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潛迫之危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聯盟耶路撒冷

基於種種考量,原本佔據耶路撒冷的艾爾鐵諾軍,已經在數日前全部撤離了此地。

這並非是耶路撒冷單純的撤軍,而是整個自由都市大撤軍行動的一部份,在完成大部分的征服後,公瑾與石崇公開約定了高額的報酬,讓全體軍民心滿意足,跟著,艾爾鐵諾軍不適合在自由都市久留,開始撤退,最先頭的一、兩支部隊,已經離開自由都市,進入艾爾鐵諾了。

對自由都市的市民來說,能夠不用再看見艾爾鐵諾人,無疑是一件歡天喜地的事。儘管之後的統治者,並不是一個多麼讓人心安的角色,但怎樣都好過這些持著雪亮刀槍的征服者,整天在眼前晃來晃去來得心安。

不過,地面上殘破不堪、幾乎只剩下一片廢墟的耶路撒冷,完全看不出來才短短一個月之前,這裡仍是自由都市中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如今,耶路撒冷已給人刻意遺忘,至少在艾爾鐵諾人完全離開之前,不會有商旅、行人再像往常那樣,到此地進行參拜與經商。

聖教的信徒早被驅趕散離,當他們以虔誠的心情,遙遙眺望這座被連場戰禍摧殘殆盡的千年古城,無不悲傷地流下眼淚,哀嘆人們的貪婪與野心,為何總是一再地造成破壞。然而,並沒有什麼人知道,艾爾鐵諾軍其實尚未完全撤離耶路撒冷,至少……地底下就還有一群。

在通天炮第一次發射之後,公瑾就啟動機關,封閉了由外進入地下遺蹟的通道。除了太古魔道的研究小組,他把其餘的軍職幹部都遣派回國,因為這裡並沒有用到他們的地方。

所有一切的聯絡,都用太古魔道裝置進行,然而,事情進行得頗不順利。從理性面來分析,公瑾看不出石崇有什麼拒絕合作的理由,但儘管石崇信誓旦旦,只要取得通天炮的構造藍圖,立刻會將動力裝置交還,不過根據朱炎傳回的情報,最近幾次向石崇要求先看看動力裝置的狀況,確認有否損壞,但總是被以各種理由給搪塞。

「……我相信公瑾大人的判斷沒有錯,石崇沒理由在這種時候對我們耍手段,而且,他每次拒絕我時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拒絕,倒不如說像是在支吾其詞。」

為何支吾其詞?通常會出現這種情形,是因為心虛,而心虛的理由……

「……其實我也無法肯定。那天攻破香格里拉前,我確實親眼看見動力裝置落入石崇手中,但之後我就受他請託,進攻香格里拉,並沒有看見他如何收藏那批機械,最近幾日我在香格里拉到處查探,也找不到那批機械的收藏所在。」

畫面中的朱炎,因為長途傳訊而顯得畫質模糊,看不清楚,但仍依稀可以看出,他面上有幾絲尷尬之意。這點公瑾已知其理,朱炎在香格里拉新鬧出的緋聞,他在第一時間已得到回報,只是為了朱炎的顏面,大家避而不提。

「公瑾大人曾經提過,或許那批動力裝置從石崇的手裡得而復失,我想現在這個可能性大大提高了。那麼,他只是想從我們手上騙到通天炮的構造藍圖,我們是不是該……」

「稍安勿躁。石崇的智計韜略並無可道之處,但他的狡獪,卻是連千年老狐也有所不及,如果隨著他的步調起舞,這樣子太危險了,更何況他原本就是千葉流出身,如果要玩檯面下的詭計,我們不能和他較勁……唔,同樣的情報,如果落在不同人的手裡,會發生不同的結果吧?」

「公瑾大人是指?」

「把這個情報暗地裡送出去,會有人代替你做出反應的。」

公瑾所指的人是誰,朱炎一聽就知道,那就是指雷因斯一黨人。隨著局勢的演變,香格里拉已經成為各方勢力必爭之地,雷因斯不可能就只是呆呆坐著,任由事情發生,等到通天炮組裝完畢,然後一炮把稷下轟上天去,換言之,雷因斯的部分戰力,一定已經前往、甚至進入香格里拉。

怎麼去找這些人呢?這實在是再容易也不過的問題。儘管找不到任何的破綻與證據,但冷夢雪一行人在這時候回到香格里拉,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若說她們沒有古怪,誰會相信?

「公瑾大人是認為石崇也發現了這件事?」

電子螢幕的另一方,公瑾的表情相當胸有成竹,淡然道:「可蓮差不多已經到達香格里拉,你把同樣的這句話帶給她:石崇……可不是一個普通人啊!」

「可是……關於雷因斯方面,要怎麼把這訊息傳給她們呢?」

「無所謂。什麼方法都可以,說得極端一點,把這件事寫在石頭上,經過的時候順手丟下去,那樣也就可以了。」

所謂的計謀有兩種,一種是私底下進行的陰謀,一種是完全公開的陽謀,而這次的冷夢雪入城,在公瑾看來就是一件陽謀。儘管他看得出冷夢雪這一行人有問題,但看出了又如何?

想要驅虎吞狼的自己,只能把公開揭破當成最後手段,事實上,就是因為有她們的存在,一些連橫合縱的計略才有施展空間,這種微妙的關係,誰都不會主動去打破。

更何況,假如冷夢雪的背後有青樓聯盟的存在,那麼她們之所以讓冷夢雪出現,不也就是給其他勢力一個合作的管道?要打倒石崇,不一定非與雷因斯聯盟不可啊!

「螳螂捕蟬,不管是哪一種生物,都先交給別人去當吧,我們這邊的人力資源太匱乏了。目前,你先從石崇那邊問清楚一件事。」

有一件事讓公瑾非常在意,就是雷因斯方面源五郎的出身背景,雖然魔導公會的現任主席蒼月草,也是一個查不到背景的可疑人物,但以危險程度來看,天野源五郎棘手得多了。

過去曾經委託青樓聯盟調查,但遭到青樓聯盟的拒絕,白鹿洞本身的情報系統,對於海外的日本鞭長莫及,後來日本陸沉,所有線索更是宣告中斷,一切埋葬在深海里。

可是,香格里拉有青樓聯盟的情報庫,得到這些情報的石崇,應該可以掌握到天野源五郎的出身背景。無法交出動力裝置的石崇,勢必得替自己查出這些資料,來作為拖延藉口。

「……大概該注意的事情就是這些,你自己謹慎行事。」

「是的,公瑾大人,也請您好好保重。」因為想給公瑾多一些休息時間,朱炎做完簡單的報告後,就迅速切斷了通訊。

立體螢幕的光影一消失,公瑾周圍就陷入一片黑暗中。從所在的主控室往外穿過透明材質的壁板,可以看見無數個浮懸的球形屋,隨著遠近不同,或大或小,在無邊的黑暗中發著微微光亮,就像是幼時躺在草地上,仰望浩瀚星河時候的景象。

和那時候相比,「星星」與自己的距離無疑是近得多了,但那時滿心的好奇與喜悅,現在卻只剩下難以言喻的寂寞……還有冷。

也許,這就是置身星河當中的代價,假使有一天自己能將整個星河掌握於手中,那時候的感覺,會比現在更冷吧?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了,自己只能繼續走下去,不然,又如何去面對那些陪同自己走到這裡的人呢?

「主機……」

公瑾慢慢地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調勻氣息後,他用僅餘的一隻手,握緊了腰間的鞭柄。

「重新啟動煉獄道程式,對手設定成全盛時期的陸游,再加上連續使用的飛仙之劍……讓我看看,這次能捱到多少擊之後吧!」

一趟地底之行,居然如此地驚心動魄,這是任誰都想不到的事。泉櫻、妮兒、海稼軒,三個人可以說是風之大陸上最強生物的前二十名,但這一次卻鬧得無功而返,實在是很沒面子。

泉櫻、妮兒固然是面上不好看,不過,海稼軒可是一直用眼神在警告著雪特人,如果把剛才兩人呆若木雞、看著那群老公公、老婆婆經過的糗事說出,那麼就勢必要上演殺人滅口的流血慘事了。

「不過,那些生物是什麼啊?」妮兒道:「全風之大陸根本沒有這樣的生物,怎麼這裡會有這樣的生態系?」

「嘿,那是你們少見多怪而已,香格里拉是千葉流在風之大陸的根據地,裡頭不知道埋藏了多少的陰謀與黑暗,會產生出什麼妖魔鬼怪,一點都不值得奇怪。」

四周一片漆黑,雖然點著火熠子,但要找路出去並不容易,眾人是靠著海稼軒的天心感應,一步一步走向出路,而在這短短的過程中,這名外表看來極為年輕的白髮少年,則是告訴他們一些聞所未聞的典故。

「在九州大戰之前,香格里拉就已經存在,那時候每隔三年一次,會舉辦以全風之大陸為物件的武道大會,如果在大會中勝利了,就可以在往後三年中號稱天下武功第一,並且獲得大量的金錢與女人……」

但在表面風光的背後,並不是每個勝利者都有好下場。有相當一部份的參賽者,包括勝利者,在事後離奇失蹤,不知去向,儘管對外界是個謎團,但白鹿洞的調查卻顯示,這些人在被強迫參加某些活體實驗失敗後,就給扔下香格里拉的地洞。

「這個地洞原本就棲息著一些太古時代的未演化生物,聽說在某處還有人工建築,後來香格里拉又不斷丟下各種改造成功或失敗的強力生物,導致這裡的生態系不住激烈變化,現在已經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間魔境了。」

由於已經有實際體驗,眾人對於海稼軒的話特別有感觸,再加上從有雪的轉述中,明白了青樓聯盟的異樣立場,登時覺得前途茫茫。

妮兒皺起眉頭,道:「真是超級傷腦筋的,光是一個洞窟就那麼難搞,香格里拉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啊?這樣下去,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那批機械?」

「你忘記把石崇考慮進去了喔!」泉櫻道:「我總覺得他好像在策劃些什麼,把他這個變數考慮在內,事情會怎麼發展還很難說。」

「難說是因為你們兩個女人沒用。石崇這種小角色,何足道哉!如果你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衝過去把他幹掉,難道他變鬼了還能施陰謀詭計嗎?」

說話的是海稼軒。他沒有回頭,仍是逕自往前走,不過說出來的這句話卻讓泉櫻一愣。

確實石崇不等於公瑾,沒有那麼出類拔萃的武功,從目前的感覺來說,如若自己和妮兒聯手,是有相當把握置其死命,不過這麼魯莽的做法,妥當嗎?

無視於泉櫻的沉默,妮兒是直接反唇相譏。

「喂,你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我們不敢去,難道你就敢去嗎?」

「想考我嗎?那也得拿個難度高一點的,如今多爾袞不在身邊,石崇我根本不放在眼底,要宰了他那有什麼困難的?」

「哎呀!死小鬼,口氣這麼大,染了一頭白髮,你就真的把自己當成是李煜嗎?別人不敢去動石崇,就你一個人膽子特別大?」

似乎是看到了一線機會,妮兒開始出言挑撥,泉櫻本來想說什麼,卻被妮兒伸手捂住嘴巴。

之後,就是妮兒與有雪的聯手挑撥,儘管言詞鋒利,海稼軒卻不為所動,直到一行人快要走出地穴,前方隱隱透出一絲晨光,他才緩緩道:「要殺石崇,對我而言易如反掌,不過我可不平白無故替人當打手,要我替你們出手,除非妮兒公主能答應我一個條件。」

只要有條件就好說話。能夠請到這樣一個大傭兵,妮兒確實是興高采烈,仔細想想,自從當年成功唆使天草四郎衝上白鹿洞後,這還是第二次有類似機會。不過,那一次輸在天草是個路痴,因為找不到白鹿洞而失敗,這次海稼軒既非路痴,目標又近在咫尺,沒有理由失敗,石崇老鬼是死定了。

「什麼條件?」

「條件就是,妮兒公主你肯讓我在你體內取走一樣東西。」

「什麼?」

這一下驚呼聲,同時自妮兒、泉櫻、有雪的口中發出,尤其是妮兒,對於這個不知道該說是猥褻或是詭異的要求,惱火的情緒一下子衝上頭頂,往前猛跨上一步,一掌拍在海稼軒肩頭,喝道:「你亂七八糟地在說什麼?」

聽見後方聲響,海稼軒早知道妮兒衝湊上來,只是不以為意,任她將這一掌拍上肩頭。

事情發展到這裡,看來是那麼地平順,包括海稼軒、妮兒雙方,沒有人察覺到這一拍有什麼不對,也沒有人意識到,這是妮兒與海稼軒相識以來,首度的肢體接觸,而驚變就在接觸的那一刻發生。

「唔!」

「啊!」

海稼軒與妮兒的表情同時一變,發出一聲悶哼。從被一掌拍上的肩頭,海稼軒只覺得原本在體內不住流轉的真氣,彷彿破了一個大口,氣血精元如江河奔流,源源不住地外洩;妮兒則是驚覺一股極其柔韌卻又冰寒刺骨的內勁,洶湧地急灌入經脈,凍血封經,所過之處,整個血肉都沒了知覺。

海稼軒連試了幾次,卻止不住精氣外洩,更沒法震開妮兒的手掌,怒道:「你這女人,用天魔功暗算我?」

「沒……我沒有啊!」

妮兒極欲辯白,卻也同樣無法甩脫海稼軒。別說天魔功,她根本連半絲勁道都沒有運起,為何會出現這種詭異情形,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只覺得那股冰寒麻木的感覺,由手臂迅速蔓延至心口,整個人打了一個寒顫,就此昏迷過去,人事不知。

泉櫻見得情形生變,早就一步搶上,想要分開兩人,但不管怎麼嘗試,妮兒的手就是死黏在海稼軒右肩,拆解不開。

(人都昏了過去,為何吸勁還這麼強大?這不可能是天魔功的效果……究竟為何會……)

連續嘗試幾次,那股吸蝕勁道並未隨著妮兒的昏迷而減弱,反而越來越強,眼見雙方精氣此消彼長,要抵抗這股勁道更是難為,海稼軒腦中卻陡然想起一事。

(……難、難道是天武聖功的……他媽的源五郎!)

一種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悔恨感,令海稼軒深深扼腕,而當泉櫻第七次嘗試拆解,卻輕易把兩人分開時,她發現海稼軒與妮兒都已經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出師不利也該有個限度,現在這種情形,算不算是損兵折將呢?」

事情發展到這樣子,泉櫻也不得不這麼感嘆。好不容易全員無傷,都平安撤退到出口了,居然還會發生這種事,結果自己就得揹著這兩個呼呼大睡的人跑路,真是有夠倒楣。

「雪太郎,你幫忙背一個吧!我實在是有點累呢!」

泉櫻本來的打算是:自己怎麼說也是有夫之婦,揹著妮兒還說得過去,把海稼軒揹著實在不合體統,哪知道有雪兩眼一翻,說他才不要背男人,跟著就一把搶過妮兒,腳上綁了神行符,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

「他……他從哪裡弄來的符咒?」

瞠目結舌、無奈之下,泉櫻只有背起剩下的那名「傷者」,朝眾人所棲住的地方趕回去。如果算起關係,泉櫻始終認為這名白髮少年與自己有同門之誼,雖然不知道他和源五郎究竟誰是那位神秘的大師兄,但怎麼說自己也受過他幫助,不能丟下人不管。

出口的位置,是在香格里拉城中的一座公園,並非是之前有雪進入的山壁,也不是泉櫻和妮兒潛入的大宅,看來這處地穴四通八達,延伸面積之長,可能遠遠地超出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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