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故舊相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香格里拉市長官邸(臨時)

「其實我不得不說一聲感謝,如果剛才那場騷動是發生在這裡,那一天之內連換兩次臨時府第,我會很傷腦筋的……」

帶著幾分懊惱的苦笑,石崇在臨時官邸裡與多爾袞會談。這不是預定中的會面,至少……彼此身上的疲憊不在預定之內。

多爾袞的情形比較好,身上雖然有血汙與傷痕,但那都是皮肉之傷。妮兒的攻擊誠然凌厲,但在刻意防守下,並沒有辦法傷到多爾袞的鋼鐵肉體。

石崇的狀況就糟得多,畢竟連日來的幾樁騷動事件,他都是牽涉其中的主角,自從被那來歷不明的阿里巴巴古得三世擊傷後,就沒有能夠好好調養,反而因為連續的事件弄得傷勢加劇,現在一面與多爾袞苦笑說話,一面嘴角還冒出血絲。

看到石崇這麼一副狼狽模樣,多爾袞也不是不理解,為何石崇會做出這樣的感謝。

「你的魔鷲法師呢?」

「傷勢嚴重,已經立刻覓地療傷去了,不然以他現在的狀況,要是被敵人的高手碰上,我怕他隨時會被敵人幹掉。」

石崇苦笑道:「本來是因為香格里拉戰情緊張,好不容易才決心把他傳召出來,沒想到還未正式出手,就被傷成這樣,看來隱藏戰力這種東西,如果藏得過久,確實會貶值的。」

「不站在實戰的第一線,缺少生死之際的鍛鍊,能有什麼實際修為?鳩摩獅的敗陣,是意料中事。」

一直以來,在外界的認知中,石崇一方的實力就是個謎團,不管是哪方勢力都弄不清楚,與多爾袞的結盟、與周公瑾的聯手,每一件事都發生得如此突然,各方勢力無不愕然,到底石字世家除了石崇本人,還有多少隱藏實力未曾展現?

作為石崇的盟友,多爾袞所知自是遠較他人為多。在與周公瑾的聯盟關係漸漸破裂後,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利用的石崇,不得不動用真正屬於自身的高手與部屬,鳩摩獅就是一著不應輕易出現的底牌,卻不料慘敗得如此之快,而目前香格里拉的局勢並不樂觀,石崇一人獨力難支,如此一來,勢必得讓其餘後著提前浮現了。

「鳴雷純叛變,鳩摩獅重傷,可動用的還有兩人,再加上多爾袞兄與我,應該能鎮住場面。」

「鳴雷純是否當真叛變,不是由你說了算,如果她真的有什麼問題,我自然會清理門戶,不用你來暗示些什麼,而我今天來見你,也不是來聽你報告的。」

「是的,以多爾袞兄的眼力,應該已經認了出來,那個小女娃兒是否真的是……」

「相貌與我記憶中的有些不同,但氣息與感覺應該沒有錯,若非如此,奇雷斯那廝怎會像頭髮情的公狗一樣,追著她不放?」

「那也說得是,我正奇怪以那廝的辣手,這丫頭怎會活到現在?可是她最近幾次戰鬥中展現的力量,委實非同小可,是否因為天魔變帶給她這樣的力量?多爾袞兄可曾探出個究竟?」

「天魔變是有影響的,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進入天魔變,但她身上確實有天魔變的痕跡。不過,她現在的力量,主要是來自天武聖功的影響。」

「天武聖功?」

石崇露出疑惑的表情,以他的見識之博,自然知道位列鯤侖世界的三大蓋世絕學:《天魔功》、《皇極驚世典》,還有號稱天下武學總綱的《天武聖功》。但除了天魔功,其餘兩種在風之大陸上向來未有流傳,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那丫頭的身上?

「那自然是有人下的功夫了。」

多爾袞冷哼一聲,本來剛毅沉穩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感嘆,慢慢道:「事情要從當年九州大戰結束,胤禛退回魔界後說起,那是三賢者搞出來的問題……」

除了三賢者之外,風之大陸上應該沒有別人知曉此事了,但多爾袞卻擁有皇太極大部分的記憶,因此知道此事的始末。

當年九州大戰結束,魔族雖然撤離人間,讓飽受蹂躪的人間界得到慘勝,但三賢者卻料定,魔族日後必將捲土重來,而依照武學進境來估計,屆時已為大魔神王的胤禛將無人能敵,為了不讓人間界淪亡於魔族手中,三賢者共同擬定了幾個策略。

「其中之一,就是三賢者的密約。這是由皇太極老頭所提議的,他認為長治久安的和平,只會帶來腐敗與墮落,唯有亂世才能出強人。為了在魔族重臨時,有新一代的強者能夠與之對抗,所以每隔數百年,三賢者各自選出代表,讓風之大陸動亂起來,自然地培養出人才……嘿,可笑。」

「雖然可笑,不過聽來卻甚合多爾袞兄的脾胃,而照這樣說來,雷因斯的猴子國王,就是這個密約下選出來的代表了吧?」

「唔,另一個策略,是由當時的陸老兒提出。他認為魔界皇族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有天魔功這樣的頂尖絕學,凌駕風之大陸的武學水平,所以為了對抗天魔功,就必須找尋與之比肩,甚至更強大的神功。」

「有道理,天魔功的強大,確實不是白鹿洞的微末技倆能夠相提並論。所以,三賢者做了什麼針對措施?」

趁著魔族甫退離人間的真空期,三賢者連袂出海,至海外求取神功絕學,用以對抗天魔功。而首要的目標,就是與天魔功並列的兩門神功。

《皇極驚世典》是炎之大陸的帝王神功,歷來只傳於正統帝皇,用以掃蕩群邪、統一王權。但是當三賢者歷經跋涉,抵達炎之大陸,卻得知皇極驚世神功早已失傳,炎之大陸亦已數千年之久,不再有廣得人心的正統王者。

失敗的第一步,並沒有停止三賢者的尋訪。在經過數個月的探訪找尋後,三賢者來到了炎之大陸的信仰中心──緋櫻神宮,並由該處的宮主與長老指引,得到了天武聖功的下落。

「炎之大陸的人這麼慷慨?我還以為四塊大陸之間是彼此不相干擾的,他們為什麼願意幫助三賢者?因為彼此同屬於正義的一方嗎?」

「不,他們只是把一切都交給天意,因為天武聖功並不是一個如你我想像的簡單東西,修習者永遠只能練到最近似於天武聖功的東西,無法練成真正的神功。」

石崇聽得茫然不解,即使以他的見識,也想像不出這是怎樣一回事,當下不再多言,只是聽多爾袞講述那一段回憶。

「依照神官們的指引,三賢者長途跋涉,來到了冰之大陸上一處終年冰雪封山的古城,闖過幾道防禦機關後,終於見到了天武聖功的秘笈……」

多爾袞的冷笑其來有自,記憶中的畫面,讓他得知三賢者在親眼目睹「秘笈」的那一刻,是何等的震驚,又覺得何等的荒唐。

所謂的秘笈,並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塊數人高的平滑透明石壁。一開始,三人都以為那是水晶之壁,神功口訣就刻在石壁之上,但稍後他們卻發現石壁之上平滑如鏡,一無所有,而一種近似暈眩的心靈感應,開始在腦中迴旋鳴動,他們才想起了一個古老傳說中的神物。

「秘笈不是書,也不記載於任何物件上,而是一塊巨大的希魯哈斯之眼。」

「這怎麼可能?」

驟聞神物之名,石崇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驚得站立起來。

希魯哈斯之眼,翻成普通語,就是「神秘之鎖鑰」,無論是在哪一個神話傳說中,都是被歸類於最高等的聖物。傳說是神話時代,太古諸神聯合以神力所創,後傳至精靈王,再傳於命運三女神,後隨神話時代的終結,而不知所蹤。

根據古老文獻記載,它的作用,是能夠開啟生物的靈智,啟動潛能,只要生物具有某種程度的潛能,它便能將之開啟,突破原本界限,開出一片開闊天地。

它雖不能令人突然爆增功力,但對於真正的絕頂高手而言,這樣寶物的意義,幾乎是無可取代的寶貴,當自身功力與見識陷入瓶頸,這是他們得到突破的唯一途徑。

假若這就是天武聖功的真面目,那麼它被稱為天下武學總綱的理由,也就可以理解了。在炎之大陸的傳說裡,聖賢王憑之創出「聖心劍法」,龍冥王憑之創出「嘯天心訣」,軒轅皇帝在觀視三晝夜之後,悟出了《皇極驚世典》,甚至有人懷疑,歷代魔族王室,之所以能如此之強大,乃是從希魯哈斯之眼獲益良多,環顧傳說,幾乎所有的絕頂神功,都與之有所牽涉。

「不過,那些神功威力雖強,但卻不是真正的天武聖功,只不過是由希魯哈斯之眼啟發的片段畫面,加上每一名潛思者的創意,捕捉出來的神功影子。三賢者遠道而去,自然不甘只是捕捉個殘影,但他們三人的資質,卻又沒有一個能夠盡窺神功真貌,最後是由卡達爾這個小子想出了主意。」

多爾袞道:「根據那古城裡留下的資料手稿,他讓三賢者從希魯哈斯之眼中吸取能量,把天武聖功一分為三,每個人各自修練一部份。修練的那個部分,對本身力量有輔助效果,但是上陣對敵卻是全然無用,唯有當三者合一,才能在實戰上發揮強大威力。」

所以依照計劃,當三賢者各自將本身那部分的力量修練完成,彙集於一人身上,就能夠誕生出足以對抗天魔功的強大戰力。然而,世事變化更超越想像之上,在九州大戰結束時,三賢者就隱然有不睦的跡象,察覺到這點的卡達爾,策劃用這形勢修練天武聖功,當中也存著共同修行,維繫兄弟情感不致破裂的想法。

然而事與願違。建築在薄弱的互信基礎上,共同修練天武聖功一事,只是為三人造成了更大的摩擦與不快,短短數個月的時間,當三賢者重返風之大陸,曾經在九州大戰中並肩出生入死的三名義兄弟,便因為各自的情仇、理念與道義,鬧至不可開交,最後大打出手,反面成仇,而合作練武一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人類確實是很有趣的生物,雖然有著那麼堅定的理想,不過最後還是因為各自的私利而分裂,千百年來反覆上演功虧一簣的鬧劇。」

石崇笑道:「但那個丫頭的體內為何有天武聖功?是什麼人傳給她的?」

「哼!那當然是三賢者留下的尾巴了。」

雖然反面成仇,但天武聖功本身就是個極大的誘因,皇太極、陸游、卡達爾不可能放棄修練,即使身歿,也會把本身所修練的部分,轉輸給傳人,繼續流傳下去,為風之大陸日後對抗魔族留下希望。

「皇太極修練的部分,為我所得;當年卡達爾被我狙殺於日本,他的那部分我本以為就此失落,但今日交手,我發現那部分存在於天野源五郎的身上;至於陸老兒的那部分,我曾在中都特別觀察過周公瑾,不過他身上並沒有天武聖功的氣息……」

「可是那丫頭的身上卻有天武聖功,假如說天武聖功的傳承是與三賢者有關,那個丫頭身上的天武聖功,就是由陸游那邊得來了?」

問題是,這怎麼可能?那丫頭並不是白鹿洞子弟,陸游沒有理由把這麼重要的神功,不傳給自己的七大弟子,卻傳給一個外人,這點別說石崇聽來匪夷所思,就連多爾袞自己也說得有點奇怪。

「原來是這樣子,不過,多爾袞兄似乎有些言有未盡之處?」

歸納剛才所聽到的東西,石崇也發現到,假使說天武聖功被分成三部分後,是以一種可以傳輸轉移的能量存在,那麼擁有其中三分之一的多爾袞,當然可以將剩下兩部分據為己有,成就神功。

「不錯,當年三賢者分別突破小天位,其中頗有藉助天武聖功之處,如果能夠三者合一……」

或許就是一條突破強天位的捷徑,更有甚者,以天武聖功在傳說中的威名,就算再更上一層樓,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石崇暗自揣測,如果真讓這個桀傲不遜、以武為痴的男人,修練到如此神功,對自己來說,那仍是弊多於利,因為本來就沒什麼互信基礎的利益合作,將因為其中一方的過於膨脹,而導致崩潰。

但與其讓事情演變成這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嘗試,由己方來奪取神功呢?

從片刻的沉思中醒來,石崇迎向多爾袞帶有嘲諷的冷笑眼神,那恍若巖盤似的沉穩嗓音,發出豪爽的大笑。

「你大可放心,多爾袞行事一向獨來獨往,親力親為,不會要你給我協助的,畢竟,要是我修成神功,你這盟友想必……很不安吧!」

在多爾袞的大笑聲中,石崇的表情顯得很不真實,他們雙方都沒有忘記,缺乏互信基礎的合作關係,在面臨利益關頭時,會是何等的薄弱……

「……通天炮發射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有多危險嗎?那條光柱好粗好長,比十個小五你還要粗……

「……那個雪特渾蛋真是不要臉,見色忘義,早知道以前和花家軍隊作戰的時候,我就不救他,讓他被那些雜碎千刀萬剮,今天也就不會……

「……最可惡的就是那個鐵面人妖,小五你知道嗎?他說我是為了私慾竊國的盜賊,不但侮辱哥哥,還說弟兄們的殉難都是報應……

「……還有這個,然後還有那個……,因為這樣……,所以最後就都變成……小五你有沒有在聽?小五小五小五……」

久別之後的重逢,妮兒把分別以來這段時間所經歷的種種,迫不及待地全部向這個男人傾訴。

源五郎始終保持微笑,默默地聽著,適時地「嗯」上一兩句,當妮兒說得口乾,就把倒滿溫茶的杯子遞過去,讓她暢飲後繼續說話。

並不需要出言附和些什麼,少女只是需要一個聽她說話的物件,這點源五郎很清楚。儘管個性活潑樂觀,但妮兒小姐其實沒有什麼能說知心話的好友,最近這陣子顛沛流離的冒險,各種情義面的衝擊,心裡累積的壓力一定不少,也真是苦了她了。

也因為這樣,所以不管妮兒說得有多激動,一下重拍桌子,一下又哭又笑,源五郎始終是那麼一副雲淡風輕的微笑表情,儘管他心裡也隨著妮兒的話語而激烈波動,但他知道,這樣的表情,是對妮兒最佳的安慰藥劑。

不過這種情形,看在旁觀的海稼軒眼中,就很可笑。這一對無聊的痴男怨女,在這邊言不及義,明明三言兩語可以報告完的事,要又哭又笑地說上個把時辰,真是浪費生命。

有得選擇的話,海稼軒當然不想聽這些東西,事實上,妮兒一開始說話的時候,他就想要離開回避,可是才一起身,剛剛開口要告辭,腰間就中指,被旁邊那個一臉無辜表情的源五郎無恥暗算,然後就像一個大嘴殭屍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這邊個把時辰,連聽到裡面泉櫻在喊吃飯都不能進去。

這是一個道德淪喪,弱肉強食的時代,身上沒有武功,不能自保的下場,就是這樣子任人宰割。

「……原來如此,妮兒小姐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呢!沒有能夠在你身旁幫到你,真是很對不起,嗯,你辛苦了。」

在聆聽完一切之後,輕輕地說上一句「你辛苦了」,對妮兒來說,好像所有的險難都有了意義,她本來想要像以前那樣,重重拍這個哥兒們的肩膀,然後嘲笑他別裝模作樣,但看著他的俊俏面孔,自己臉上卻不知為何紅了起來,結果她只能舉起茶杯,藉著喝茶的動作,把表情給藏住。

(奇怪,我真的把什麼都說了嗎?好像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說,到底是什麼……)

心情七上八下,妮兒腦中難免胡思亂想,正自分神,源五郎已經悄悄出指,解開旁邊已呆站個把時辰的友人。

被迫站了那麼久,兩條腿都痠麻難當,海稼軒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旁邊的妮兒突然重重一下放下茶杯,很狐疑地望向面前的兩名男性。

「喂,小五,這個討人厭的臭小鬼說以前認識你,還說你們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好朋友,是真的嗎?」

剛才妮兒忙著說話,一直忘記詢問這個大疑團,但是看這兩人很熟稔的模樣,這個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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