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快速從眼前擦過,吹動髮絲的感覺、像是要斬開身體的猛烈罡風,在險險避過的那一瞬間,所激起的顫慄、手刀砍斬在敵人的堅硬身軀上,體驗到的觸感、風聲、火燒聲、血在體內流動的聲音、振奮的心跳聲……
六識感官比平時靈敏千倍,任何一點變化,都會造成強烈刺激,令得情緒無比亢奮飛揚,每一下出拳、側身、飛翔、踢腿,都像是聚集了生命精華的高峰,讓妮兒難以自制,甚至漸漸忘掉正在與強敵作戰,只是專注於自己的每一下動作。
高度的精神集中,妮兒並沒有發現,除了力量,自己的速度也是一再提升。像是一抹驚然乍現的急電,又彷彿迴旋於空中的翔燕,妮兒的身影忽焉在前,瞬息在後,配合著強猛力量出擊,令得多爾袞無堅不摧的烈焰刀相形見拙。
「真是恐怖,不靠九曜極速,居然能夠發揮這種速度,而且力量還不減反增……」
在地面上觀戰,泉櫻感到自己完全沒有介入餘地。一般的常理,速度一快,出手時蓄力時間不夠,力量就會減低,但妮兒卻似乎不受這個限制,速度連續增快,攻擊力道卻越來越重。
之前靠著海稼軒的指導與自我苦練,泉櫻自覺力量頗有長進,可是現在和妮兒飛躍式的突進相比,她不能不慨嘆自己的進展奇差。話雖如此,但泉櫻卻不覺得羨慕或是忌妒,反而感到擔憂。
這樣子異常的強大力量,在常理上一定伴隨著高風險而來,妮兒就等若踩在一條懸在高空的鋼索上,只要一腳踏空,隨時都可能會粉身碎骨。假如這種情形真的出現,泉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向丈夫蘭斯洛交代。
懷著這種擔心,泉櫻瞥向源五郎。儘管妮兒好像沒有發現他,不過自始至終,他都站在那頭巨型蟑怪的頂端,以沉思的眼光打量著妮兒,進行思考,片刻之後,他抬起頭,把目光投向天空。
泉櫻跟著源五郎的動作,抬頭望天,除了一泓冰清銀月,就只有烏雲緩緩移動。
「……桀桀……右腕擒拿……旋轉飛行……是了,用你的天魔爪去品嚐敵人鮮血吧……」
就如同這聲妖異之音的宣告,妮兒的攻擊越來越快,像是一道不著痕跡的清煙,繞著多爾袞周身打轉,烈焰刀的威力雖強,卻根本帶不到她一片衣袂,儘管是這樣的近距離,妮兒總能在烈焰刀及身的前一刻逃逸開去,趁機反擊。
不用多少時間,多爾袞的身上就出現血痕,確實地被傷到。受傷的野獸,本該加倍地兇暴狂憤,但多爾袞卻不驚不怒,只是以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一面專注於防守,一面注意天上那片逐漸朝明月移動的黑雲。
把全副精神放在攻擊的妮兒,當然不會注意到這些,她只是為著戰果的豐碩而喜悅,並且……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在攻擊撕殺敵人的時候,偶爾確實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電流般貫串全身,令情緒加倍高昂。
承著狂吹的夜風,妮兒將功力再次催運提升,跟著,以一個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使出的手勢,雙臂一錯,彷彿羽箭似的飆射向多爾袞,作著最後的強猛一擊。
「……天崩之後,是血魔龍的雛形?真是可怕的資質……愛死你了……」
不知是否由於發言者的個性問題,「死」這個字的發音,明顯比「愛」要長,然而,說這句話的語氣,除了讚歎之外,也多了一絲惋惜的意味。
正當妮兒要以全力攻向多爾袞,天上的烏雲終於遮蔽了明月,在這極短暫的時間,約莫是百分之一秒內,妮兒突然覺得氣息一窒,彷彿像是走鋼索一腳踩空的感覺,攻擊的氣勢與力量也隨之一頓。
時間真的很短暫,而且妮兒隱約有個感覺,就是倘使自己不是把力量催運到極限,全力攻擊,這個問題絕不會出現。但這稍縱即逝的小破綻,對於正絞緊每一分神經,以天心意識注意敵人動作的多爾袞,卻已經非常足夠。
為了把握時間集中力量,多爾袞沒有使用烈焰刀,只是將力量集中在拳頭,發出平實無奇的一記重拳,迎著撲擊過來的妮兒,重轟過去。
迅速回氣的妮兒想要防禦,卻仍是晚了一步,只覺得強猛勁風壓得頭痛欲裂,跟著眼前一黑,強大力量重重轟在面門,就這麼被當場打暈過去,不醒人事。
一拳就把戰局逆轉,多爾袞自是乘勝追擊。妮兒中拳時的護身力量之強,還在他先前估計之上,這一拳並無法對她造成多大傷害,只是單純暈去而已,但她此時防禦盡失,全然沒有自護能力,只需隨意再補上一拳,立刻便能取她性命。
「哼!」
這一拳沒有能夠揮出去,因為一道冷電似的快疾身影,眨眼間傲立在多爾袞之前,一手以柔勁將妮兒輕送給地上的泉櫻,一手舉臂擋架,硬碰硬地攔截住多爾袞的重擊。
「比力量我自認不如,可是要比速度,我對九曜極速很有自信的。」
能夠搶先攔截的,當然是源五郎。早已緊繃神經注意著戰局的突變,一有不對,他立刻用九曜極速閃電救援,在實際傷害造成之前,順利地擋住多爾袞。
「怎樣?要再戰嗎?妖怪大對決很不好看啊!」
「繼承卡達爾的小子,在下次碰著之前,你就嘗試化解天武聖功與天魔功的衝突變化吧!幸運不會有第二次的……」
假如是平時的多爾袞,即使沒有源五郎這番嘲諷,也一定會悍然再戰下去,不過這次卻有些例外,多爾袞撂下這句話後,立即收勁,急速飄身後退,一襲紅影頃刻間便消失在月光之下。
令多爾袞收斂霸道作風的理由,並非單是因為源五郎。就在月光驟暗,多爾袞揮拳擊向妮兒時,除了源五郎飛身救援,百尺外屋簷暗角里,一道黑影如妖如魔,像枚渾沌火弩似的朝這邊轟射過來,速度上較諸源五郎稍有不及,但一路吹翻屋牆、撕裂地面的無匹威勢卻遠有過之。
因為顧慮同時被兩大高手夾擊,而自身在經歷連場激鬥後,也已經出現疲態,多爾袞決定退避,不在這時候多做衝突。
當多爾袞飄身退走,那道朝這方向轟射而來的黑影,就像是突然撞進了某個異空間,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後頭一長串的破壞軌跡,告知人們他曾經來過。
戰鬥已經結束,源五郎瞥向那一片破壞的痕跡。他知道那道黑影是誰,知道這位王子殿下為何而來,也知道這名魔族中的魔族為何退走。
「唉,真是麻煩啊!有個漂亮的交往物件,如果不盯緊一點,很容易就出現競爭對手了呢!」
這麼感嘆著,當泉櫻以放心的表情,說出妮兒只是暈去,並無大礙,稍後便會醒來,源五郎微笑著點頭,以有些遲疑的態度,瞥向地面上的那個大洞。
兩頭巨獸已經消失。在失去駕馭者的控制後,兩頭本就不應離開地宮的巨獸,依循著自我本能,重新又回到了地下。
雖然勢必會造成騷動,但巨獸的問題仍算好擺平,不過,還待在下頭的人呢?那個應該被困在地宮裡的雪特人,還有不知是否已經離開地下的少女,這些該怎麼處理呢?
短暫思考了一下,源五郎決定先不把這些事告知泉櫻,免得增添無謂的困擾。
「嗯,我知道了,我們先回去吧!」
拳擊的傷害不大,不過由於激鬥中的體力耗損,妮兒清醒過來是在一個時辰以後的事。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驛館的房間裡,熟悉的天花板,幾乎讓妮兒以為自己只是熟睡了一場。
接著,昏倒之前的記憶,慢慢重回腦裡,她記起了自己的戰鬥,與多爾袞打得無比激烈,但最後卻可恥地被敵人一拳打昏。
「可惜,真是可惜……」
緊緊握起拳頭,妮兒不是不曉得自己贏得僥倖,但多爾袞在守勢下仍受了傷,這也是事實,假如自己能夠再多撐一刻,那麼是否就有可能擊倒這名超級強敵呢?
「大概還是不可能吧!太自大了……」
平日所受的紮實訓練與教導,讓妮兒不至於得意忘形,自我膨脹,而緊接著,她想起作戰時候,好像看見了源五郎。
「小五?他終於來了嗎?」
見不到面的時候,並不會特別想念,只是偶爾閒下來,想到他的聲音與形象,莫名地惱火起來,氣他這時候不在身邊,暗暗發誓回去之後要痛扁他一頓出氣而已;可是,一旦知道他已經來了,妮兒也說不出為什麼,自己忽然就變得迫不及待,非常地想要見到他。
也不管腦袋還有一點暈眩,妮兒匆匆翻身下床,開門跑出去,找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五!小五你在哪裡?快點滾出來,你這個死男人,不聲不響地就來了,你跑到哪裡去了?小五~~」
在驛館內的走廊樓閣中奔跑,清脆的呼喚聲,響徹驛館內的每一處地方,少女輕盈曼妙的身影,雖然充滿活力之美,卻不經意地流露著一絲急惶。
想要見他,不知道為什麼,打從心裡想要見他,只想要立刻見到他!
像是一個走失的孩子,妮兒漫無方向地跑著。空氣中彷彿有著源五郎的味道,但天心意識卻找不到他的所在,只能胡亂尋找著,難道自己的記憶真是作夢,小五沒有來這裡嗎?
擔心見不到面的失落與害怕,漸漸變成了一種焦急的壓力,妮兒搖搖頭,略為鎮定,這才想起來,隨手拉起一個剛才被撞倒的雜役,問出究竟,就筆直跑向後花園的涼亭。
「小五!」
把門一推開,熟悉的俊逸身影一如往昔,站在涼亭裡,簡單的布袍,長髮捆放在腦後,溫雅的微笑,俊美得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為什麼以前從來不會覺得,這男人生得這麼好看?
「啊,妮兒小姐,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呢?這會兒天才剛亮啊!」
優雅好聽的聲音,載著滿溢的關懷,傳入耳裡,妮兒發現自己臉紅了。
「妮兒小姐的臉有些紅,怎麼了?沒睡好嗎?」
斯文的聲音,卻讓妮兒嬌俏的臉蛋更紅,回答不出話來。
真可惡,為什麼這麼久不見,他還可以這麼風度翩翩,而自己卻表現得像個小女孩一樣,丟臉到家了。
不行,自己不可以這樣給人看笑話,還是應該收起笑臉,先把他扁上一頓出氣,這樣子才划算。
「喂,你這個死男人,我剛才叫你你是沒聽……」
扳著面孔,雙手叉腰,妮兒怒氣衝衝地向源五郎衝去,但就在她預備發作之前,源五郎俊美的面孔忽然發生變化。
唇邊出現了一隻手,掐住了臉頰,然後使勁地往外拉,把原本的笑容變成了一個滑稽鬼臉,而一個童音也同時響起。
「你們這兩個姦夫淫婦,看夠了沒有?不管別人會噁心的嗎?」
面對海稼軒的破壞,還有身前笑得前仰後翻的妮兒,源五郎咧著嘴,無奈地苦笑道:「好久不見了,妮兒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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