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明,香格里拉的人們可能已經自睡夢中起來,預備進行一天的工作,冷夢雪也有既定的行程要進行,如果不快一點回去,可能就會鬧出問題了。
用最快的速度施展輕功,泉櫻化作一道淡淡的光影,貼著街道與屋簷飛馳,在快要到達目的地前,心中暗暗叫苦,因為大批的香格里拉城防軍已經出動,看那個小心翼翼的謹慎態度,儼然就是要進行一次雷霆突襲,而他們所去的方向,偏生就是冷夢雪所住的行館。
(不妙,到底是什麼地方讓他看出了破綻?或者是……什麼原因讓他決定在這時候揭破?)
在泉櫻的推測裡,確實也預想了石崇可能已經看破一切,只是沒有揭破的可能,不過,假如這推測是真,那麼他為何會挑這時來撕破臉?這樣子對他可沒有好處啊!
一時間想不出來,泉櫻把身法催到極速,瞬間超越下方快步行走的城防軍,趕飆射入冷夢雪所住的行館,裡頭的青樓聯盟人員已經察覺有人緩慢包圍此地,卻苦於找不到兩名天位主將,一見到泉櫻,慌忙湧了上來。
「什麼都別說,為我更衣梳妝,快!」
把一直揹著的海稼軒交給武裝侍女群,託她們好生安置,這對海稼軒雖然有些不禮貌,不過看他昏迷得那麼死,一時三刻醒不過來,也就顧不得了,反倒是有雪和妮兒,這時候都還沒有回來,可別出了什麼問題。
(希望雪太郎機靈一點,看到這邊人多,就不靠近過來了,不過以他向來的迷糊,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們住在哪裡呢!)
在地穴裡忙亂了大半晚,泉櫻塵土滿面,著實狼狽,侍女團花了好大力氣,才幫她梳洗乾淨,更上新衣,化好淡淡的薄妝,外頭就已經傳來人馬喧鬧聲。
這支搜查隊伍竟是由石崇親自指揮,態度也是出奇地強硬,不由分說,指稱這裡窩藏了罪大惡極的犯人,一定要進來搜查,同時保護夢雪小姐;守門的侍女攔不住,被他們強行破門而入,逐間逐戶地進行搜查。
「別慌,凡事有我,你們專心把事情做好,什麼人來了都由我應付。」
即使知道這些人並非真心聽命自己,當感受到她們心裡的些許倉皇,泉櫻仍是不忍,出言穩定眾人的情緒,而她那種沉穩鎮定的領導氣質,也確實感染了眾人,把她們的倉皇不安平復下來,迅速進行手邊工作。
時間真是剛剛好,泉櫻才把衣服換上,還沒來得及把每個釦子都扣好,外頭的喧鬧聲一下子逼近,突然停歇下來,跟著就是大門被推開,一個人快步踱了進來,這會兒不是石崇是誰?
「啊?夢雪小姐,真是唐突佳人了。」
見到被侍女群簇擁著戴上面紗的泉櫻,石崇先是一愣,接著當他那十數名武裝侍從也要擠進來時,他面色一寒,振起手臂,把旁邊的數名侍衛轟飛倒撞出門,從那幾人落地時口吐鮮血的情形看來,受的傷還著實不輕。
「太無禮了,沒看見夢雪小姐正在這裡休憩嗎?你們這些粗魯武夫怎配驚擾她的清靜?還不全給我滾出去。」
一番聲色俱厲的叱喝,石崇把手下全趕了出去,從表現來看,倒是一個很討好人的動作,不過一眼就看穿的泉櫻,當然不會有什麼感激心情,只是淡淡問道:「市長大人一大清早破門而入,這樣的早安問候,未免嫌粗魯了些,不合市長身分。」
「喔,千萬別誤會,石某人是一早接獲密報,說有不法的恐怖份子潛入香格里拉,意圖傷害夢雪小姐,在下心急如焚,立刻點兵調將,趕來保護的。」
把話說得極為誠懇,令人難以分辨真偽,這是石崇著名的本領,此刻單從表情上,泉櫻也難以判斷,到底是自己一行人走漏風聲,亦或是石崇早已看穿自己身分,故意來個下馬威。幸好妮兒與有雪都不在,即使石崇搜遍整間行館,也不可能找到什麼。
然而,當石崇說出恐怖份子的身分,泉櫻卻吃了一驚,因為石崇搜捕的目標,並非是雷因斯的妮兒或有雪,而是無家無派的海稼軒。
「海稼軒?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是的,在艾爾鐵諾的盟軍掃蕩自由都市舊勢力時,這人率隊游擊頑抗,徒增盟軍的死傷,實在罪大惡極,目前已經成為我們極力緝捕的重犯。」
「是這樣嗎?可是我聽說,他只是協助百姓和平撤退,並沒有什麼抵抗,說不上什麼戰犯啊!」
當時跟著海稼軒協助百姓遠離戰禍,泉櫻明白他的一切作為都是以減少死傷為目標,哪有製造戰禍?忍不住提出抗辯,但是當石崇奇道那時夢雪小姐尚未歸國,怎麼也知道此事呢?她就暗悔自己的多口。
本來以為石崇會強力駁斥,但卻不料他聳聳肩,低聲道:「夢雪小姐所言極是,不過如今艾爾鐵諾的周大元帥要求我方協助搜捕,務必交出戰犯,我們的壓力也很大,非常無奈呢……」
公瑾師兄會下這種命令嗎?據泉櫻的理解,可能性不高,更何況聽說他重傷之後,目前閉關療養,完全不管大小軍務,要是說會特別下這種命令,那就真的有鬼了。然而,看石崇刻意擺出這種「其實我想站在你這一邊,只是我也很為難……」的姿態,一般人倒還真是難以怪罪於他。
(啊,不妙,海稼軒他……)
姑且不論石崇是怎麼得知海稼軒在這裡,又或者這僅是單純誤打誤撞,重要的問題是,海稼軒確實就在這間屋子裡,更糟糕的是,十有九成還昏迷不醒的他,如果遇到搜捕,是肯定沒有抵抗能力。
正自擔心,突然外頭就有急報,幾名侍衛以興奮的語氣,報告說發現了目標,正與行館中的藝團護衛人員發生衝突。
「哎呀!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恐怖份子真是無孔不入啊!」
石崇嘆了一句,不等泉櫻回答,就起身道:「石某人雖然不才,但也是香格里拉一城之主,絕不會讓夢雪小姐受到驚擾,請您在此稍稍安歇,待石某人將那恐怖份子一舉成擒。」
換做是平時,泉櫻會樂得冷眼旁觀,看石崇在海稼軒手裡吃上大虧,但偏生現在卻是這名強手最弱的時候,要是給敵人趁虛下手,那就大事去矣,所以連忙趕了上去,偏偏身上穿著一套蓬鬆的禮服長裙,行走不便,速度快不起來。
好不容易追著石崇,後頭跟著一群侍女,趕到了兩邊勢力發生衝突的地點,只見一群武裝侍女擋在門前,怎樣都不肯讓石崇的衛兵進去,雙方的氣氛極為火爆,就差沒有實際拔劍動手,而石崇一到,立刻就下令用武力強攻,務必要擒殺匪徒。
「石君侯,你這等橫行霸道,是當真不給夢雪留半點顏面了?」
泉櫻嬌聲怒斥,心中卻頗為不安,因為外頭這麼吵鬧,海稼軒卻一點動作也沒有,顯然仍在昏迷,要是真給石崇破門而入,最壞的情形,就是演變成自己要立刻翻臉動手,而石崇膽敢如此擺明車馬,背後必有強力後盾,此時衝突大大不利,自己該如何是好啊?
「夢雪小姐哪兒的話,石某人只是為了您的安全,要先制服恐怖份子而已,這人是艾爾鐵諾指明的重犯,包庇他,對夢雪小姐沒有好處啊!」
「誰說我這裡藏人了?那房間只是夢雪放一些私人雜物的所在,需要這麼大肆搜尋嗎?」
眼見衛兵們如狼似虎,門即將守不住,泉櫻心內著急,暗暗運起天位力量,預備發難,只希望海稼軒不在門內,一切是掩人耳目的計策,但看侍女們的焦急表情,顯然不是如此簡單。
「為了夢雪小姐的安全,慎重些總是好的,說不定這重犯就藏在雜物間裡呢!不過……如果要石某人放棄搜查,只需夢雪小姐答應一事,這裡的閒雜人等可以立刻消失。」
真是太陽底下無新鮮事,海稼軒才剛剛向妮兒勒索不遂,馬上就輪到自己被這老狐狸敲詐,就不知道他會趁機要求些什麼。
「什麼事?」
剎那間,泉櫻的眼神變得銳利,因為對方既然擺平開條件,那自當是知道自己身分,有所為而來。然而,石崇出口的要求卻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對夢雪小姐心儀已久,如果夢雪小姐肯賞個薄面,今晚一同共用晚餐如何?」
以石崇平日的狡獪形象,很難想像他會這麼開門見山地說話,而泉櫻剎那間浮起一種強烈的憎惡感,雖然急忙用理性剋制,卻忍不住把手抬了起來,只是沒有揮出去打人。
就這麼一耽擱,侍女群抵擋不住,門已經給撞開,侍衛群像紅了眼似的蜂湧衝入,立刻就聽到有人歡呼一聲。
「在這裡了,是個白頭髮的!」
泉櫻心中叫糟,忙要搶上一步,預備發難動手,怎知石崇的反應分毫不慢,一閃身,竟然已經攔在身前,身上散發著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戒備氣勢,顯然已經緊繃著神經,要面對房間裡的強敵,同一時間,泉櫻也有所感應,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確實是黃金龍騎團的氣息。
「夢雪小姐,請別讓石某人難做啊!」
石崇並非莽撞前來試探,確實是有備而來,利用最近天地元氣大亂的天時,憑著他個人加上黃金龍騎團,確實有可能以數量壓倒天位中的高段強者,一想到這點,泉櫻掌心冒出冷汗,因為在海稼軒昏迷不醒的情形下,只憑自己一個人,抵擋得了這種陣容嗎?
(他已經完全看穿我們的偽裝了嗎?石崇可不是一個普通人啊!幸好妮兒和雪太郎不在,如果他們在這裡……)
事發突然,泉櫻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祈禱什麼好,所幸,門裡頭在那一聲興奮的歡呼後,立刻沉寂下來,如果不是因為聽得見呼吸聲,她還真會錯疑所有人都被消滅在屋裡了。
怪異的情形,連石崇也感到不對勁,出聲詢問,裡面卻傳來屬下們微弱的回答。
「請問市長大人,我們所搜尋的目標,是一個滿頭白髮,外表年約十五、六歲的兇惡少年嗎?」
「沒錯,人在裡頭嗎?」
「報告!目標沒有發現,我們將改為搜查其他地方。」
「豈有此理!」
石崇似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搶進房去,泉櫻弄不清楚發生何事,只見侍女們亦是一臉迷惘,當下也是拉高裙襬,一下衝進房去。
「啊!」
進了房間,泉櫻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裡確實有一名白髮男子,但卻不是海稼軒,也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個赤裸著上半身,踩著一件過長的褲子,細小拳頭揉著惺忪雙眼,看來頂多只有六、七歲的男童,正以一副很怪異的表情斜眼瞥著眾人。
「這……這是……這位小朋友是……」
與期待會見到的目標相反,差距還如此之大,饒是石崇老謀深算,一時間也不禁面上變色,僵硬地切換回原本招牌式的溫和笑容,想蹲下身摸摸那個男童。
「小朋友,我是……」
話沒說完,小腿上給那男童狠狠地踢了一腳,著實疼痛,石崇的笑容頓時帶了幾分苦意,眼睜睜地看著那男童從身邊走過,到了冷夢雪的身邊,小手扯著那寬大的綢緞裙襬。
「夢、夢雪小姐,請問這是……」
不只石崇的聲音古怪,全場眾人連帶青樓侍女群在內,都顯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呆呆地望向泉櫻。
泉櫻何嘗不是整個呆愣住了,但幸好她急中生智,臉上立刻浮現了笑容,蹲低下身,把這孩子溫柔地抱了起來。
「石君侯,夢雪可否請您……」
不用把話說完,石崇已經很清楚地明白意思,把手一揮,斥退了屋內所有的侍衛,走得慢的幾個,甚至是被他以掌力甩震出去,跌地成傷,從他本人死盯著抱起小孩的冷夢雪、滿面鐵青的臉色來看,任誰都知道他的情緒狀況不佳。
而當所有的衛兵全數撤退,室內除了泉櫻、石崇,就只剩下青樓聯盟的婢女群時,泉櫻開口作出解釋。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秘密,演藝人員當然就多一點,所以……我才不希望給人看見啊!」
「夢、夢雪小姐的意思是?」
「石君侯是見多識廣的人,怎麼會對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呢?在演藝界,這是常有的事啊!」
泉櫻輕笑著,把臉貼在男孩的小臉旁,儘管隔著一層面紗,但眼神卻變得很柔和。
「看不出來嗎?這是我最疼愛的私生子!」
「私、私生子?」
「是啊,我被髮掘成名前,過著一段窮困而且淫亂的生活,這孩子就是在那時候生下的,為了怕人知道,一直寄養在外,但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心中不安,這次藉著出國演藝的機會,把他接回身邊,母子團圓。」
假如可以把情緒形諸於聲音,那麼此刻眾人的耳邊,都響起了一種彷彿打破花瓶般的碎裂聲。儘管知道泉櫻在說謊,儘管那個男孩一副很嫌惡的樣子,不住伸出小手推開泉櫻的臉,但是泉櫻身後的侍女團,仍是無法輕易從「這種謊話你也說得出來」的驚愕感中釋懷。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
如果真的是演技,那麼有個人的演技肯定比泉櫻高明千倍,石崇的臉色瞬間從鐵青變成蒼白,兩眼瞪大,兩腳踉蹌後跌,無意識地跌退了幾步之後,靠到門邊,竟然給門檻絆倒,撞穿門跌出去,跟著,從那一下重物墜地、連串轟叫的聲音來聽,新任市長大人似乎是踩空臺階,一跤摔進外頭的花圃了。
「呃……這還真是想不到呢!」
石崇的反應連泉櫻也嚇了一跳。那份震驚不似作偽,而假若一切是真,難道這個老狐狸這次當真是瞎了眼睛,認不出自己的身分嗎?
是耶?非耶?饒是以泉櫻的聰慧,一時間也猜測不出,只聽見外頭人聲如潮水,正在迅速地撤退,好像是因為石崇下令,所有士兵中止搜查,全數撤離。
一場危機被這樣胡混過去,泉櫻把抱在懷裡的男孩放下,眼睛雖是看著他,心裡卻開始擔憂,早自己一步出發的有雪和妮兒至今未歸,到底去了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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