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強天位戰

與源五郎感想相同,在百尺空中,也正有一人發出同樣的不滿低語。

「哼!裝模作樣,真是以為自己了不起嗎?好威風啊!」

對著那道緩緩降落於自己之前的身影,天草四郎兩手交抱,神情木然地等待著。身為當今有數的強天位高手之一,更與眼前人數度交手,他並不如一班小輩那樣,輕易為適才的種種所影響,只不過,當那人逐漸迫近身前,許多已經在腦中沉靜千年的往事,重新又劇烈激盪起來。

一幕幕熟悉光景又在眼前湧現,這些早已人事全非的回憶,並沒有因為時光流逝稍顯黯淡,反而越來越是清晰。在這些景象中,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

忽然間,天草四郎難以壓制腦內思緒翻湧,恍恍惚惚間,彷彿回到兩千多年前的那個涼晚。沒有風,天上的明月灑著淡淡銀光,一切是那麼的寂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啾,只剩自己不爭氣的一顆心,激烈跳動得快要躍出胸口。

不論是在耶路撒冷當神官騎士,還是入魔族後當魔劍護衛,自己都是個遊戲花叢的風流人物,但這還是第一次,那位過去自己只能遠遠偷瞄一眼、連說句話也不配的麗人,再沒有旁人陪伴在旁,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涼亭中,任長髮垂下,遮掩嬌容,兩肩的微微顫動,隨風飄來的隱約嗚咽,說明了她此刻的心情。

似是察覺到有人到來,她抬起了頭,轉向這邊,柔柔地笑了起來。面上淚漬未乾,紅腫的兩眼,看得出來她的傷心,即使是這樣,那溫柔的笑容卻一如平時,絕不讓自己的難過影響旁人。

「是你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吧……」

當長髮曳動,露出一張如雪嬌顏,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自己仍是胸口一跳。一道猶自滲血的新添劍傷,由左上斜斜拖至右下,為這張嬌嫩臉龐添上一道怵目驚心的厲紅,毀去了原本令人心醉的美貌。

也就在這一刻,他的心止不住地痛了起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匆匆千年,彈指即逝,故人西來,風采如昔,著實令放翁欣喜啊。」

柔和聲音傳入耳內,天草四郎頓時驚醒過來,目光端視著這降落至自己身前的人。

一如往昔,他仍是偏好白色長袍,也只有在他的身上,這襲白袍才會這麼樣地充滿神聖不可侵的感覺。和當年酷愛裝飾的名門公子相比,兩千年的歲月飛逝,似乎讓他有了改變,香囊、流蘇、刺繡都已不存在,只是在腰間懸掛了一個紫玉龍環,跟著就是那一柄恃之縱橫人間界的神兵,凝玉劍。

相貌上,並沒有太多改變,歷經千載光陰洗禮,卻仍維持著中年人的相貌,劍眉朗目,氣宇軒昂,鬢角的幾絡白髮,未顯衰老,反而更為他增添了些許成熟感,與當年相比,此刻確實是更具儒衣劍聖的無雙氣派。

「唔……扮相不錯,叫你陸老兒看來是叫錯了。不過膚色怎麼這麼白啊?是不是在白鹿洞地穴裡冰封久了,難得出來曬曬陽光,搞到整個人像死屍一樣?」

「躲避千雷天刑的權宜之策,逆天而行,自然比不上天草你直接向五大黑暗神明締結魔族咒誓,長保青春肉體,只是……堂堂當世強者,成了一個沒頭路痴,這滋味想必是不好受吧。」

兩強相對,彼此沒有什麼火藥味,反而極為熟稔似的談話,聽得下方的妮兒為之一愣。在她想來,這兩人是千年死敵,天草四郎當初更是因為挫敗於陸游之手,才含恨遠走海外,更被迫千年之久不能重返大陸本土,兩人之間實有深刻仇恨,就算不論恩怨,以雙方正邪相對的立場,不是應該一見面就拼個你死我活的嗎?難道是互相忌憚對方了得,不敢動手,所以先以言語寒喧?

疑惑難解,妮兒將目光投向身邊的源五郎。承受著疑惑眼神,源五郎微微一笑,笑意中隱約有一絲苦味。

「正邪相分……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兩千年過去了,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當舊日熟悉的一切俱已逝去,幾個碩果僅存、快進棺材的老頭子一碰面,彼此間的恩恩怨怨,是敵是友,不是那麼容易能夠釐清的……」

似懂非懂,妮兒只能盲目點頭,而這時天上的氣氛改變,殺氣驟發,一道凜冽之至的冰鋒劍氣,猛往地上擊去。

妮兒吃了一驚,但因為劍氣並非朝這方向射來,所以並不用凝力防護。劍氣目標直指地上的花天邪,雖然不知道他是否恢復了行動力,但在受到紫鈺體內神聖之氣反激之後,一股腥紅色的邪氣實質化,在他周身纏繞成形,漸漸凝聚成一個血繭,溶開地面,往下沉去。

詭異的樣子,該是有相當威力的,但誰也知道,若月賢者這天威一劍擊實,任花天邪未來再有潛力,現在都得灰飛煙滅。

錚!

清音忽發,天草四郎左臂一揚,聖都耶路撒冷的絕學鎮魂音劍再現,以更快的速度後發先至,攔截劍氣,在砰然聲響中,兩股力道一起對擊消滅。

並沒有打算這一劍就能制花天邪死命,出手目的有七成是為了試探,當確認彼此立場之後,陸游再次開了口。

「這個人,是這場戰事的主兇,更傷害我的小徒,如果不制裁他,白鹿洞的立場將蕩然無存。」

「白鹿洞的立場?是你自己的立場吧,如果不宰了這小子,你怕無法對龍族交代是嗎?」天草四郎自是不將龍族放在眼裡,當紫鈺不在,現今升龍山上莫說沒有頂級強者,就連一個能引他注意的高手都找不到。

「這小子雖然渾帳,但卻與我有一些淵源,我看他挺順眼的,今天我不會讓你動到他,有什麼不滿的,大家用實力來決定吧!」

直接表明了立場,但對方卻沒有立刻開戰的意願。改變了原本的平和語音,陸游用一種感慨似的語調,很慎重地說道。

「真是意想不到啊,朋友!」

並非嘲弄,任誰都可以聽出這句話中的誠意,只是對方顯然並不領情。

「呵,真是出乎我意料,你要說的,竟然還是這麼一句不知所謂的話。」天草四郎哂道:「原來在你眼中,我們兩個算得上是朋友?」

這麼一句具有明顯挑釁意味的話語,卻沒有令對方興起任何火氣,回答的語氣仍是恬淡平和。

「我們當然是朋友。自從當年結識於耶路撒冷,你我徹夜論武,打那時候起,我們便是朋友;之後你雖然改投魔族,但這份交情也並未因此中斷,你、我、三弟,仍能對酒當歌,笑論天下事。天草,你我如此交誼,難道算不上一個友字嗎?」

話說得簡單,卻只有天草四郎與源五郎,知曉昔日往事典故,這才知道話中的特殊意義。

三賢者之中,皇太極有一半魔族血統、卡達爾個性隨和,都沒有什麼強烈的種族之見,但出身世家名門、以重振人類正道為終生使命的陸游,卻對魔族深惡痛絕,恨不得盡數誅滅而後快。當天草四郎捨棄耶路撒冷神職,投身魔族,於四皇子胤禛麾下與舊日同袍對壘沙場,陸游仍然肯視之為友,這實在是天大的破例與惜才。

回思過往,天草四郎胸中亦是感慨萬千,朗聲道:「當初我在耶路撒冷,只是個武藝平庸的神職騎士,你和卡達爾卻擁有天位修為,又是人類聯軍中的骨幹份子,當代大俠。所有人裡頭,就只有你們肯看得起我,不顧旁人非議折節下交,與我稱兄道弟,煮酒論武,即使我改投胤禛陛下,你們也未曾對我另眼相看,這點我很是感激。你說得很對,我們兩個確實是朋友。」

「既有千年交誼,又為何非要用武力來解決所有事?九州大戰結束至今,舊日往事,你還是想不開嗎?」

天草四郎搖頭道:「我沒有你那麼想得開,而到最後,我只有一件事感到很好奇,或許就如你所說,我們兩個真的是朋友,但為何從以前到現在,每次我們這兩個朋友碰頭,總是會有些理由,要拼得你死我活?這個理由,你能不能答我了?」

顯然是不能,因為當這句話問出口,本來就已經緊繃的氣氛,更形劍拔弩張,而雖然妮兒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卻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的語氣從凝重,慢慢地轉為一陣肅殺之氣。

「你說得沒有錯。我也覺得很遺憾,儘管我從來都不願意讓事情變成這樣子,但既然戰鬥無法避免,我不會逃避。」陸游的聲音中,有著一絲掩不住的遺憾,「也許,就是命運註定,我們兩個人必須要分出一個生死勝敗吧!」

「不要拿命運當藉口,陸老兒,宿命兩字並不能拿來解釋一切。千秋功過,如今皇太極、卡達爾俱已不在,西納恩未曾參予人魔戰事,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的人,就只剩我一個了。」天草四郎冷笑道:「就算你忍得住不幹掉我遮醜,我亦難以忍耐,要把你這高高在上的鼻樑,給打得凹進臉去。」

不再多說廢話,天草四郎一句話說完,腰間鋒芒綻放,神兵出鞘,閃爍著難以形容的璀璨光亮,直往眼前人刺去。

也不單單僅只是光亮,知道眼前對手並非是可以隨意戲弄的小輩,天草四郎一齣手便是拿手絕技,鎮魂音劍的聲波朝四面八發擴散了出去。

(不好!)

妮兒驚呼一聲,連忙運功抵禦,總算彼此相隔遙遠,自己功力又較基格魯一戰時大有長進,幾個條件抵消之下,鎮魂劍的音波已經對她沒有太大影響。

可是,在她身後,仍忙著往遠方撤退的北門天關守軍……

「天魔怒震,出聲!」

天魔功外門旁技之一的天魔怒震,當日基格魯一戰,楓兒便曾經以此術抵抗天草四郎的鎮魂劍,此番被源五郎一點醒,妮兒立即功聚口唇,一道低沉音鳴順著胸中真氣,筆直傳了出去,與音劍餘波相牴觸。

兩力相撞,彼此修為差距過遠,妮兒氣血登時一亂,幸而身後的源五郎立刻傳送真氣,合兩人之力,妮兒持續加強了天魔怒震的威力,製造出一層虛空音網,攔截住鎮魂劍的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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