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洛拿定主意,趁著本身氣勢到達最高峰的一刻,腰間風華刀自然躍出,握在手中,跟著就是鴻翼刀的集中殺著「強虜灰飛湮滅」,朝已經給刀網重重困住的敵人斬去,姿勢流暢如水,全然不受體內傷勢拖累,將這一式的威力整個集中。
「背水一戰,哀兵未然必勝啊,妹夫。」
這句話傳入耳內時,蘭斯洛已經把握不住對方的身影,明明是給困在刀網中心,這人居然說走就走。倘使是以絕世內力強行將刀勁震潰脫身,那倒也罷了,偏生他一騰身,整個人如同白鶴掠空,一頓一旋,姿勢巧妙到顛峰,腳下連飛,足尖每一下都剛好點在刀勁的鈍脊,自身幾乎毫不使力,卻能制止刀勁爆發,同時藉力外躍,輕輕巧巧地躍離脫出。
(這是什麼武功?什麼身法可以靈活成這樣?)
首次見識到這樣的神妙身法,蘭斯洛幾乎看傻了眼,當知道自己無法再困住敵人,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迅速後退。
(不好!要拉開距離!)
「強擄灰飛湮滅」是匯聚本身精、氣、神於一招而發的拼命絕招,若是不勝,則全身破綻大露,損耗的真氣更非一時三刻能復。為防敵人進擊,蘭斯洛一退就是十數尺,身子還沒穩住,卻駭然見到前方白起的身影冉冉消褪色彩,而猛烈殺氣卻自身後爆發。
(分身化影?是白家六藝的光電腿?可是……他怎麼能在運使光電腿的同時發出攻擊?)
讀過秘笈,知道光電腿的限制,蘭斯洛腦裡困惑一片之際,已給對方重拳轟在背心上。除卻核融拳威,另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銳利勁道,兩者互補,威力更是難當,又正值蘭斯洛疲乏虛弱的此刻,狠狠地爆發,險些將他胸腹臟器轟得稀爛,大口鮮血狂噴間,整個人已經朝外飛了出去,一路上爆響連連,人馬悲鳴,也不知損毀了多少牆壁屋舍,這才穩住身形,倒在一堆碎磚破瓦中。
(可恨,如果不是因為受了暗算,我怎麼會輸得這麼難看……)
心有不甘,蘭斯洛仍試圖凝力再戰,奈何自身傷勢太重,在無法驅出入體核融拳勁之前,連運起乙太不滅體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癱坐在碎磚瓦里。
慘敗之後,還要難堪之至地昏倒過去,這麼難看的光景,是蘭斯洛的自尊心所難以允許。然而,腦裡暈眩的感覺確實是越來越重了,刺鼻的血腥味,更不住刺激著他嘔吐的慾望。
起初,蘭斯洛只以為,血腥味的源頭,是自己猶自淌血不止的五官,但當一連串呻吟、哭泣聲傳入耳內,他才發現身旁不單是破碎屋瓦,還有一些不知來自何處的殘肢血肉,定睛一看,前方被自己撞出的長長一道破碎深溝裡,木石瓦礫之外,真個是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兩人對戰之地並非曠野,雖然愛菱落腳的木屋地處僻靜,但土牆之外不遠就是市街,白起全力一擊將人轟飛,撞擊力猶勝一枚渾沌火弩,自是一路上毀物傷人,縱然蘭斯洛的肉體承受得住,被他撞毀的民房商家卻是死傷狼藉。
火光四處竄起,不少傷者仍像蘭斯洛一般倒在瓦礫堆中呻吟;有些傷者在衝擊中失了神,不敢相信剛剛還與自己笑著舉杯的親友,就活生生在眼前被砸掉半邊身體,驚駭地悲叫著……
這些東西全數反映在蘭斯洛眼裡。累及無辜的感覺很難受,恍惚中有點像是回到當日在枯耳山上,那種傷亡慘重的慘烈感,而當他看到一個哭著叫爸爸的男孩,使勁地試圖從瓦礫堆中拉扯一隻血手時,憤怒、不甘、難過,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罪惡感,剎那間全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候,那個帶著譏嘲冷笑的少年,再次出現到他的面前。乘著天位力量緩緩而降,落在他身前,先朝四周掃視一眼,跟著笑道:「不錯的效果。好歹也是兩名天位武者的對決,如果沒有足夠的紅色打底,視覺上就很無趣啊,你說是嗎?妹夫。」
極度不甘,蘭斯洛想要反擊,但疲憊無力的身體,卻僅能揮出軟弱無力的一拳,輕而易舉就被敵人接下。
「知道嗎?小妹夫,我喜歡你現在的眼神,血腥、兇狠、仇恨,很有狼的氣味……本來我該把你這無能的東西殺掉,但衝著這副眼神,這次我只要帶走它就足夠。」
伴隨這句說話,蘭斯洛左眼劇痛,在一抹驚心動魄的厲紅閃過後,變成一片深刻的黑暗。
或許是因為昏迷前的麻痺感,傷者沒有痛叫,僅是用看得見的右眼,死命地瞪著眼前的敵人。
和蘭斯洛的拳頭相比,白起的手掌顯得很纖細,饒是這樣,此刻由這手掌上傳來的,卻是絕對的壓迫感。而當他彈去右手食指上的鮮血,臉上更泛起一種如妖似魅的詭異笑容。
「一、二……謎題數字是四,現在只是一個開始,從此刻起,我會一點一點奪去你的所有……期待下次的再會啊,妹夫。」
又是一記核融拳擊在肚腹,滿天血雨飛灑中,蘭斯洛給轟得破空而去。他很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敵人實力還略遜自己一籌,要不是先前被他暗算得手,又怎麼會這樣地慘敗?
但再不甘心又如何,已將暈去的他,只能讓一聲憤怒已極的怒吼,劃破稷下城的夜空……
一場破壞騷動,死傷人數將近五百,全數是平民百姓,自內戰爆發以來,從沒有這樣慘重的損失,對於一直能維持和平安定狀態的稷下城,無疑是一件最沉重的打擊。
小半時辰之後,在象牙白塔裡,小草看著由災難現場傳回來的報告書,輕聲嘆息。不幸中的大幸是,當知道兄長親臨稷下,與夫君不期而遇並爆發戰鬥後,自己立刻曉得,以大哥的個性必是有所為而來,從此而推,果然在愛菱屋裡發現幾顆觸發式炸彈,威力足以夷平周遭五十里。
經過聖力的救治,蘭斯洛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只是受到嚴重傷害的左眼,因為受到上頭天位力量的干擾,並非單純肉體傷害,聖力無從治起,僅能暫時維持這樣。
「大哥,你這次作得太過分了,再怎麼樣,這裡也是我們的都城、我的丈夫啊……」
凝望已經熟睡的丈夫,小草輕聲自語。她無法判斷大哥出關的動機是什麼,還有究竟想做些什麼,儘管她之前一直努力,想在事態擴大之前,將內戰結束掉,但整件事又確實漸漸超乎她所能掌握的範圍……
明明是自己的血親,為什麼都與自己站在不同的立場呢?在心內某處,小草開始感到彷徨,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個值得信賴的親人。
(姊姊,現在真的需要你了,你感覺得到嗎?)
彷彿回應小草的期盼,此時在香格里拉的某間古老屋子裡,正上演著一場已經持續兩天之久的冗長戰爭……
「放手,別拉著我。」
「不行啦,我一放手,你就跑掉了,你接下來連續三個月的檔期,我都已經排好了,你就這樣跑了,我要怎麼和廠商交代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如果我不趕回去,我的主人就會遭遇危險,乾姊,請您放我回去吧!」
「哎呀,不能放啊!要是讓你這樣跑走了,演唱會鬧了天窗,那我不是更加危險。說什麼也不能放你走,你是對酬金不滿意嗎?明白說出來沒關係,我可以再加你薪水的……」
「乾姊,我已經說過,那不是錢的問題。」
「不是?那你為什麼前兩天一直要我幫你加薪?缺錢並不可恥,何況我也沒有要推你下海,如果加薪可以留住你,那你儘管開口吧……」
在隨侍一旁的眾婢女眼前,這場拉鋸戰仍然沒有結束徵兆地上演著。看得出來,其中的一位始終努力想往外走,另一方則是威逼利誘,甚至是捨棄尊嚴,連拖帶爬的竭力慰留著。
「乾姊,算我求您了,放我走吧!」
「不行,你連賣身契都簽了,說走就想走嗎?就這樣放你跑了,我還能繼續當媽媽桑嗎?想要離開這裡,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哎呀,你還真的給我跨啊!」
已然身在魔屋之中,倘使發動內裡的機關陣局,是有能力將天位高手困在裡頭,但這樣一來,她肯定全心在裡頭試圖破陣,絕不肯上臺演出,於事無補,倘使觸動了這丫頭的自殘傾向,事情更糟,還不如採用她最怕的人情攻勢,使她難以抵抗。
目睹了這一幕,婢女們轉過頭去,不是偷笑,而是以很理解的心情,為那仍脫身不得的冷大美人垂淚三滴。
(嗚……既然要走,為什麼還要回來道別呢?楓兒姊姊,你還是放棄吧!老闆娘黏人、纏人用的八爪章魚攻勢,實在是太厲害了……)
「你別這麼倔強嘛,不喜歡錢的話,我們還可以換別的啊……啊!武功秘笈怎麼樣?我還有很多套功夫,你聽了之後一定會感興趣的……」
(小姐、蘭斯洛大人,請再多等我一下吧,我……一定會盡快回到你們身邊的,等我……)
結果,楓兒今日還是無法離開香格里拉……
——《風姿正傳》卷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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