎麼樣?這就是妮兒小姐的成名絕技──大石砸死蟹,專門用來剋制石家的大地金剛身,很有一套吧?」

「彼你娘之,你的野蠻妞一點都不懂得留手,我算是病人耶,要不是剛剛回復了兩成功力,被石凳打了那一下,我已經沒命了。」

「她也是看出這點才動手的啊!而且女人都是這樣的啦!被氣瘋了,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病人小鬼,都是照發洩不誤的。如果想要泡妞的話,就咬牙忍下來,回去自己敷藥吧!」

「這麼痛苦?我不信。」

「你不信也不成,如果你的觀念泡得到馬子,那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跑來找我,要我幫你泡妞了。」

「那……那倒也說得是,你對女人從以前就很有辦法,是出了名的小白臉。」

「聰明,這就是你要學的第一課,永遠都是小白臉才討女人歡心,黑口黑麵是沒有女人會要的,尤其是你這樣的有道之士。除非你狗運好到像我們家的猴子老大那樣,人在家中坐,美女天上來,不然你只好老實一點,學著放軟身段吧!」

兩人說著,從石桌下頭掙扎起身,把石桌與石凳歸位,拍拍身上的灰塵,繼續談話。要談的東西,不是如何泡妞之類的話題,而是之前被妮兒打斷,他們正在商談的大事。

「你剛剛說,你已經與多爾袞交手了,那條寄生蟲把你認出來了嗎?」

「我想他多少有點懷疑吧!不過他是一個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人,不太可能往這邊想……事實上,你能夠認出我來,這點我實在覺得很訝異。」

「單純用六識感官,確實很難辨認,但是……或許是因為有同樣的經歷吧!我覺得可以在你身上感覺到一種相同的氣味。」

「去,還是別用這麼曖昧的說法吧!再氣味過來氣味過去的,妮兒小姐又是兩記桌凳砸上來了。」

「誰叫你選一個這麼潑辣的妞兒,對了,青樓聯盟崩潰,你的出身秘密很難保住,公瑾一定已經查到你的出身資料了。」

海稼軒這樣提醒著友人,源五郎聳聳肩,並不怎麼在乎的樣子,他不是不知道這事的嚴重性,但這麼久以來,多多少少有些準備了。

在確認過這一點之後,海稼軒再次把話題放回妮兒身上,所談的不只是妮兒,還有如今在妮兒體內的天武聖功。

源五郎的天武聖功,直傳襲於星賢者卡達爾,但從枯耳山上相逢開始,源五郎就在為妮兒作著準備,調整她的經脈狀況與內息,預備等到調整完成後,就把體內的天武聖功作轉移。但準備工作完成時,妮兒卻來到香格里拉,意外與海稼軒相遇,而偷雞不著的海稼軒,在運功確認妮兒體內真氣狀況時,本身的天武聖功真氣起了反應,如江河匯海般轉註於妮兒。

本來以海稼軒的立場,怎樣都不甘心白白損失這份力量,但源五郎卻竭力勸說,希望他就此放棄,把那份力量交給妮兒使用,這點海稼軒自是難以認同,甚至拍桌大罵。

「你腦袋瘋了不成?談情說愛是談情說愛,不可以和正事混為一談啊!天武聖功的傳承,關係到整個風之大陸的興亡,這丫頭怎麼說都是……哼,總之我不能把對抗魔族的希望,放在一個隨時可能變成敵人的女人身上。」

「誰是敵人,誰是友人,真的要分得那麼清楚?真的能分得那麼清楚嗎?我一直以為你已經學到些東西了,未到真正的戰時,誰是敵誰是友都很難說,為什麼妮兒小姐就會是敵人?難道你想保證周公瑾那時候會變成戰友嗎?醒醒吧,吾友,同樣的過錯,你要重複到什麼時候?」

聽了源五郎這樣的一席話,海稼軒也不得不退一步思考了。不能集全另外兩部分的天武聖功,對自己其實一點用也沒有,然而,神功可以不必成就於己,但傳承者卻必須令自己心服,相處多日觀察的結果,妮兒這小丫頭不是壞人,然而……

「武者的強大,不在於武技,是在於強而不倒的心,這丫頭的精神狀態根本就不合格,像個小姑娘似的,被敵人說個幾句就動搖了,天武聖功怎能傳承給這種人?」

剛才妮兒與源五郎對話,其中談到了在耶路撒冷地底廢墟時,與周公瑾的對峙與激辯,當時妮兒被說得啞口無言,心志動搖,這點在海稼軒看來,實在是可笑非常,敵人高興說什麼,那是他家的事,直接過去把人砍成兩截,豈不是一了百了?世間千萬種人,有千萬種想法,怎麼可能全都顧到?會為了敵人的指責而動搖,這樣的武者怎能承擔大任?

「是的,你我都知道,周公瑾的話裡頭其實有著許多破綻,只要強行回辯過去,他的話就不攻自破,但是回答這些話,是隻有妮兒小姐才有資格做的事,她的歷練確實還不足,心志也還不夠堅強,可是這也是我選中她的地方。」

源五郎這樣說,海稼軒則是一副「你腦子比周公瑾壞得更厲害」的表情,而源五郎也只有解釋自己的想法。

「以一個武者而言,妮兒小姐確實還很不成熟,不過,有著這些迷惑與遲疑的妮兒小姐,遠比我們更像是個人,在心靈與思想上,她有我們所欠缺、已經冰冷掉的東西。三賢者對天武聖功的傳承者期望些什麼?不就是期望她能夠從魔族手上守護這個人間嗎?」

源五郎續道:「經過這許多年,我領悟到的一個想法,就是拯救人的事,應該由人來做。武者一旦超凡入聖,變成什麼非人的賢者與劍聖,就失去了人心,失去人心的東西又怎麼能夠救人呢?」

這番話緩緩道來,發揮著它的說服力,海稼軒沉默良久,心中反覆掙扎,儘管心中充滿著強烈的不捨與不甘,但他卻無法否認這些話的真實性。

仰起頭來,朗日晴空,白雲在天,遼闊的景象,看得令人心頭舒暢,像是一把無形的心劍,斬斷了許多負面情緒的羈絆。也許,友人並沒有說錯,該把拯救人世的責任,歸還給人,而不是交給一些自以為是的聖者與賢人。

「算了,我放棄了,反正我留著也沒什麼用,還會被那條寄生蟲尋上來找麻煩,就送給那個不成熟的丫頭片子吧!」

海稼軒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可是熟知他性情的源五郎,卻知道要他做出這些退讓,有多麼地不容易。

「謝謝你了,朋友,日後全人類都會感謝你的,我……」

「不要高興得太早,我有兩個條件,你要先答應才成,第一就是先幫我回覆成應有樣子與武功,整天當個小鬼,真是噁心。」

「我倒不覺得小孩子有什麼不好,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與大姊姊洗澡,更何況考慮到閣下泡妞的物件,你用這樣子去泡,不是最適合不過了嗎?嘿,說說而已,不要插我眼睛……嗯,回覆武功倒不是問題,你現在這樣,只是失去天武聖功的干擾效果,一個人打坐運氣,見效甚緩,有我幫你,幾天功夫就能回覆了。第二件事是什麼?」

「哼哼,第二件事嘛,就是……」

很陰沉地笑了一會兒,海稼軒突然轉過頭,掐住源五郎的脖子,用力搖晃。

「你這個陰險的小白臉,把你的那一份也早點交出去,只有我一個人損失,太不公平了!」

「咳……咳……我知道……咳……一定會的……快斷氣了……」

「抱歉,兩位,我這邊有點事……」

緩步靠近過來的泉櫻,對於眼前看到的東西,感到很不可思議。源五郎師兄確實是一個很好相處、很和氣的斯文男子,但海稼軒師兄……並沒有那麼好親近,自己與他相處以來,雖然感覺得到他對自己的關心與好意,卻也更感覺到他那如劍一般的冷淡。這兩個人能夠處得如此親暱,還真是滿不可思議的。

因為泉櫻的來到,源五郎和海稼軒收起了打鬧的笑臉,擺出嚴肅的面孔,藉以挽回一點形象與地位,而泉櫻問的問題相當古怪,她問源五郎,目前雷因斯的軍政大權,是否由源五郎暫時攝理?

「唉,當然是了,你以為我很願意嗎?那些傢伙一個一個都不負責任,如果可能,我也想去閉關修練,或是去調和天地元氣順便冬眠,至少就不用來香格里拉打生打死的。」

源五郎哀聲嘆氣地說話,但卻沒有得到身旁友人的同情,反而高聲譏諷相向。

「可是你如果再不來,你的野蠻潑辣妞可能就要被別人橫刀奪愛,你這小白臉到時便可以弄頂綠帽子來戴了。」

「放你的狗屁,你自己的妞還不是跑了,綠色帽子你自己先戴,唷,忘記了兄臺現下人小頭小,綠帽子一戴會遮住腦袋,名符其實的縮頭王八烏龜!」

一陣惡言相向,跟著又是一陣拳來腳往,泉櫻一面哀嘆為何共事者全沒有一個正經人物,一面問出第二個問題。

「源五郎師兄,以您之見,現在是對艾爾鐵諾用兵的好時候嗎?」

「對艾爾鐵諾用兵?誰?雷因斯嗎?在外行人眼中或許是個絕妙時刻吧!不過鐵面人妖的通天炮和軌道光炮是個大危機,如果不先解決,豈不是讓軍隊去送死……哎呀!」

「少用你的小人之心去臆度,公瑾那……咳,那傢伙,是個很有原則的人,絕不會對平民使用那種武器的。」

「就算是吧,但我們眼下的危機,是在香格里拉,全部人手必須集中在此應變,哪有多餘的人力用兵?況且花天邪率軍退走,短期內不會有人進攻北門天關,我們又何必多事,另開一條顧不到的戰線?」

「源五郎師兄的想法與我相同,可是……青樓聯盟那邊頻頻傳來報告,雷因斯進攻艾爾鐵諾了。」

「什麼?」

正在鬥毆中的兩人,聞言俱是一驚,齊齊把目光望向泉櫻,但是震驚之下,一人忘記收手,一人忘記防禦,結果就是有人又遭了殃。

「嗚……你這個死矮鬼,又插我眼睛……」

如果太在意這些,根本就無法說話了,泉櫻心裡輕嘆一聲,繼續把話說完:「青樓聯盟傳來的情報,以五色旗為首,雷因斯大軍於日前出北門天關,進攻艾爾鐵諾,勢如破竹,已經控制了龍騰山脈周邊的數個州。我反覆確認過,這情報該是真的。」

「不可能,國王閉關,首席幕僚冬眠,被委託處理軍政大權的我在這裡,有誰能夠發動攻擊命令?這個訊息應該是誤傳,是否是敵人刻意放出的風聲?」

「我剛開始也這樣想,但敵人這樣做,於他們有何好處?我想請源五郎師兄回想一下,您是否有將處理大事的權力,委託給什麼人?或是當您不在雷因斯的時候,照體制的運作,有什麼人能夠代替您下命令?」

「照體制上來說,國王不在,兩名宰相也不在,應該是沒有人能夠下軍令。如果遇到疑難大事,白德昭那個老人,會持著能夠排程白家子弟的掌門令符,協助穩定局面。」

「令符?那是什麼?」泉櫻心中一動,連忙追問。在她的直覺裡,事情只怕與這枚令符很有關係。

「掌門的印信啊!每個門派都有這種東西吧?白鹿洞沒有嗎?雖然令符能夠排程的範圍僅限於白家子弟,但只要在雷因斯,這樣就代表一切了。本來我們草夫人在離開前要把東西給我,不過我沒有要,省得擔下這莫名其妙的責任。」

「那……那枚印符現在在何人手裡?」

「目前的當家主在海外,大概是送到惡魔島去了吧!如果小草小姐嫌麻煩,那麼不是藏在某個隱密結界,就是交給夠份量的天位武者守護……目前在稷下的天位高手……啊!糟糕,我把她給忘記了。」

驚叫聲中,源五郎身上冷汗涔涔而下,一個想法出現在他腦中。也許,自己真的忽略掉一個危險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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