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型態與一般的生物不同,屬於能量生命體的織田香,甦醒時間比眾人所預估得更早。
還只是半夜,織田香已經回覆意識,睜開眼來。
處身所在,是一間看來很豪華的房間,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棉被,熟睡的楓兒媽媽正躺在旁邊,摟著自己而沉睡。
她的懷抱……很溫暖……
像是追逐光源的昆蟲,織田香很自然地朝著溫暖的源頭靠近,貼在楓兒懷裡。
在精神世界的苦鬥,造成的心力耗損相當巨大,疲憊的楓兒,未能在熟睡中保持平時的機警,沒有察覺懷裡的異動,只是輕輕地拍拍懷裡的孩子,繼續地沉睡。
這正是織田香現在所需要的東西。
她喜歡被楓兒媽媽溫暖地抱著的感覺,可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情感,又讓她覺得如果楓兒醒來,要開始說話,自己會十分為難。
可以選用的對話模式很多,從天氣到時事分析,應該不至於無話可說,但卻在選擇上出現問題,不管是哪一種模式,都不太適合兩人現在的需要,會讓人覺得……怪怪的。
而這種怪怪的感覺……就是一般人類說的情感吧?是尷尬嗎?還是不知所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好像過了幾個時辰那麼長。失去意識前後所發生的事情,隱約還記得一些,稍微一想,立刻便串聯在一起,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楓兒媽媽好不容易把自己救了出來,是真心地對自己很好。她這麼堅持地站在雷因斯那邊,那麼,如果不想與她為敵,就不能選擇對雷因斯報復或是敵對了。
心裡的感覺很奇怪,胸口很重,思緒不容易集中,想到日本陸沉時,會覺得心跳變快,不停地浮現毀壞東西的慾望。
不過,發展到這裡就好,不必進一步付諸實施。本來,也就沒有任何報復的必要,自己是個怪異的生命體,學不會人類那些太過繁複、激烈的思想。仇恨也好、怨痛也罷,自己其實都不是很瞭解,既然連人類的書裡,都說這是沒意義的事,不要為此浪費生命,那自己還是別去沾染的比較好。
日本已經陸沉,秀吉爸爸也已經不在,自己好像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往後,該往哪邊走呢?要跟著楓兒媽媽嗎?可是……又有那種怪怪的感覺了。
植物中有所謂的寄生植物,自己的生命,也好像總是依附著某人,寄生在某人的生命中,依附那人的情感而活。因為如果沒有一個樣本,先作出情緒,自己就無法照著他的情緒,作出正確的反應。
往後也要繼續這樣子寄生下去嗎?這一次的宿主變成楓兒媽媽了嗎?
忽然間,織田香想起了浮萍這種植物,跟著又想起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基於某種衝動,她強烈地想要看看海,聽聽波濤拍擊岸邊的聲音。
不久,她把這打算付諸實施了。置身於一個海島之上,要看海並不是什麼難事。離開那溫暖的被窩時,讓她有幾分不捨,而為了不驚醒楓兒媽媽,也著實費了一點功夫,但是仍是難不倒她。
之後,在幾乎不引起任何人察覺的情形下,她在海岸邊飄身降落,靜靜地看著前方的洶湧波濤,無定無向的浪頭,就好像此刻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自己。
因為日本陸沉的餘震影響,岸邊的浪很大,風也很強,儘管還站得老遠,但是白浪激打在岩石上的細碎波沫,仍是飛濺過來,打溼了衣衫。
海風鹹鹹的,灑濺在臉上的浪沫也鹹鹹的,順著臉部輪廓,緩緩地滑了下來……有流淚的味道。
自己並不想哭,可是,在這個適合用淚水來悼念死者的時候,或許這個樣子比較好吧。
孤獨的寂靜時間並沒有維持太久,雖然正在飲酒與休憩的人,沒有察覺到她已經醒來,但海邊還是來了訪客。
這個島距離日本遺址並沒有太遠,對於一些想要離群獨處,求得一點安靜的人來說,除了漂流在海上,就只有站在岸邊了。因此,儘管織田香刻意隱藏住自身氣息,不想被打擾,卻仍是被某個正在海上漂流的人,發現了她的身影。
浪頭忽然變大了,氣勁中感應到的東西,有人正以力量破浪而來。太過熟悉的感覺,織田香立刻就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無數的畫面,在腦中迅速閃過,思緒錯亂,無法迅速整理出頭緒,織田香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對於她來說,這個人就像楓兒媽媽一樣,是一個自己還沒準備好要面對的人。
只是,除了那種怪怪的感覺外,心跳的速度、腦裡的混亂,似乎還有著一些……被人類稱之為怒氣的東西。
「轟」的一聲巨響,織田香的左手揮出,強天位力量蘊含在這一擊當中,整個沙灘的沙子暴揚起來,組成一道沙之簾幕,阻擋在她與來人之間。
僅僅是強天位力量而已,如果要硬闖,天草四郎絕對作得到,但是面對這層沙之簾幕的他,卻顯得不知所措,不明白簾幕之後的那人,為何對師父採用了這樣的態度?
「師父,我們兩個不要再見面了。」
平靜卻堅決的女孩嗓音,從簾幕之後傳來,隱約可以看見她的背影正跨步離去。
「我們兩個再也不要見面了……」
萬難想到會受到這樣的對待,天草四郎登時如遭雷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簾幕因為失去力量而消失,徒弟的身影在眼前緩緩消失。
阿香與自己決裂了?!
從來只是努力討著師父歡心,不曾展露過內心真正感受的她,第一次在師父面前露出真我,把自身情緒表露出來。然而,卻是一個這樣的場面,與將她視為兒女的師父宣告決裂……
但是自己又怎麼能夠怪她?身為她的師父,更是她在這世上極少數的親友之一,當面臨緊要關頭,自己沒有能夠守護她,讓她獨自一個人孤軍奮戰,還第一個把她出賣,令她家破國亡,這樣子的自己,有什麼顏面再值得她尊敬?再值得她視己為師了?
「阿香……師父不會怪你,因為你沒有作錯,師父只是一個自私自利、從沒顧慮過你感受的渾蛋,只是一個有強天位力量的糊塗蟲……像我這樣的渾蛋,又怎配再做你的師父?我……不配了。」
天草四郎踩著與來時興奮心情截然相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走在沙灘上,朝著大海走去。
「哈哈哈哈~~」
悽楚的笑聲,帶著悲愴與自嘲,長長地迴盪在沙灘上,當巨浪朝他拍擊過來,可以輕易踏波而行的天草四郎,卻被浪頭席捲而去,一如他此刻喪悶欲死的心情,深深地朝海底沉去。
「外面是什麼聲音?好像很吵?有人在放鞭炮嗎?」
「神經病,你這死要錢的又還沒死,怎麼會有人放鞭炮?」
「渾帳,等你死了,會放鞭炮的人肯定多我十倍,你這個人見人嫌的大煞星,哪裡有嫌我的資格?如果不是放炮,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聲音?」
「這個嘛……」
本來想說是「落敗狗夾著尾巴的哭聲」,李煜卻忽然一笑,把想要這麼說的念頭取消,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跟著就喝光了杯中的酒。
把他這個動作看在眼裡,源五郎在李煜背上重重拍了一記,笑道:「二哥最近修養好了很多啊,換做是以前,你絕對不會這麼厚道的。」
「哼,我本來就是個好人,哪像你們兩個害人的東西……」李煜笑了笑,道:「保有赤子之心確實是件好事,可是……人不學著成長是不行的,一輩子天真幼稚,只會做盡傷己傷人的事。」
意有所指的話語,李煜將目光投向酣睡在吧檯上的妮兒,源五郎正小心地為她披上一襲薄被。
「……所以,這麼說來,你幾個月以後還有一場決鬥要打?」聽完李煜大致述說了一遍在海外數年的經過,韓特最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啊?是啊,非打不可的有一場,剩下來可打可不打的有十幾場,至於那些人家追著我要打,我沒興趣打的……一百多場跑不掉吧,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
這麼率性的回答,不難想像他在海外過的是何種生活。
以這人的個性,本來就很容易引起摩擦,進而發生衝突,雖然說實戰正是有心磨練武技的他,最好的提升方法,但照這情形看來,他在海外該不會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斗吧?如果到海外就能過著這種以戰鬥當飯吃的日子,那麼只要把多爾袞、奇雷斯這種生物送到異大陸去,風之大陸應該會平靜許多吧?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這一場決鬥我不死的話……廢話,我當然不會死,和我決鬥的人一向沒好下場。」自信地笑著,李煜沉吟道:「今生恩怨今生了,當我把海外的恩怨了結得差不多,就可以心無掛礙地回來了。」
「海外的恩怨了結?那本土的恩怨你什麼時候清算?」
膽敢用這口氣提起禁忌話題的人,李煜身邊並不多見,但韓特無疑就是個很好的人選。被這一問,李煜道:「有時候……恩怨必須了結,但不一定要親手來了結……」
乍聽之下,似乎是某種已經釋懷的宣告,但無論源五郎或韓特,都知道他絕沒可能這般輕易就放開過往,那麼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很耐人尋味了。
可是,無論他們兩個人怎麼再套話,李煜都不肯對這話題再吐露些什麼,源五郎遂改變了方向。
「我們兩個說完了,到你了,韓特兄……」
「你這死人妖神經病,那傢伙是海外遊學,才有這麼多話可以說,我有什麼好說的?快遞心得嗎?」
「怎會沒話說呢?今晚是男人們敞開胸懷,暢談過往的好時機啊,身為當今最炙手可熱的獎金獵人,一生見慣無數驚濤駭浪,韓特兄又怎麼會沒話可說?」
在韓特肩上親暱地一拍,源五郎的微笑,用李煜的感想來形容,就是奸詐到快要流出汁來。
「特別是……一個流落在人間界討生活的魔族,辛苦程度比起海外遊學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很想聽聽看這位魔族弟兄的甘苦談呢。」
用著各種方法與掩飾,韓特一直以正常人類的外型,在人間界生活,但多年來也曾有偽裝被識破或是在重傷之下現出原形的情形。
在阿朗巴特山的那一次,多了華扁鵲、愛菱知道自己身分;雷因斯內戰時,白起又一眼看破自己的變形,再加上早就知道此事的李煜、香格里拉魔屋中那位女士,韓特當然知道這秘密已經不太保險,現在被源五郎一口道破,李煜又別過頭去,肩頭聳動,顯然是在偷偷竊笑,心裡只有大罵交友不慎的份。
「就算你知道,又怎麼樣?我現在可是幫你們雷因斯打工打得要死要活,你難道想聽我說魔界的動植物大觀嗎?」
「動植物沒什麼好看,我對別的事情比較感興趣。」源五郎道:「比如說……雪姬的故事。」
這話一說,不但韓特臉上的笑意盡失,眼中神采幾乎是森寒一片,就連旁邊的李煜都放下杯子,神情凝重地看著義弟。
「別誤會,我沒有諷刺的意思,事實上,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完全,只是從青樓那位女士口中稍知一二。」
源五郎道:「我希望結交你這個朋友,希望能與你同一陣線,最好的方法,就是拿出誠意,讓你的問題變成我方的問題,所以才想要幫你解決難題。你會求助於青樓,就代表這件事並非個人力量所能完成,才需要託於組織,以青樓的實力,再加上雷因斯,多少應該會有幫助吧?」
「……」
「恩怨如果不了結,就會變成憾恨,可是剛剛二哥也說了,恩怨不必非得親手了結。那位女士之所以會告訴我,也就是希望我能幫你解決問題,所以……你意下如何?」
韓特實在是很想拔劍斬人,但無論是眼前笑嘻嘻的源五郎,還是香格里拉那頭手裡搖著厚厚一疊帳單的母狐狸,自己似乎都難以落手。儘管不願意去想,內心卻又隱隱知道,源五郎說的是事實,經過這麼多年的無果追逐,自己也實在是很累了……
當李煜的手也拍上肩頭,無聲地傳來友誼的支援,韓特長嘆一聲,喝光了杯裡的酒,開始說話。
「說出來你們可能很想笑,我們一族……並不是平民,而是魔界的武家名門,歷史相當地悠久,如果要往上追溯,可以查到四千七百年前,我家第十七世祖先任職於……喂!你們笑成這樣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忙著賺快遞費的獎金獵人,忽然一本正經地追溯起祖上的榮光,兩名損友立刻忍俊不住,拍桌大笑,只是看見韓特一臉鐵青,拔出了長劍,這才努力回覆嚴肅表情,認真聽話。
「我們這一族從第十代以後,就被委任魔界軍職,隨立功而躋升,到第十七世祖先時,獲得大魔神王的信任,世世代代擔任大魔神王駕前的近身護衛……」
韓特訴說著祖上的光彩事蹟,對於源五郎和李煜來說,這些事情是那麼的遙遠與不真實,只聽他說道,在第二十世的時候,爆發九州大戰,祖先因為護衛大魔神王陛下,奮不顧身,勇猛效死,所以蒙賜一把能吸聚天上電流的魔法兵器,將劍名與一族之名賜為「鳴雷」。
後來,鳴雷一族因為忠心耿耿,獲得大魔神王的重用,從玄燁到鐵木真,擔任近衛職務的鳴雷一族,始終在榮光中恩寵不斷,成為魔族中一等一的武家名門。
但是在九州大戰末期,魔族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大內亂。隨著大魔神王鐵木真猝然駕崩,連繼承人都沒來得及指定,魔族也分成了兩派,激烈的內鬥。悽慘的戰爭,讓雙方都是死傷無數。
宣示效忠正統皇族,鳴雷一族在內鬥中成了失敗者,韓特的祖先滿腔悲憤地被逐離權力核心,率領族人遷移到偏遠山谷,就此隱居下來。在往後的兩千年中,過著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生活。
「一直到我們這一代為止,整體上還算是和和樂樂的……」
身為族長獨子的韓特,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從剛懂事開始,就在鳴雷族人的期盼下,以傲人的進度修習武功,比其餘同輩更早扎基完成,成為一族的明星。
僻處山谷,就算練成一身好武功,也沒有什麼發揮餘地,但幼年的韓特並沒有想到這許多,只是辛勤的練功,讓平和的日子飛快過去,直到十二歲那一年,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在難產中過世。
造成難產的嬰兒,幸運地來到世間,韓特驚訝地看著被抱在父親手上的小妹,小臉上滿是紅撲撲的一片,但膚色卻是純白色,就連初生的毛髮,都是如雪一般的白。那臉上的一片紅,不過是皮膚底下血管所透出來的顏色。
這種被稱為「銀狼之女」的白子,在魔界被視為兇邪的象徵,曾由某任大魔神王親口頒佈禁令,但是已經叛出魔界政權的人,自然無須理會這道禁令,韓特父親以族長身分,親口宣告了女兒的身分與合理地位。
只是,與生俱來的白雪膚色,加上吞噬母親性命而生的凶兆,鳴雷族人並未遵照族長的吩咐,將這名為「純」的女孩視為親友,反而如同所有不幸故事的開端那樣,毫不掩飾地給予憎厭與嫌惡。
察覺到了這一點,族長卻沒有刻意停止,反而像是有心放縱一樣,視而不見,族人也從他對待女兒的冷淡,察覺到族長的心意,把排斥行為做得越來越明顯。
「說來我父親也有錯,如果他能夠守住一個身為父親該有的本分,而不是隻沉浸在一個失去妻子的悲痛丈夫角色,事情就不會朝那方向發展……」
韓特的語氣充滿著陰森之氣,無疑他是否定了父親的做法,但連他自己也不能肯定,當初自己那樣做,到底對不對……
(或許……如果我也和爹一樣的做法,事情就徹底解決了……)
在眾多責怪的目光中,韓特盡到身為兄長的職責,對妹妹呵護有加,努力想補足她所欠缺的親情,甚至為了讓她有自保能力,違背父訓,秘密傳授她武功。
或許是兄妹血緣的證明,純的武學天資不弱於兄長,迅速吸收了所學的每一項武技。當時的韓特,為了妹妹的進度而欣喜,甚至還期望練成一身高明武技的純,能夠因此受到族人認同。
然而,事實的發展,只是證明了兩兄妹的太過天真。
無意間在族人面前展露武功的純,受到了嚴厲的懲戒,但是傳授這些武技的韓特,卻被族人刻意忽視了責任。
連續的失望與打擊,纖細的親情之線,終於牽繫不住兄妹兩人太過嫌單薄的緣分。本就個性偏激的純,在當晚的雷雨夜中,揹負著滿身的鞭痕跑了出去,失蹤在傾盆大雨中。
注意到銀狼之女逃跑的族人們,以冷漠的眼神注視著,卻默不作聲。因為偵查鳴雷族世仇「遠古幽魂」一族的動向,率領族人外出的韓特,在次日歸來後,立刻出去尋找妹妹的蹤跡,但是卻一無所獲。
此後的一年,韓特急於尋找失蹤的妹妹。被視為不祥徵兆的銀狼之女,在魔界各地都是受到排擠的存在,一旦沒有了鳴雷一族的庇護,孤身流浪在外的純會遇到什麼兇險,那簡直無法想像。
一年時間的尋找,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就在韓特感到身心俱疲的當口,兄妹兩人的會面,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現。
遠古幽魂一族,是鳴雷一族的世仇,雙方的恩怨從當初魔界內戰就開始,雖然後來都一起淪為失勢的弱小族群,但兩千年來,兩邊仍是不時相互械鬥,累積仇怨。
某夜幽魂一族的奇襲,造成了鳴雷一族的重大死傷。和過去不同的是,幽魂一族似乎對鳴雷族的武學瞭若指掌,招招針對破綻,令得千年來勢均力敵的鳴雷族兵敗如山倒,毫無招架之力。
滿身血汙,傷疲交煎的韓特,不理解為何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奮勇連殺數人後,在烽火煙塵中,看見了穿著一身皮革甲冑的純。
和一年前相比,妹妹的氣質整個不同了。眼角眉梢滿是陰邪之氣,就連嘴邊淺淺的微笑,都森寒得讓人不安,而她手中那把淌血的劍,筆直貫穿了自己親生父親的胸膛。
為何妹妹有這樣的改變?為何她會與幽魂一族一起行動?這些韓特全都忘記去想了,目睹父親重傷,瘋狂如虎的他,在硬受了數劍後,搶著帶走了父親。
純在後頭窮追不捨,對於舊日的父兄,她似乎一點情分都沒有保留下來,被迫與她交手的韓特,赫然驚覺妹妹的武功大進,除了兼得鳴雷、幽魂兩族之長,更習得了某種不知名的上乘武功,輕易擊敗了自己,幾個回合之後,將扛著父親的兄長打落了深谷。
「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樣,掉到深谷的男主角總是死不去……不過,也沒有幸運到有奇遇就是了……」韓特苦笑著說道。
僥倖不死的他,最大的幸運就是能夠聽完父親的遺言,而當他拖著重傷的身體,好不容易重返山上,見到烽火之後的遺蹟,還有積遍滿地的族人屍體,濃濃的焦味、屍臭竄入鼻端,一張張仍然殘留著斷氣時表情的焦黑臉孔,深深地印入腦海。
這幕景象,令一個本來單純的魔族少年,從那一刻起有了巨大身心轉變。他腦裡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知道事實真相,還有……復仇。
「我爹的遺言裡,告訴我鳴雷劍的收藏所在。我養好傷,挖出劍,想要找純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找不到了……」
不但妹妹再度失蹤,就連幽魂一族都在一夜間被滅族,沒有半名活口,所有線索都化成了火場裡的灰燼。
為了追查妹妹的去向,韓特在魔界尋覓許久,卻始終得不到半點訊息,最後,某天出現的一名神秘老者,告訴他這樣的訊息。
「你要找的人,已經到人間界去了,在魔界是找不到她的。到人間去吧,好好磨練你的武藝,為重逢的那天做準備。」
儘管猜到這人刻意改變容貌,來意成謎,但老者身上的氣勢,讓韓特沒有懷疑,把這情報當成唯一希望,一心前往人間界。
要從魔界前往人間界,有兩個廣為眾人所知的方法:境界隧道、時空咒法。
境界隧道在九州大戰後就幾乎全部被封死,唯一一個可行的出路,就是愚者沼澤底部,通往人間西西科嘉島上的大隧道。可是,哪個魔族都知道,那根本是條九死一生的通道,像韓特這樣僅能算是地界中六、七流角色的弱小魔人,要硬闖有五色旗把守的境界通道,不啻是自殺行為。
至於魔法,韓特並不認識這樣的高人,甚至不知道什麼人會這等咒術,在廣大無邊的魔界,全然不曉得該怎麼去著手。
彷徨無計了數月,老者再度出現,要求他答應條件後,幫他實行了跳躍時空的咒法。至於老者索取的報酬是……
當韓特清醒過來,自己已經身在人間界,躺在一場大雨天的泥濘地上,幾枚奇怪的金屬細針埋插入右臂,原本的魔族外表,則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人類相貌。
還沒決定該何去何從,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類女子經過,其中一名發現了他,特別讓隊伍停了下來,邀他同行。
這場偶遇,韓特不知道是否也在那老人的算計中,但對韓特來說,這次相遇為他開啟了人間界的另一次新生。
那位女士為他駐足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他長得帥,或是起了憐憫之心,而是訝異地發現一名人類青年身上,有著不該存在的魔族氣息。
身為青樓聯盟的幕後主事者,她對這樣的事情感到訝異,在幾天相處後,輕易地問出了韓特的來歷。
事情本該就此了結,但是看出了這名少年的心性與資質,覺得甚是奇貨可居的她,提出了招攬韓特加入青樓聯盟的要求。
「要我當妓院的保鏢?那不是龜公嗎?這種事我才不做。」
對於一口回絕的韓特,她僅是淡淡地微笑道:「你到人間界來,是希望獲得更強的力量吧?加入青樓,我可以幫你把三百年的光陰在一個月之間完成……另外,你好像還不知道吧,如果沒有我們幫助,你這輩子也別想解開手臂上的封魔針!」
「……那是什麼東西?」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