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作馮婦

「和我這個老人說話大概很枯燥,所以,我就只問兩個問題。」白德昭道:「蘭斯洛殿下,您會捨棄稷下的人民,獨自離開嗎?」

看著周圍朋友期盼與擔憂的目光,蘭斯洛臉皮再怎麼厚,也無法說出這樣的話,自然是搖頭。

「那麼……您願意為了稷下人民獻出腦袋嗎?」

太過直接的問題,讓蘭斯洛幾乎變了臉色,最後卻仍是搖頭。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如果會答應,在白起逼問時就已經答應,何必等到此刻。

「所以,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殿下你亦然,現在唯一的生路,只有我們重新奉你為王,來與敵人對抗了。」

蘭斯洛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老人,他沒有說錯,稷下百姓既無力抵抗城外攻擊,又不可能宰掉自己去求和,那唯一的生路,就只剩與自己合力抗敵了。

沒有半分的場面話,一切都是因應局勢不得不然,這樣子的合作,似乎比較穩當……

「好吧!我同意,以後就請你們多多幫忙吧!」

聽聞蘭斯洛允諾,一眾閒人大聲歡呼,紛紛衝出屋外,趕著將這好訊息通傳。

門外傳來大聲歡呼,白德昭將門推開,只見大批人群不知何時已經湧滿庭院,朝自己歡呼。

「親王殿下沒有放棄我們,他確實是個人物啊!」

「我們以前誤會親王殿下了,如果他沒有把菁英調去北門天關,一定已經死在核彈攻擊裡,親王殿下救了我們的兒女,他是一個高瞻遠矚的強人啊!」

「一直以來,親王殿下都在守護稷下,讓這樣的人成王,才是實至名歸啊!」

「請親王殿下領導我們,打倒那個邪惡的兇手吧!」

「正義必勝!雷因斯必勝!」

熱切的歡呼聲,不僅是庭院,甚至從圍牆外也大聲響起,看這情形,恐怕有數千人包圍住這所宅院,在得到自己的允諾後,開心高呼。

會有這樣的結果,主要是在強大壓力下,人們別無選擇的結果。不久前蘭斯洛在稷下學宮大會中,對愛菱高聲鼓勵的形象,多少也起了些作用,隨著愛菱的重獲擁戴而水漲船高,同時,聽命於小草的魔導公會,也派人在群眾中吶喊兼施術,進一步控制人群情緒,產生了這樣的場面。

盛情難卻,蘭斯洛站起身來,揮手致意,以實際動作撫平人民的不安。

若在半個月之前,他獲得這樣的真心擁戴,肯定作夢都會笑出來,引以為生平自豪。但面對這些歡呼的此刻,他卻清楚記得,之前這些人是如何在臺下噓著自己,大聲斥罵……

種種的感覺,讓他沒有半分歡欣,反而在掌聲中感到空虛、不真實。這樣的反應,算是成長嗎?

大舅子啊!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就是這樣嗎?現在你已經如願以償地在這些人心中扮演邪惡魔頭的角色了,如果說這就是你所期望的,那我就照著你的期望,和你來場正邪大對抗吧……

不過……真是好空虛啊……

稷下學宮的大會後,太研院操控大權盡數落入愛菱手中,儘管沒有正式的文書認可,但當眾多研究員將她高高拋起,大聲歡呼的剎那,她等若已實質地取得了太研院院長之位。

長久以來,稷下學宮等若是女王以外,雷因斯·蒂倫最重要的精神重鎮,其一舉一動立即造成國內重大影響,而學宮內各派系,素來以太研院馬首是瞻,當學宮宮主梅琳不在,太研院院長確實就有著主宰整個學宮的能力,現在這位置落入愛菱手裡,單是政治意義便已非常重大,更別說太研院本身擁有的強大實力。

原本估計此事會遭到代院長白軍澤的強烈反彈,但是回到太研院的白軍澤,面如死灰,在眾人說話之前,搶先宣佈,由此刻起再不過問學院中事,將歸隱山林,栽花種草,一切大小事務交由特別小組負責人處理。

事情會有如此戲劇化轉變,委實出人意料,研究員們多是以為這位長老終於體察民意,曉得大勢所趨,主動退讓,卻不知道白軍澤是有苦說不出。

為了解釋那段播音誤會,白軍澤大費唇舌,向家主申辯,但坐回沙發椅上的白無忌,閉目連說出一十二條罪責,斥責這位長輩的無能,多年來對太研院毫無建樹。

聽出家主語句中有改朝換代的意思,白軍澤仍不放棄,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希望能保住目前的權位,並期盼家主念著同宗香火之情,勿讓太研院落入外人之手,一個銀髮老人,跪伏在地,哀聲連連,這場面確實是教人不忍。無奈,負責做出決定的,是個從來不靠同情心做事的辣手份子。

無聲無息,白家的最高領導人親臨現場,白無忌起身施禮後,等待兄長的裁決。

「不想摘掉帽子沒關係,就連腦袋也一起摘吧;不喜歡栽花種草也無所謂,明年自然會有人去他墳頭打理花草的。」

光是想到當年白起在惡魔島上,幾乎殺盡所有白家長輩的辣手,就足以讓白軍澤冷汗涔涔,現在本人站在他跟前,散發著強大壓迫感,怎不教他心膽俱裂?當下明白自己沒有抗辯餘地,老實接受了最高領導人的裁示。

距離太研院院長之位只差一步,所欠者僅是正式任命,所有研究員自是希望愛菱能完成這道手續,名正言順地管理太研院。然而,誰有權任命太研院院長之職呢?

以體制上而言,過去都是雷因斯女王欽點,但這些人事命令要能成立,最終還是得要白家家主點頭,現下女王駕崩,眾人都是同樣意見,希望愛菱能夠取得當家主白無忌的認同,穩穩坐上太研院院長之位。

愛菱對這點倒不是很在意,反正本代白家家主她既不認識,也不曉得對方此刻在哪,就算想做什麼也沒用,更何況,比起白無忌,她更想見師兄蘭斯洛,設法相助於他。

在自己最困苦的時候,是蘭斯洛師兄挺身而出,給自己指引了方向,給予勇氣,現在他遇到了困難,自己若袖手旁觀,那還算得上是人嗎?

而從實際層面來看,要在白起的威脅下存活,缺少蘭斯洛的力量是不行的,太古魔道兵器尚未發展至可以獨當一面的地步,直接與天位高手交鋒,只有暫阻一時三刻之效,沒多大意義。

從研究員們的口中,知道師兄已經重登親王之位,要領導大家對抗外敵,這是值得欣喜的事,目前的稷下,不能再承受內部對立了。

想著想著,愛菱尚未來得及出訪蘭斯洛,對方卻已先來到太研院,要爭取她的支援。

對太研院來說,蘭斯洛實在不是一個讓他們喜歡的訪客,但昨晚的廣播,讓他們曉得蘭斯洛與愛菱之間的關係親密,愛屋及烏,至少在禮貌上,他們只得客客氣氣地擺出笑臉。不僅如此,他們為蘭斯洛與愛菱準備的特別會客室,裝潢得富麗堂皇,正中間那張大床看了就實在讓人很想躺上去。

「這些傢伙在想什麼啊?他們以為我是來這裡睡覺的嗎?」蘭斯洛皺著眉頭,納悶自己所受到的待遇。

愛菱不發一言,自懷中掏出一枝鋼筆,在尾端一按,發出干擾電波,登時聽見外頭的連聲哀叫,這是上趟受到白三先生提點後的作品,不帶著這樣東西,恐怕自己在太研院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人作成記錄。當初在看太研院藏書時,曾一度對他們的名人語錄蒐集得如此完整而驚歎,卻想不到那些每本厚得可以嚇死人的名人語錄,竟是如此記錄法。

兩人的談話,並沒有朝正規方向發展,由於想找一兩句家常話來寒暄,蘭斯洛提出了一個問題。

「丫頭啊,你今早在大會上喊的那聲師兄,是指我嗎?我什麼時候變成你師兄了?」

這問題讓愛菱覺得訝異,隨即釋然,開始向師兄解釋理由。從林中相遇、旅行授藝,到眾人共闖阿朗巴特山,全部講了出來,只是不敢提最後的結果。

「師傅曾說,擁有另外半面鐵牌的人,就是我的師兄,我要協助於他,現在蘭斯洛先生你持有鐵牌,自然就是我師兄了,講起來真的很巧呢!不管是師傅還是你,都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萬萬想不到事情有此變化,蘭斯洛嘴巴大張,卻是講不出話。

「這麼說……你和那個死要錢的認識?」

「死要錢?我小弟韓特嗎?師兄你也認識他嗎?」

「你、你不會完全不知道吧?他替白天行當保鏢,圍城以來和我乒乒乓乓地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了,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回輪到愛菱吃驚了,她確實是不曉得。整日難得離開太研院,將所有時間投注在研究工作上,外界訊息她很少去關心,雖然聽說白天行一方僱用了天位高手,卻一直把那人當作是白起,沒有想到應該人在自由都市的韓特,會跑到雷因斯來當傭兵。

蘭斯洛心裡的驚訝更盛,怎樣也想不到,那個說話囂張、不可一世的臭老頭,竟然有這麼大的來頭。

(日……日賢者皇太極?那老頭有這麼厲害?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以前在山上的時候,他根本不像有天位力量的樣子啊……還有,這麼一來,我豈不是變成賢者的……的……了嗎?)

難以為自己與他的關係下個定義名詞,蘭斯洛猛抓頭髮,心中卻委實百感交集,一下子是自豪,一下子又是慚愧,自己之前還想要回山,向那老頭展示自己闖出的成績呢!以他的眼界,如果看到自己只憑這麼點東西,就沾沾自喜,肯定會嗤之以鼻。

不過,這老頭還真閒啊!一大把年紀了,還陪著小女孩東奔西跑,精力也旺盛得過頭了吧!

「喂!丫頭,你說,你們曾經一起闖過阿朗巴特山,在那之後,臭老頭上哪裡去了呢?我不想以後找他找不到人啊……咦?你這是什麼表情?」

被觸及傷心往事,愛菱再也忍不住,低著頭,眼淚不停地流下,卻也知道終究得把話講出來,當下啜泣著小聲小聲地說著。

「師……師兄……你……見不到師傅了……他老人家已經……已經在阿朗巴特山過世了……」

「什麼!」

蘭斯洛驚得跳了起來,兩手抓緊愛菱肩頭,要她把話說清楚,卻在她描述最後那場大戰,皇太極交代遺言、過世的種種情境時,一顆心猛往下沉,意識一片空白,渾渾噩噩,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

(那個老頭子……怎麼可能就這樣死了……)

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這打擊對蘭斯洛是超乎想像的沉重,而愛菱只能看著他,不停地掉眼淚。

種種情形,看在外頭偷窺的一眾研究員眼中,自是有著不同的解釋。無法竊聽,僅能看到影像的他們,只有看圖說故事的份。

「喂,裡面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這還不簡單,女的講了一句話以後,男的整個人就呆在那裡,如果不是要結婚,那肯定就是……有了嘛!」

「有了?他們兩個?嗯……這也難怪,每次見面就玩槍,玩過來玩過去,就算有了也不奇怪,但是,為什麼愛菱大人一直掉眼淚呢?」

「這……如果不是親王殿下不肯娶她,就一定是要她……墮胎了。」

「什麼?這可不行啊!這樣殘忍的事,我們一定要設法勸阻啊!愛菱大人的孩子,一定是一個很可愛的太古魔道天才,不能浪費啊!」

「那要怎麼做?發動全太研院聯名上奏,請他們不惜一切把孩子生下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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