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門見山

蘭斯洛著實一驚,沒想到這丫頭會武功,內力竟還不低。如果是普通的習武者,搞不好就這樣給她出其不意地重創,但面對自己,這卻連搔癢都不夠,隨手一擒一帶,就把她推撞回地上。

「想跑,你跑得掉嗎?嘿嘿!既然你脫得這麼不乾脆,那就由我來幫你脫好了,保證三兩下就光溜溜了喔!」

「你!救……」

呼救聲還沒嚷出來,便已經被捂住嘴巴,發不出聲音。少女竭力掙扎,卻無力阻止對方的手慢慢摸上自己頸子,往下移動,情急之下,眼淚汨汨流了出來。

「現在你知道了吧!世上的事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說清楚,好人與壞人更不是簡簡單單就可以分清的,在你輕易把一個人判定好惡之前,要多花點腦筋去想啊!」

意外地,那隻要解自己衣釦的大手停了動作,只是在耳邊輕撫髮梢,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柔和。

「我家老大曾經說,看事情不只是看事實,也要懂得看真實。你確實是對我撒謊了,不過你說的話,並不完全是謊言吧!」

蘭斯洛嘆息道:「就算你不是高材生,也沒有重病的小弟,可是你那天說討厭人家總是拿太古魔道來打仗,講出口的這句話、講這句話的心情,那些東西都是真的吧!我願意相信說著這些話的你,你是不是也能多相信我一點呢?雖然我長得像壞人,卡布其諾也是一看到我就咬,但並不代表我就是一個不能溝通的人,別老是一個勁地認錯嘛!既然是朋友,就把你的苦處說出來啊!」

緊繃的神經一時鬆弛下來,少女無法判定眼前這男人,究竟是好是壞?撫摸在耳畔的手掌,本來是那麼恐怖、那麼讓自己恐懼的,但為何現在的感覺會那麼溫暖呢?好像回到了數年前,自己剛來到稷下的那個時候……

晶瑩的淚珠,一點一滴在臉上滑過,最後化作無法扼抑的哭音,大聲地奔流著。

「嗚、嗚……哇~~~」

蘭斯洛沒有講話,只是靜靜地聆聽。而自少女口中說出的,是她來到稷下後,在這兩年間所發生的一切……

「因為想要正式接受太古魔道的教育,被布瑪趕出來以後,我就一個人到稷下來……」

甫到稷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鮮,愛菱首次感覺到一個文化大都的藝術氣氛,而稷下學宮豐富的人文精神,更是讓她一頭就栽進茫茫書海里。

太古魔道屬於專門知識,並非人人可修,通常只有極度傑出的白家子弟,才能獲准進入研究院,但為了對來自各方、希望研究太古魔道的外國留學生有個交代,雷因斯在國際壓力下,亦有開放一兩門太古魔道的基礎課程,不限資格,任何人都可選修。

縱然僅是基礎,可是太古魔道絕不容易,這些東西已經夠讓普通留學生皓首窮經,不過,在去年三月,卻有一名貌不驚人的留學生,拿下了超越兩千名同期學生的優異成績,那就是她,隆·愛因斯坦。

被師長們視為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在幾次會商之後,他們決定向研究院提出保送,希望能讓這名擁有無限可塑性的天才少女,進入研究院發揮她的專長。

與這些教授們的看法相反,研究院裡頭則是一開始就抱持著反對的態度,幾乎是清一色白家子弟的領域,就不允許一個身份不明的外姓子弟進入,而他們壓根兒也不認為,一個非白姓的外國人,在這之前僅有自修自學,程度會好到哪裡去?

只是在諸位教授聯名保薦的人情壓力下,白家研究院勉為其難地收下這名外國學生,以研究員助理的名義,聘用她進入太古魔道研究院。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愛菱自己雀躍不已,自從在阿朗巴特山認識老爺爺皇太極之後,聽他的描述,對於那些整天穿著白色研究服,從事太古魔道研究工作的學者,她敬慕有加;現在,這個夢想終於近在眼前了。

只是進入研究所後的情形,卻遠遠不如預期。從踏進研究院開始,愛菱就可以感受到明顯的隔閡與敵意,一雙雙冷淡瞥來的目光,讓少女面上掛著的笑容頓時僵住。

情形已經很明白,自己在此並不受歡迎。這感覺不算陌生,因為自己一直也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人物,過去總是給身邊人添麻煩,早就習慣了挨人白眼的感覺。只不過,當這情形在自己畢生嚮往的研究院內重現,仍是頗受打擊,特別是她明明沒有捅什麼紕漏啊!

問題只出在她的姓氏,白字世家把持研究院大權過千年,早把裡頭不屬於白家的研究員驅逐殆盡,怎容得這樣一個非但是外姓,甚至連雷因斯人都不算的外人加入研究院?只是三小姐最近求才若渴,有意積極整頓研究院的人事,眾人為情勢所逼,總是得做做樣子,給這丫頭一個閒差。

情勢一開始便已不妙,但真正的災厄,卻是在愛菱捧著自己的研究計畫,進入內院拜見指導教授的那天。

魔導公會與太古魔道研究院之間,一直有著相當程度的技術合作,為了安全考量,當初在建造研究院時,魔導公會就協助設立防衛結界,佈置在進入內院的那條長廊上。不具攻擊性,卻能讓大多數的偽裝術法失效,令意圖混進研究院的奸徒無所遁形。

偽裝術法要識破不難,本意是針對一些隱身秘咒,但卻想不到在此時派上用場。自踏入人間界以來,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愛菱配戴一些由父親製成的魔力道具,偽裝外貌,變成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女。她本就有一半的人類血統,與人類朋友相處久了,根本也就忘記自己的外族身份。

然而,通過長廊的瞬間,愛菱忽然有些頭暈,耳裡跟著就聽見一片驚呼聲,抬起頭來,周圍眾人看自己的目光仍是不友善,但裡頭輕蔑、鄙夷的意味卻更濃更深,似乎在譏諷、嘲笑些什麼。

「大家……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句,就連平日本來還有幾分友善笑意的人,都露出一副嫌惡表情,直瞪著她。

事情到底是怎麼了呢?愛菱一時間滿心不解,直到有個研究員拎起桌上花瓶,走到她跟前,冷笑道:「本來是該讓你找泡尿,照照自己丑惡的樣子,不過研究院是神聖的地方,就便宜你讓你用水吧!」

粗蠻的話語,配上毫不客氣的動作,手一翻,在一眾鬨笑聲中,花瓶裡的冷水連同花枝,全數澆灑在愛菱腦袋上。

(醜惡的樣子?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一點、一滴,從慢慢積聚在地上的水灘,少女看見自己容顏的倒影,也得到了解答。那不是普通人類女孩的外貌,尖耳、紅眼,是自己的本來面目,已經許久未曾現於人前的另一張臉。

雷因斯對人類以外的種族嚴重歧視,愛菱先前僅是聽聞,並未親身感受,但在此刻,這項傳聞以最糟的形式,發生在她身上。不管她是為了什麼理由而隱藏身份,但在這種情形下被揭發,自然就難逃居心叵測的嫌疑。

是白家研究員的幸運,也是愛菱的不幸。時值暹羅事件,對外假稱於象牙白塔內閉門祈禱的白家三小姐,偷偷溜到自由都市;白家家主白無忌也行蹤不明,研究院遂得以全權處理此事,秘密地做出處斷。

靠著先前推薦她的師長擔保,被下獄審問的愛菱,總算在受到嚴刑拷打之前,無罪開釋。但出獄的感覺也不好受,那些本著惜才心理救她一命的教授們,仍舊無法擺脫種族歧見,以曾經有過她這學生為恥辱,將愛菱拒諸門外,不肯面見。

走投無路,成為孤單一人的愛菱並未放棄。堅持自己的理想,她找盡門路,最後謀得一個在研究院打雜的工作,就算整天受盡白眼,也要繼續留在研究院裡頭。

對愛菱來說,除了太古魔道方面的天分,自己什麼長處也沒有。這間研究院就是她唯一的舞臺,只要還能站在臺面上,就算只是陰暗角落的後臺,自己終有一日會大放光彩,吸引所有人的眼光。

之後一年多的見習生涯沒有白費,白天打工,晚上研讀各種相關書籍,純以資源而論,稷下堪稱是作學問的聖地,參考資料遍拾即是,用不著像以前那樣憑空摸索。有了基礎學識後,愛菱的作品更不像從前那樣漏洞百出,用沒幾下就會走火炸燬,漸漸成為一個真正的傑出創師。

學藝已成,但一直被孤立在後臺的她,始終沒有登場的機會。曾在研究院裡鬧出大丑聞,她僅是整日被人指指點點、拿來取笑的題材,沒有人願意給她一次公平的機會。

過著這樣的生活,少女的心境漸漸有所改變。由於真面目已被揭穿,再改扮成人類女孩已無意義,她索性就此以本來面目示人。一日攬鏡自照,赫然驚覺已進入停滯期的自己,竟又開始發育長大。和以前小女孩的可愛模樣比起來,現在已經完全是個嬌滴滴的少女了,特別是眉目裡一股說不出的鬱郁神情,掩去過往的天真純稚,更添幾分成熟氣氛。

看著鏡中景象,捏捏臉上僵硬的肌肉,愛菱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鏡中這樣的自己……

精神上仍未放棄,但物質生活卻已開始支撐不住。當初在阿朗巴特山分到的錢財,多數已轉贈給韓特還債;沒有研究院經費支援,一切研究、創作都得自掏腰包,坐吃山空,時日一久,當然支援不住。數著手邊一日少過一日的存款,愛菱開始擔心,錢花光了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出現在她的面前。

有心奪取白家家主之位,白天行一直在留意雷因斯境內的奇人異士,希望招攬到自己旗下,增添實力。愛菱受推薦進入研究所之事,實乃難得罕事,雖然事後所有相關人士視之為奇恥大辱,絕口不提此事,但白天行仍在一個偶然機會下知悉此事,好奇心起,秘密親訪這位不得志的小賢才。

恰好碰到愛菱在試作作品,白天行一見之下,便知道奇貨可居,表明招攬之意,卻被愛菱拒絕。

沒有放棄,白天行摸準愛菱個性,慈眉善目地與她攀交情,更不時提供研究經費,等待時機。也虧得他謹慎,不願旁人知道自己與一個低賤外族人交往,將此事當作最高機密,連身邊心腹都密而不宣,不然早就經由重重眼線,傳入白無忌耳裡。

白天行的盤算不久後得以實現,當雅各宣言傳遍大陸,預備起事的他來到愛菱面前,巧舌如簧,進行勸說。

「那個盜賊出身的偽王,是個只懂得用蠻力解決一切的邪惡之徒,如果真讓他登上王座,雷因斯的百姓就很悲慘了。我現在要打一場正義的聖戰,但要與邪惡對抗,目前我方的力量並不足夠,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看過雅各宣言的全文,愛菱認定這位新任親王不是好人,更確實是個意欲荼毒雷因斯百姓的奸徒,在白天行的連續勸說下,愛菱終於點頭。

「好,我幫你設計武器,可是你必須答應,這些武器只用來對付那個強盜,戰爭完結之後,要立刻把武器銷燬,可以嗎?」

白天行答應了,兩人便開始交易。當愛菱完成武器設計,會去到城外的密林,將設計圖交給白天行,同時按件收取報酬,也就因為如此,那日才會在城外遇到蘭斯洛。

「遇到大郎先生你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高興。」少女慢慢說道:「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欺騙你的,可是……和你一起說話,感覺很開朗、很愉快,我好像回到剛來到稷下的那個時候,作著一個才要開始的夢……」

回憶起兩年前,那個懷抱著夢想踏入稷下的自己,愛菱真的有很多感慨,在每次與蘭斯洛會面回來後,看著鏡子,她總會覺得自己好像陰沉許多,找不太到從前事事樂觀的心境。

如果所謂的成長,就是一件這麼悲哀的事,那麼有時候她還寧願去當以前那樣的小傻瓜。雖然笨拙,但身邊總是有著支援自己的朋友,因為他們,每一段人生旅程都成了彌足珍貴的回憶。

但這想法應該是太苛求了。人生不會總是走在坦途,也不可能總是被人疼愛,還是會有些時候,會陷於孤立無援的處境,所有冷眼、嘲諷都只能獨自承擔,為了要負荷這種冰冷,所以人才需要成長……

雖然她一點也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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