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齋天位現

「話是這麼說,但是……」

「呵呵,各位放心吧,你們忘記了嗎?日賢者多爾袞大人已經追出去了,有他出手,陸老兒有死無生,絕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妨礙。」

想到多爾袞在一刻鐘前就已經脫離戰場,去追殺陸游,一眾龍騎士的心情為之大定,只不過多少仍是有些憂慮,多爾袞也是重傷之身,即使追上陸游,萬一仍然給他逃逸,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把這些擔憂表情都看在眼裡,石崇的心情卻鎮定得多,也許多爾袞不足以致陸游死命,但是埋伏在城外的最後一著王牌,自己的對等盟友,卻一定能夠及時出手,為其恩師帶領完人生的最後一程路。

大步狂奔,兩旁的道路、樹木激飛倒退,已經失去視覺的陸游,筆直朝前方賓士,颳起旋風與煙塵,破壞著所經之處的一切。

連飛行在天上的能力都沒有,被天草四郎一擊送出中都皇城之後,陸游就像失去理智與思考能力一樣,憑著最後的求生本能,朝前方急奔。

一種原始本能告訴他,危機仍然存在,那股屬於多爾袞的霸氣,正緊追著自己,要將這窮途末路的一代宗師給了結。

逆行時舟造成的傷勢非同小可,誠如石崇所言,除非擁有齋天位力量的自我痊癒,或者是能夠催運乙太不滅體,不然縱使能逃脫生天,陸游也不能將已經支離破碎的肢體回覆過來。

乾枯、殘破的肢體,隨著賓士的激烈動作,不住地碎裂散下,還沒碰觸地面,就化為煙塵散開,從手指、腳掌漸漸往上蔓延,儘管看不見血,但卻是比什麼都實際地表達生命消逝的訊息。

如果有人能從旁望來,就會看到一具殘缺不全的乾癟軀體,以詭異的高速衝行。當堅持、意志、武者魂魄消失無蹤,什麼劍聖、一代宗師之名,都與這扯不上關係,所剩下的,只是一團受本能驅使而狂奔求生的肉塊而已。

在多爾袞眼中,這等型態無比的醜陋,也特別令他難以忍受,如果說自己與陸游還有幾分道義責任須盡,那麼將他在此了結,不讓他以這醜陋型態存在下去,就是自己該做的事。

緩緩揚起手臂,多爾袞預備轟發拳勁,但就在發勁前一刻,猛烈破風聲響起,前方景色忽然變得有些模糊。

(這是……)

察覺到異常的多爾袞,迅速後退,下一刻,洶湧氣浪迎面轟擊過來,像是奔騰中的野馬群,又好像是滔滔天河驟然傾洩,一發不可收拾的氣勢,朦朧中,更像是看見一些龐然巨物,一面在氣浪當中翻湧,一面撲擊而來。

「龍?」

訝然於自己看見的東西,下一刻,痛楚在身上各處出現,多爾袞怒吼聲中,將剩餘功力鼓盪狂震,全力爆發下,將纏在身上的七道龍影給震得粉碎,消失無蹤。

龍影破碎,淡化成原本的長鞭形象,與多爾袞的護身氣勁稍稍一觸,立即倒退回去,只是,這時多爾袞的位置已經較之前倒退了百尺有餘,察覺到這件事的他,對本身有一種屈辱的怒氣。

(用鞭子的高手……是那人來了?)

在多爾袞思考的時間裡,盲目朝前方賓士的人,沒有察覺到附近的樹木道路已經被亂鞭氣浪摧毀淨空,仍是以高速向前衝,直至深埋於心內的原始本能,終於對大腦發出警訊,肉體才正式停了下來。

「誰……」

破損不堪的肉體,甚至承受不了急衝驟停的反震力,才一停下,本已呈現半碳化狀態的半截右臂,立刻灰飛湮滅,但肉體卻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樣,只是發出一聲細微的問話,將剩餘的功力全數轉作護身真氣,提防突襲。

肢體不全,防禦姿態卻仍是無懈可擊,這或許可以看出白鹿劍聖的超凡修為,但這些並無法改變接下來發生的事實。

無風也無聲,一道鞭影毫無預兆地當頭打下,輕易破碎護身氣勁,轟然聲響中,已經腐朽的年老肉體,沒有濺出半滴鮮血,只是像被打碎的瓷器,碎裂四散,煙塵順風飄揚,幾下子就散逸無蹤。

名動風之大陸,兩千年來穩坐天下第一人的劍聖神話,就這樣被一鞭打散,隨著他的堅持與理想,一同被不住前進的時代給拋諸在後。

而凝望著漸漸散沒於空中的煙塵,將鞭子捲回腰間的他,有些許的沉默,雖然說不上傷感,但絕對是與開心、快意相反的情緒。

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儘管不曾期待過,但心裡一直很明白,站在不同立場的兩人,終究會有分道揚鑣的一日。不過,有得選擇的話,還是希望能夠以其他形式,來表明雙方從此各行各路……

夕陽透射而來,金屬面具上反映著悽紅如血的豔霞,像是無聲的輓歌,只是這份追思並不長久,面具主人的冰藍瞳孔中,出現了空中那名霸氣男子的身影。

「周元帥,殺神計劃已經完成,你隨時都可以入城了,那一大堆劍陣垃圾,沒有白鹿洞的人還真是不好解開。」

有點意外,因為以這人狂霸的個性,再算起雙方的輩分,他會使用這樣的稱呼,微微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

「沒什麼好奇怪的,對一個連師父都可以親手殺的男人,堅持師伯師侄的輩分並沒有什麼意義,難道我該期待白鹿洞弟子會尊師重道嗎?」

「也有道理,那麼,多爾袞先生是希望能避免這樣的場面發生嗎?」

「嘿,開什麼玩笑,世上沒有什麼事比枯燥無味更糟了,陸老兒的表現在預期之上,我希望他徒弟的水準更在他之上。」

適當的說話表明立場,有其必要,但以現在的情形,說得太多隻會令己增添恥辱,像頭空吠而無力咬人的鬥敗老狗,多爾袞明白這一點,所以在交代清楚後,選擇立即離去。

「……反正,你應該也不至於認為,我們會一直維持合作關係吧?」

這是多爾袞離去時的最後一句話,周公瑾沒有回答。維持氣勢、身分,這些東西他從來就不在意,比起如何在對手身前維持氣勢不弱,他更把思慮放在如何利用對手的作風,去找出其個性上的弱點。

「顯而易見的缺點,但強勁直接的作風,讓這種弱點難以被利用……」

搖搖頭,公瑾將目光轉向那個一直跟在他左右的部屬,從他面上的擔憂表情,可以理解他對於未來的不安。

「做入城準備吧,蔣忠。殺神計劃結束了,但我們的戰爭卻才開始,從現在開始的一年之內,第二集團軍不會太輕鬆。」

蔣忠如夢初醒,立刻預備記憶主帥將發號下來的命令。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很不真切,更弄不清楚主帥為何會選擇與石崇合作?儘管這樣的合作有顯著利益,但感覺上卻比與雷因斯合作更加荒唐。

「第二集團軍離開海牙,東進。」

「下令給朱炎,讓他帶著預定的東西和人手,朝龍騰山脈進發。」

「白鹿洞那邊,通知所有長老與執事聚集,稍後我會親自上山處理。」

「發火箭旗花,讓我們的朋友知道,他可以過來了。」

「入城之後,以麥第奇家的子弟為骨幹,組成警備隊,維持中都治安,肅清不法份子,不可以騷擾到民眾。」

蔣忠一一記憶,麥第奇家的主力高手群並未參與中都皇城之戰,而都已經群聚在百尺之外,等候命令,只要自己將這些命令傳達出去,他們立刻就會照著實施,將中都秩序穩定下來,不讓皇城之戰造成的動亂影響全國。

「還有……入城之後,立刻拘捕石崇,押入天牢,同時褫奪石字世家所有大權,將第一集團軍納入指揮系統。」

「啊?」

儘管料到己方與石崇並非真心合作,蔣忠卻仍料想不到,才剛剛殺神,主帥就要立即翻臉,先發制人。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不……只是,現在動手……要不要等朱炎大人、可蓮都回來,那時動手會比較……」

要拘捕敵人,蔣忠不能不想到敵人拒捕的畫面。以實力來看,石崇不但武功高強,更有多爾袞、花天邪助陣,手上還握有黃金龍騎士團這張強牌,回看己方勢單力孤,蔣忠實在擔心被反咬一口的痛楚。

「不用擔心,石崇不會拒絕的,因為……這就是我們雙方合作的條件之一。」

短短的兩日光景,並不算是什麼很長的時間,對於某些遲鈍一點的人來說,甚至只是睡一覺的功夫,至少對雷因斯內一眾生活日夜顛倒的太研院研究員來說,就是如此。

所以,當某些人一覺醒來,卻赫然驚覺所熟知的世界,一夕間整個改變了,那種驚懾感實在不是輕易所能形容。

劍聖陸游猝逝,這件事對多數風之大陸人來說,具有與天塌下來同樣的嚴重性與不可思議。

九州大戰後兩千年,這位月賢者始終捍衛人間界,作為防禦魔族重臨人間的最後防線,並且維持住大陸諸國的均勢,令得風之大陸不曾出現波及全土的動亂。

也許他的為人、做法,容易引起非議,但在多數風之大陸百姓的心裡,陸游的存在,重要性超越大石國、花字世家、艾爾鐵諾,不管時局如何轉變,這位白鹿劍聖始終屹立不搖,變成一種近乎永恆存在的精神象徵。

只要陸游仍然存在,百姓們就相信一切局面不會失去控制,而現在,這個永恆象徵卻被打破了,對人心造成的震撼與動搖,比改朝換代更為嚴重。

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多數人都還來不及得到訊息。因為明白有青樓存在,情報一定會外洩,艾爾鐵諾並沒有嘗試封鎖訊息,但是在陸游戰死的當晚,青樓聯盟把情報傳開之前,無論是武煉、雷因斯方面都被矇在鼓裡。

儘管眾強者憑著天心感應,有些人已經察覺到不對,但真正能夠最早洞悉事態的,卻是一個大家意料不到的人。

那晚,楓兒由淺睡中醒來,意外發現枕邊人已經離開,不由得吃了一驚,匆匆披上衣衫起身。

窗外夜色猶沉,從霧氣碰觸在肌膚上的感覺,楓兒判斷出時間距離天明還有一長段時間,在這種時候起身離床,並非是他的習慣。對這點感到異常,楓兒離屋尋找蘭斯洛身影,才一推開門,就看到他斜斜靠在走廊門柱旁,目光深沉地望向西邊天空,像是在思索什麼。

「蘭斯洛大人,您……」

深思這樣的動作,不太合乎蘭斯洛的習慣,楓兒曉得這一點,但這晚連她自己也感到胸口異樣沉悶,好像有什麼事將要發生,所以她瞥向蘭斯洛,想看看他是否察覺到了什麼。

雙方看著天空顏色由暗漸漸轉亮,良久,蘭斯洛鬆開懷抱著的雙手,長長吁了一口氣。

「唔……真是想不到啊……楓兒,我師叔陸游死了。」

「咦?」

不敢相信聽到的東西,楓兒一時間意會不過來,甚至有那種被開玩笑的感覺,但卻隨即意識到,這男人並非喜歡開玩笑的人,而他此刻的表情,更看不出半點戲謔模樣。

「可惜啊……本來還以為不久後有機會正式交手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聲音裡有著明顯的遺憾,蘭斯洛有點不解,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用更輕鬆的態度看待此事,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所感應,由夢中驚醒。

不是那種察覺到遠方巨大能源衝突的武者感應,而是忽然在睡夢中覺得焦躁,起身後有股強烈衝動望向西方,那時自己便已經知道,今夜將有人逝去。

三賢者中,養父皇太極、師叔卡達爾俱已過世,說來,這位師叔是自己最後的長輩。儘管雙方立場相對,蘭斯洛卻不曾想要否認這事實,現在知道他過世,心頭的感覺很是複雜,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什麼歡喜的情緒。

「嗯……」

迅速從個人的傷感中平復過來,蘭斯洛環抱雙臂,有些遺憾似的搖了搖頭。

「小草,我們打了一場很糟糕的仗啊!」

無須回頭,蘭斯洛知道自己摯愛的女人已出現在身後。靈體的狀態出奇地不安定,小草的形影瞧來不太穩定,在微弱的晨曦中若隱若現,連淺藍色的連身衣裙都有些透明。

察覺到姊妹擔心的目光,小草報以一笑,立刻將精神投注在丈夫身上。遠方數個巨大能量的衝突,連身為魔導師的自己都被驚動了,這兩名天位武者的感應自是更加清晰,從丈夫敏銳的野性直覺來看,陸游死亡是可以肯定的。

而她當然也明白蘭斯洛這句話的意思。雷因斯未有動作,又不曾聽說魔族出現人間界,會與陸游激戰的,自然是石崇一黨人。

就當前局勢而言,她看不出石崇與陸游反目動手,對艾爾鐵諾有什麼好處,但不可否認,石家之前那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自殺攻擊,現在都有了解釋,石崇正是用這些不合常理、匪夷所思的行動,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與視線,不讓雷因斯一方察覺他的計劃,進而干擾狙殺陸游的動作。

丈夫說得沒錯,在這方面己方雖然未有損失,但卻打了很糟糕的一仗。

「陸游宗師若死,本來維持的局面會立刻被打破,兩國邊境要多事了。考慮到第二集團軍、白鹿洞勢力的箝制,石家會被牽制一段時間,但若無意外,相信最終會取得勝利,最遲三個月之內,石家會對雷因斯用兵。」

善盡身為幕僚的職責,小草立即對局面作出分析,並且開始思索,在石家與麥第奇家、第二集團軍對峙的時間裡,雷因斯是否該介入其中。

(等等……旭烈兀的動向值得揣測,他的心性難定,陸游如果真的敗亡,說不定他就是一個變數,如果是真,那麼麥石兩家的關係……對以後的影響是……)

能夠打破思想定見,不為麥石兩家的宿仇所限,預先察覺到旭烈兀的不穩因子,這是小草在雷因斯一方的珍貴价值,但即便聰慧如她,也不可能無所不知,像石崇已經與周公瑾一方聯手合作這種事,現在的她是怎樣也想不到。

「分析得很有道理,不過……」

「有什麼不對嗎?老公?」

局勢發展很是詭異,敵人的動作全都看似沒有道理可言,在這種不能以常理推判的情形下,小草很慚愧地承認,自己很需要丈夫的直覺來作判斷依據。

「沒什麼,只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總覺得……這件事情好像還沒有結束。」

蘭斯洛在陸游逝世當時,就已經有了感覺,但在不久之後,透過青樓的傳播網路,這個訊息傳遍了風之大陸全土,包括自由都市,包括武煉,也包括了兩國交界的北門天關,自然……正在朝北門天關移動的雷因斯軍,也在措手不及的驚愕狀態下,承受這衝擊。

「真是想像不到……」

源五郎不喜歡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如果會常常說,這不就代表自己無能掌握事態嗎?只是,看看手上的報告書,源五郎仍是不由得感嘆,事情根本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距離事發相隔一日,青樓聯盟送來的報告書,已經是非常完整的版本,連帶事發後發生在中都的種種事態,都整理完畢。不只是源五郎,就連妮兒也驚愕於事情會這樣演變。

艾爾鐵諾王廷,以肅清國賊的名義,誅殺陸游,但事後第二集團軍總帥周公瑾立即率軍入城,動作之快,如果不是事先預備,本來應該在海牙的周公瑾,根本沒理由突然出現在中都。

「是石家與周公瑾共謀嗎?可是……好像又不像啊!」

妮兒的不解並非無因,周公瑾入城之後,率領麥第奇家的部隊,以清君側為號,立即將石崇逮捕,連帶多名石字世家的幹部,全部下獄,其中二十餘名平日最惡跡廣著之人,一個時辰後就被押赴東市,在中都百姓眼前公開處決,以平民憤。

過程當中,雖然遇到一些阻礙,但以石崇為首的天位高手完全不作抵抗,在石崇被拘捕下獄後,周公瑾毫不費力地控制了第一集團軍,配合麥第奇家的幹部,取得了中都的絕對控制權。

「為什麼會這樣子?石崇難道連逃都沒力氣了嗎?」

要殺陸游,即使有萬全策略與強大實力,也不可能不受損傷,妮兒認為石崇必然受了傷,可是,以他天位武者的力量,即使傷重之下不敵,也沒理由連逃跑都做不到,為何會甘心束手就縛呢?

「情報不足,要判斷很難,但……」

源五郎望著帳外,再過不遠,就是北門天關遺址,從這邊來看,已經可以看見那邊的山頭,從昨夜起,本來阻擋在前做騷擾攻擊的石家軍團,就消失無蹤,從情形來推判,說不定石家也已從北門天關撤守,不與己方作正面衝突。

畢竟,在已經沒有必要再作掩飾攻擊的眼下,石家不需要這樣浪費人力,如今需要考慮將來的,反而是己方。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艾爾鐵諾近期內會有軍事行動,我們可以開始作準備了。」

「不是吧?我們才剛從日本回來,馬上又要開戰了?」

「嗯……可能……會正式進入戰國時代也不一定。」

語氣未算輕鬆,源五郎瞥向桌上一張地圖,那是一張描繪著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的簡單略圖,但心中疑慮卻移往未繪在地圖上的某處。

「那個來送貨的傭兵走遠沒有?請他過來,我有件委託工作要請他幫忙。」

中都皇城之戰,在周公瑾的一鞭揮下之後,宣告結束,這是所有人共同的認知,無論是參與此戰的眾多高手,亦或是青樓聯盟傳回香格里拉魔屋的特急報告,都確認這個事實。

只是,在超乎人們感知以外的地方,中都之戰還有一個小小的尾巴,正在無聲地畫過天際,沒有人注意到它,也沒有人察覺到它對此戰所造成的影響。

當天草四郎一劍揮出,陸游為劍氣所激,被轟出皇城之外時,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神兵凝玉劍,也因為拿捏不住,脫手飛出,筆直射向天空。

由於天草四郎的劍威震懾全場,所以與戰高手們並沒有發現,凝玉劍朝著白鹿洞的方向,遙遙飛墜出去,越過長空,越過下頭的青山碧澗,也越過白鹿洞的房舍與結界,直落向後山。

「刷」的一聲,凝玉劍斜斜地插落在土地上。

這曾伴著陸游在九州大戰中斬殺無數魔族高手,其後更曾無敵人間界兩千年的絕代神兵,隨著主人殞落而黯淡失色,靜靜地插落在這被列為白鹿洞禁區的土地上。

夕陽西沉,明月東昇,當星空長夜到了盡頭,天邊第一曙光透射下來,神劍寂然依舊,但下方的土地卻有了異動。

「波!」

泥土翻動,地面破開一個缺口,一隻手臂伸了出來。五指修長、掌腹厚實,一看便知是適於用劍的手掌,粉紅色的指甲,說明了手掌主人的健康,但整隻手臂卻異樣地白皙,彷彿長久以來不曾接受過日光。

手掌一攤一抓,握住了凝玉劍的劍柄,緊跟著,轟然一聲爆響,地面炸裂,木石橫飛,迸激起來的泥塵噴到數丈高,在那之中,一道人影脫塵而出,清嘯聲中,凌空飛起,升到十尺高度。

當泥塵與棺木碎屑灑落一地,飄浮在空中的,是一具結實的男子軀體。個頭中等偏高,肢體勻稱有力,雖然不是多爾袞那樣的高巨壯漢,但身上肌肉相當精實,顯現出身為武者的爆發潛力。

和風吹來,雪白的長髮輕輕擺盪,露出來的青年臉孔,屬於一種平凡型的清秀,不討人厭,卻也遠遠算不上源五郎、旭烈兀那樣的美男子,只是一種獨特的書卷味,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這種感覺卻在他睜開眼睛後,轉變成另一種訊息。碧綠的眼瞳,澄澈如同水晶,內中蘊含著一股如同出鞘之劍的銳氣,直掃向接觸到的每一點。

日光灑在身上,帶來一陣暖意,他看了看自己的肢體,跟著將目光瞥向下方,看看那已經炸裂成碎片、曾束縛住這具軀體千餘年之久的靈棺,最後才望向手中的凝玉劍。

「……陸游死了,從今之後,就是我的天下了。」

淡淡說著,青年的聲音裡頭,聽不出明顯的情緒反應,只見他抬起頭,轉向東南方,目光彷彿穿透層層雲海。

——《我意天下》卷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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