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艾爾鐵諾邊境
在艾爾鐵諾東方邊境,距離雷因斯、自由都市都還有一段距離的一個小市鎮上,有一間不算大的小旅店,旅店中,有著一雙男女。
這樣的一個邊境市鎮,既算不上商業或軍事要道,也沒有什麼經濟價值,雖然因為淘金熱而一度興盛過,但現在只不過是一個幾乎要被地圖遺忘的沒落小鎮。
小鎮上只有一間旅店,饒是如此,卻是生意清淡,只有在用餐時間才有客人上門光顧飯館生意,至於住店留宿,卻因為沒有外地旅客造訪而乏人問津。
因為這個理由,所以當有客人要求住宿,讓店老闆準備房間時,老闆有些驚喜地擦擦老花眼鏡,點著油燈把客人帶到久久未曾使用的上房。
客人是個穿著華貴的男人,給的小費很闊綽,看起來像是個帝國貴族,老闆想不透為什麼一位貴族會到這種邊境地方來?
不久後,又有一位女客到訪,同樣要求住宿,卻是與先前那名男客住同一個房間。
因為許久不曾有外地客人住宿,老闆依照要求,準備好兩人份的晚膳送入後,很好奇想知道兩位客人究竟在做些什麼,遠遠地看著紙窗上的影子,結果卻看到一具美麗女體的赤裸輪廓而大吃一驚,尷尬地跑開了,當第二天早上他模模糊糊的醒來,回憶起昨夜住店的兩個客人,卻怎也記不起他們的相貌,只是依稀記得,那名女客掏錢付賬時候的那雙手,肌膚猶如初雪一般潔白滑嫩……
而此刻在窗內,正處於一個極其香豔綺靡的情形。
雲消雨散之後的殘景,男人仰躺在床上,隨意伸展著那一身兼具力量與優雅的完美軀體,帶著幾分笑意,凝視這個已與他維持一段長時間親密關係的麗人。
不論是身材或相貌,她都是個很難得的美人。這是當然的道理,他沒有理由要找一個無鹽女來虐待自己,可是,單單是相貌,並非吸引自己的理由,在換過無數床伴和女伴後,平凡的美貌女子,並沒有吸引自己留下第二夜的可能。
這個女人……非常的媚。
從眼角眉梢的風情,說話時撥弄手指的樣子;到兩人歡好時,下意識撩撥起那一頭如雲長髮的小動作;還有當愉悅到來時,她毫不掩飾地弓著香軀,發出甜美嬌呼的媚態,都令他感到一種超越肉體美感的豔。
所以,才會破例地與她約見在這裡……
「你在想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
過問彼此的心思、想法,並不是他們之間相處的規則。公事與私務,僅此而已,沒有以上或是以下的關係。
「問問而已,總比問天氣要好吧?其實你想些什麼,和我沒有關係,不過我確實是不懂,掌握帝國大權的你,什麼華屋豪園不好選,偏偏選這麼個破店來當幽會地點?這也算是有錢人的怪癖嗎?」
「或許是吧,偶爾我也會很好奇,一般人是怎麼幽會的……如果要說奇怪,那麼其實我更好奇,當初你為什麼會找上我?」
「你期望是什麼答案?難道是對你一見鍾情嗎?我是個危險的女人,你是一個可以征服我的男人,所以我選擇你,而你確實也讓我得到了滿意的報酬……你呢?當初又為什麼會答應我?」
他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再回答下去了。
對於兩個都嚴密地守護著自我世界,不允許他人踏入的人來說,太過探觸對方思想,並不是個好話題,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把話題轉到公事上。
「對了,那批東西已經在運回來的路上,幾天內就可以送到艾爾鐵諾,應該再不用多久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意料中事,你師父呢?」
「正在回來的路上。」
「人還沒有回來,東西卻先要送到了?」
「聽說這就是千葉流的好處,只要付足要求的金額,他們不管貨物的內容,什麼都送。」
在即將要進行的一個計劃中,那樣東西佔了很重要的位置。如果說晚會的場面要儘可能地盛大,那麼,足夠的煙火就是必要。
「『殺神計劃』的準備好像差不多了,不過,作什麼事情都需要大義名份,你打算用什麼理由來作實行藉口呢?」
「這個嘛……反正是個藉口,只要聽起來有正當性就夠了。以此為大前提……為了艾爾鐵諾的萬年國運,必須排除不得不排除的國敵,聽起來如何?」
沒有什麼反對意見,這個方案就這樣確定了,不過,他卻是問了一個出乎預料的問題。
「如果我說,我最近忽然有股懼意,你相不相信?」
「像你這樣的人,也會害怕?威脅到你的敵人是誰?」
她說了幾個名字,從目前的天下第一人陸游、最令他躊躇不安的李煜、神秘如謎的源五郎,還有以驚人速度成長的蘭斯洛,然而,卻都被他一一否認。
「對付智者,就用力量來正面壓倒;對付強者,就以智慧來謀求勝利;如果遇上智勇雙全的強敵,就去從人性上尋找弱點。正因為有強項,所以必定會有弱點,只要知己知彼,就能夠迅速找到求勝之道,天下間沒有殺不死的人。」
他如是說。但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她不解,既然這些人都不可怕,那還有什麼人這麼危險?
「無懼,是因為全知與自信,而恐懼的源頭,則是未知。」
用一種連自己也覺得很可笑的語調,他道:「確實有一個人,一直以來讓我覺得很不安,而這份不安最近更變成了恐懼,但是……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怕些什麼,只是感覺……很可怕……」
「可怕的理由是什麼?武功?東方仙術?太古魔道?還是魔法?」
「似乎都不是……很奇怪的感覺……」
雖然是這麼說著,但是語氣中卻感覺不出恐懼,那抹微笑正說明了一切,他已經用理智找到了對付恐懼的方法。
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這實在都是一場沒頭沒腦的對話,但是兩名當事人並不在乎,她更是將注意力放到別的地方。
「既然你已經有了主意,那麼……距離天亮,好像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可以做好多事啊!」
誠然,今晚才剛剛開始,雖然聯絡在這對男女之間的並非是情愛,但是就像正在海外孤島上的蘭斯洛與泉櫻……有著一個才開始的漫漫長夜,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
當蘭斯洛等人還在海外休息,雷因斯國內卻是另有一番景象。經過慎重考慮之後,由官方釋出的訊息是,因為有奸人策動陰謀,造成日本出現妖蛇肆虐,蘭斯洛陛下秉著「除妖滅邪為武者義務」的前提下,親率高手越洋,經過苦戰之後,終於殺滅妖蛇,阻止了妖蛇進犯風之大陸的可怕後果,但不幸最終日本仍然沉沒於海。
這個說法避重就輕,但是也切合某方面的事實,相信不會有人出來反駁,也不至於過度刺激蘭斯洛的反感。
「這也要顧慮,那也要顧慮,我乾脆別管錢,去當心理醫生算了,怎麼就沒有人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呢?」
一手打理著所有政務,白無忌的抱怨,旁人是可以充分理解的,只不過他此刻的聽眾仍是有充分反駁的理由。
「看開一點吧,只不過是心理問題,有什麼好鬼叫鬼叫的?你不爽的話怎麼不看看我?拼死拼活,最後還弄成這樣。」
說話的聲調極為虛弱,渾身裹滿繃帶的雷因斯左大丞相,幾乎是以呻吟的方式,對眼前正拿著蘋果自削自吃的不良同僚如此哭訴。
被那個火力超級猛的個人飛行器給帶著飛,以驚人高速橫越海峽,鄰近稷下上空,正以為自己大有可能就這麼穿越風之大陸時,翱翔於高空的雪特人,被太研院的攔截炮火給擊中,化成一道濃濃黑煙地墜落下來。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因為這個東西送你送得太倉促,沒來得及教你怎麼停下和降落,所以本來是打算用電磁波停止動力,再讓你降落的,可能是太研院的連結裝置壞了,就變成渾沌火弩發射出去,可是你不用擔心,你的醫療費用我們會全額負擔,華姊姊也答應親手炮製……不,是整治你。」
穿著一襲研究院士白袍的太研院院長,隨著擔架抬移,很急切地為傷者打氣,卻還要與旁邊的研究出資者爭辯。
「喂,帥妞,你當初不是和我保證這個逃難的東西絕對沒問題嗎?那怎麼會弄成這樣?我給你大筆經費,不是為了要你還一團焦炭給我。」
「白二先生,這個飛行器我檢查過好幾次,絕對是安全的。你自己也看到了,這次的問題不是出在飛行器,是出在新完成的地對空防禦系統,那完全是兩碼子事,你這樣的說法,我不能接受。」
「去,不管是哪邊的問題,反正就是你的問題,還好是有個倒楣的先開上天挨轟了,不然要是我自己用,現在不是變成一堆黑炭團了?」
兩側各自有人在激烈爭辯,鼻端還滿是自己身上煙味的雪特人,連流淚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在擔架上獨自哀悼自己的不幸。
(以後還是別那麼義氣了……這年頭義氣的雪特人都沒有好下場……)
哀嘆著自己的不幸,堪稱是本次戰役中受傷最重的大功臣,雪特人被送入特殊病房。
手術後,有右大丞相親自探病,似乎是行政人員的莫大殊榮。而基於起碼的禮節,白二公子並沒有忘記帶一籃蘋果,一邊說話一邊削,雖然說,把所有削好蘋果全部自己吃完的行為,實在是很沒誠意。
有雪平安無事的訊息,藉由太古魔道的裝置,迅速傳到了海外,讓正在酒吧痛飲的戰友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儘管已經喝酒喝得兩眼朦朧,他們還不至於說完全忘記了這名同伴的安危。
海外孤島上,照理說不該有什麼高水準的娛樂設施,但是白無忌為了慰勞有功人等,特別把白家引以為傲的秘密武器「侍者隊」給派了出來。這群使用太古魔道工具的特種工兵隊,依照賓客的需求,立刻搭建了「白家攜帶用酒吧」、「白家攜帶用豪華莊園」。
荒涼的山石土地上,迅速出現了一座氣派不凡的華麗莊園,和與稷下首席飯店同等級的豪華酒吧,分別款待眾人的歇憩與飲酒聊天。驚人的闊綽程度,讓眾人只有瞪眼慨嘆的份。
「老四那傢伙確實很有一套,是個福將,想不說聲佩服都不行。」搖著酒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李煜淡然說道。
源五郎點頭道:「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當我們在暹羅出生入死的時候,就只有老四的命最硬,遇到那麼多危險,還是從戰場上倖存了下來。」
「哦?可是為什麼我的記憶好像有點不同,他遇到的危險,不都是你找給他的嗎?如果不是你總把他推進火坑,這個雪特胖子多福多壽,現在就真是洪福齊天了。」
「不要這麼說嘛,這次的事情可與我無關啊,再說,做兄弟的講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都在出生入死,他又怎麼好意思在一旁納涼?」源五郎笑道:「其實我很佩服老四。大家都知道,你愛遷怒是出了名的,他能在你旁邊存活那麼久,沒有被你斬得血肉橫飛,這點我一直覺得很訝異。」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和雪特人老四比起來,我那時候最想斬的傢伙……是你。」
對於這句玩笑話,源五郎尚能保持微笑,但是當李煜的笑意越來越冷,甚至隱隱散發出一股森寒殺氣,緩緩說「現在也是一樣」時,他就不太確定自己應該不動聲色地喝完手上這杯酒,還是立刻用九曜極速出門逃命?
對方是以一劍之力斬去八歧大蛇兩個蛇頭的非正常生物,如果和這種出劍會引動海嘯的怪物作戰,自己的腦子一定有病。
「不過算了,今晚是喝酒的時候,不適合打架。」
李煜淡淡的笑容,似乎在表示「若非如此,就有機會領教你的九曜極速了」,對此,源五郎只有默默地幹完手上這杯酒。
藉由比試來確認自己的實力,改正缺點,吸收對方優點,這是習武之人都會有的慾望,所以才會常常有看到某人展露武技之後,大為技癢,要求比試的人。李煜在海外,顯然累積了不少這方面的經驗,經由無數生死實戰,武功大進,已經把舊日的義兄弟全部甩在後頭了。
只不過,這種找人比試的慾望,如果表現的方法不對,就會像天草四郎一樣,不問對方意願,拔劍就斬,如果更嚴重一點,那就變成多爾袞那樣的狂人了。
「這次為了那頭大蛇,大家都給累慘了,不過……最辛苦的還是老大吧。」
源五郎一向就認為,以自我意識在難關時做出取捨,比單純在戰場上砍殺要難。前者是需要判斷,後者則是全憑個人能力,無關乎自我選擇,反正實力不夠,立刻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幸好我不是帶頭的,不用為這種事情扛責任……」
依舊說著這種惹人白眼的話,但源五郎的態度卻不會惹來任何非議。身為唯一能夠與蘭斯洛聯手的搭檔人選,他在整個大蛇之戰中,來回奔走於兩個戰場,幾乎是以捨生忘死的態度,從開始一直奮戰到最後,這才以幾乎是全身骨折的慘狀收場。
善盡職責到這等程度,縱然是最愛挑他毛病的妮兒,也不能說什麼了,不待他要求,就主動把酒杯倒滿。
「妮兒小姐,你體諒傷者不能飲酒過多,我是很感謝啦,可是每一杯倒出來的都被你喝了,我是不是應該去另外拿個杯子啊?」
有著幾分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舊交情,當源五郎和李煜對談時,妮兒也與韓特聊天,可是飲酒的時間卻遠比說話長,酒過三巡後,更是大杯大杯地喝起悶酒來,甚至連源五郎的份也搶去喝了。
妮兒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即使是與她相識未深的李煜都明白這一點。看她這麼沒節制地喝悶酒,周圍三個男人都感覺到她的不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們明明戰勝了,事情也解決了,可是……」醉意上湧,妮兒的話已經有點不清不楚,「只要一想到發生在日本的事情,就覺得好不舒服……」
「妮兒小姐……」
「為什麼哥哥就要被逼著做這種選擇呢?我們雖然想要拿下日本,可是,並不打算要讓這種事情發生啊!」
含醉拍起桌子,妮兒道:「我、我當然也知道,戰爭會有死傷,會有人被犧牲掉,所以我才希望把力量集中,儘快拿下日本,不要把戰線擴大,不要有太多傷亡……可是,為什麼結局是這樣呢?我們是侵略者沒錯,但是我沒有想讓日本變成這樣子啊!」
「妮兒小姐,時間已經滿晚的了,你要不要考慮……」
「喂,小五,你不是腦筋很好嗎?那你就告訴我啊……」眼睛半睜半閉,妮兒的手勁卻仍大得驚人,扯在源五郎胸口的手,很快就把衣領撕裂,讓他對兩名投來同情眼光的酒伴露出尷尬笑容。
「如果我們不來日本,事情會不會就朝另一個方向演變?日本是不是就不會沉到海里去了?」
「這個嘛……」
旁邊的三位男性聽眾,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閱歷、見過的大風大浪,都遠遠不是妮兒能比的,在他們看來,妮兒的反應多少有些小題大作了。說是覺悟不夠徹底也行,都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了,卻還用這麼簡單的思維來處世,那隻會給她自己和身邊的人徒增困擾而已。
只是,儘管心裡的感覺是這樣,但卻沒有人打斷妮兒的話。因為,他們在過去也曾經有像妮兒此刻的心情,也曾有同樣的掙扎,妮兒所說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來看,就像是對他們的控訴。
「如果我們沒有侵略日本,那個什麼多爾袞就不會到日本來,八歧大蛇不會醒,哥哥就不用下那種決定……我、我不管哥哥要做什麼,都會站在他那邊,這次的事,我覺得他沒有做錯……可是、可是我只要一靜下來,就覺得那些沉到海里去的日本人都在說我是兇手……」
這當然是倒果為因的想法,想要爆開元氣地窟的多爾袞,只是趁便實行了計劃,這是任何人一想就知道的事。可是,會被這個問題所困擾,就不難看出妮兒的心理負擔有多沉重了。
受到酒精的影響,少女的情緒十分激動,幾乎是搖著源五郎在說話,而當細碎的嗚咽,慢慢地迴響在酒吧裡,即使兩名酒伴沒有用眼神催促,源五郎也知道自己該說話了。
「我不能說日本陸沉這件事與我們無關,畢竟,下決定的人是我們。如果不是我們,日本會繼續存在,這點即使被人怨恨,我們也無法否認。」
源五郎道:「可是,無視事實真相,只是盲目把所有責任攬在身上的自殘做法,也沒有必要。我們有我們該負的責任,也有我們不該扛上身的責任,如果那麼希望向日本人贖罪的話,就去替他們幹掉多爾袞復仇好了,這樣子,死者也比較能安息吧,最少比在這邊自艾自怨有用。」
這番話似乎起了作用,妮兒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抬眼看著源五郎。
「同樣的,我認為這一次陛下他並沒有作錯。」
切換著「老大」與「陛下」這兩種不同的稱謂,對源五郎來說,這有相當的意義。
「誠然,我們沒有權利向他要求什麼,但是身為我們的親友、身為雷因斯之主,他接受我們的擁戴與支援,就有同樣的義務要做出回報,要為這群支援他的人著想。如果今天他為了一己的良知掙扎,作出相反的決定,除了他自己的道德不被玷汙外,現實情形不僅無益於日本,還令風之大陸蒙受重大損傷,我會對這個人非常失望。」
源五郎道:「掌握著莫大權力的人,就揹負著莫大的責任,如果一個王者不能認清這一點,去扛起一般人不能扛起的東西,只是以一己感受來作考量,那他也就沒有為王和為人的資格了,基於這些理由,我認為……」
說到這裡,源五郎不禁苦笑。似乎是因為被這番勸解消弭了心障,妮兒已經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啪!啪!啪!」
韓特在旁邊大聲鼓掌,源五郎的話,讓他有了反應,但卻不是認同,而是同情地笑道:「你還真是辛苦啊,內外傷這麼嚴重了,還要當小女孩的保母。」
「有些工作累雖然累,但是卻很有意思,再說,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源五郎道:「妮兒小姐身上有些東西,是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能在她身上繼續看到,我覺得很高興。」
韓特哂道:「哦?什麼東西?貞操嗎?讓她儲存到現在,是你這個人妖臉的無能啊……」
「嗯,這句話我也承認,不過,在妮兒小姐身上還看得到的東西,是身而為人都應該有的東西,今天能在她身上看到,我覺得很高興。」
「什麼話,說得我們好像不是人類一樣……」
「我們還說得上是人嗎?」源五郎道:「我一直都覺得,天位者……好像是另外一種生物,一種看起來與人類相似,卻只是披著一層人皮,內裡完全不同的怪異生命。」
「喂,你這樣子說的太離譜了吧?」
源五郎道:「難道不是嗎?對於不平等事物的憤怒,對於生命消失的悲傷與悔恨,還有為著他人的幸福而喜悅,不論相識與否,這都是人類情感中很偉大的一環。但是在天位者身上,這些東西卻越來越難找到了。」
「那是因為……」
韓特說了一半就停下。他不太喜歡這種被質問的感覺,源五郎的話,已經讓他感受到壓力,然而,自己找不到反駁他的理由,這也是事實。
「天位者的壽命比一般人長。活得久了,面對的抉擇次數就比一般人多,在連續抉擇了幾十次、幾百次之後,心性發生改變,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再說,明明只是個人,卻扛負著媲美神的力量,長久下來,人格多多少少也會有些扭曲……」
三人之間,籠罩在一片讓人不快的沉默當中。儘管嚴重性無法與日本陸沉相比,但是在三人的人生閱歷中,確實也遇過不少類似的情形,考驗著他們的人性與思維。
如果沒有天位力量,那麼當面臨危難時,只能和普通受害者一樣,也只要哀嚎就好了。然而,就是因為擁有了不凡力量,所以才要面對本來不會出現的抉擇關頭。當兩群不該死的人只能活下一群,而抉擇哪一方的權力落入自己手中,這時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斷的抉擇,在事後不斷地累積了壓力。為了要繼續走下去,只好把這些壓力沉入心湖之底,勉強蓋上遺忘的印記,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回憶,在不經意的空檔,會違背主人的意志,忽然竄上心頭……
源五郎道:「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那樣的練武天份,如果我從來都不曾有過天位力量,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
「這種事……誰都說不準的啦……」
「第一次面臨那種抉擇時的感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好一陣子都沒辦法闔眼睡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平復過來。話雖如此,那麼沉重的回憶,現在卻也變成了可以在茶餘飯後提出來說的閒事,當我能夠對此事適懷,我就會想……我到底失去了多少東西?」
把「我」這個字換成「我們」,或許是個更正確的說法,因為兩名聽眾的臉上,都出現了頗有同感的表情。
「所以,我覺得妮兒小姐很可愛。她這麼激烈的情感,正是她還沒有失去赤子之心的證明……我很珍惜這一點,也希望她能夠繼續保持下去。」
「她能夠保持到現在,那是你努力不懈的成果啊!」
即使與妮兒、源五郎沒有太深的交情,韓特仍然可以輕易看出這一點,笑著說了出來。
「別再說這個沉悶的話題了……你們要說我逃避現實也行,不過酒吧這種地方,本來就是為了讓人們暫時忘記現實的。」韓特為兩名酒友的杯子斟滿了葡萄酒,搖手道:「換點別的話題來說吧,比如說……某人的異國遊記啊,我們這輩子可都還沒有機會離開這塊大陸啊。」
「呵……話題換到我頭上了嗎?」李煜搖搖杯子,在硃紅色的酒液中新增了冰塊,道:「好啊,不過……那確實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喔。」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