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著學習看報的蘭斯洛與妮兒,看到隔天早上的報紙頭條,臉色實在是很不好看。
如同源五郎所預料,半個版面是他和有雪並肩而立的畫像,另外半版是把昨夜晚宴的每個細節,全數報匯出來。寫出來的東西是事實沒有錯,但以惡意的主觀觀點下筆,看起來就是一整篇惹人發火的東西。
後面幾版的追蹤報導,連帶社論,全是一面倒地對蘭斯洛不利。剖析他是如何的腦子不正常,與雪特人稱兄道弟,這自甘墮落的傾向,解釋了他為何以一個身體健全的大好之身,居然從事盜賊行業。
「說我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小時候受過心理傷害,導致成長後人格扭曲……什麼嘛!又不是親眼見過,這樣子亂講話!」
蘭斯洛一頁一頁翻過去,報紙後頭的報導言語批評更加嚴厲,那已經脫離了本次事件,開始質疑整個基格魯招親的問題。
婚禮進行當時,在基格魯的雷因斯人員,只有身為秘密神官的源五郎一人,換言之,並沒有太多人證能證明莉雅女王的真正死因,在這種情形下,就算女王的死亡另有隱情,那也不足為怪,甚至有可能是某些心懷不軌的歹徒,以卑鄙手段謀害了女王,再嫁禍給天草四郎,想藉機實現他們的陰謀。
整篇報導,並沒有明白地指名道姓,但矛頭直指蘭斯洛一行人的意味,是十分明白的。
本來就脾氣不好的妮兒,連續拍壞了兩張桌子,要不是有雪攔得快,那就不只是第三張桌子被拍爛,而是大小姐她要衝出去找人算帳了。
相較之下,應該更加氣憤難當的蘭斯洛,卻沒有什麼激烈反應,只是翻著報紙,不住地苦笑。
寬容這種事情,和蘭斯洛兄妹的個性不和,應該是有仇必報的人,忽然變成這種態度,看在旁人眼裡,就顯得非常地沒精打彩。
不過那也只是妮兒等人在擔心而已,因為晚宴中的事件,在隔天的報導後,整個運柩儀隊的人馬,都用怪異眼神看著蘭斯洛一行人,如果不是必要的接觸,就根本不願意與他們接觸。就連原本行情最好的妮兒,都一下子掉到冰點,不過,將注意力全放在哥哥身上的她,倒是完全不在乎就是了。
連續幾天的乏味行程,委實令人難受,但另一波帶來驚駭的浪潮,卻又在毫無預兆的情形下,吞沒了蘭斯洛一行人。
當嚇到白了臉的侍從人員,慌忙地跑來告知源五郎此事,源五郎的表情,是相當詫異的。
幾份在自由都市發行有相當規模的報紙,不約而同地對蘭斯洛事件大書特書,更大膽臆測女王遺書的內容,認為裡頭可能已經寫明,由其新任夫婿接掌王位。
由於先前女王的亡故,已經啟人疑竇,所以此時遺書的真實性,便更加叫人懷疑,倘若由蘭斯洛接掌王位的推測是真,那麼極有可能,是這來自艾爾鐵諾的流亡盜匪,利用解救女王的恩惠,蠱惑女王所寫下,甚至根本就是他們一行人謀害女王后,偽造了這封荒唐的遺書。
既然是自由都市的報章,因為沒有太多顧慮,下筆更是絕無忌憚,以最辛辣的語調,將蘭斯洛這個人攻擊得體無完膚。
可以想見,這份報導傳入雷因斯後,會掀起什麼樣的軒然大波。如果之前已經造勢成功那還好,在蘭斯洛整體形象大壞的此刻,這訊息會帶給雷因斯人民強烈恐慌,進而發生動亂。
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報匯出現呢?
旁人或許不明白,但在源五郎與莉雅的眼裡,這怎麼看都像是青樓聯盟的情報操作。這種程度的報導,要是沒有青樓聯盟的認可,根本就不可能在自由都市流通。
那麼,遺書的內容,他們是怎麼會知道的呢?
在四十大盜流竄作案時期,莉雅的行蹤極度保密,即使是青樓聯盟無孔不入的情報網,也應該是不曉得她與蘭斯洛的交往才對。要是沒有這項情報,他們推測莉雅會傳位予蘭斯洛,那就毫無道理。
再說,會這樣主動地發起情報攻擊,並不合一向與各勢力維持友好的青樓聯盟作風。儘管有許多不確定因素,蘭斯洛與妮兒的天位實力,就是一項莫大的資本,加上知道莉雅會傳位於他,青樓聯盟沒理由這樣早壓注啊!
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有某個人料到此事,並且開始以他的影響力,讓青樓聯盟做出這一連串動作。
這樣的人,當然是蘭斯洛的敵人。那麼,會是莉雅口中的那個白天行嗎?怎麼可能,那個連自己身邊間諜滿布都搞不清楚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洞察力,就算有,他也不夠格與青樓聯盟做交易……
能讓青樓聯盟偏袒到這種程度,委託者起碼也是武煉王五那樣的大人物,若是某個集團,那大概也是艾爾鐵諾或者白鹿洞的層次……
一念及此,源五郎大概料到幕後主使者的身份了。怎麼那傢伙還不回海牙去啊?難道是工作太悶,和曹壽一起到香格里拉去聽演唱會嗎?
「老大!不能再拖了,這是最後的機會,要不要將王座掌握在手中,請您好好下個決定。」
又隔幾天,源五郎來到已連續數日顯得沒精打彩的蘭斯洛身前,進行溝通。
在各方媒體推波助瀾的炒作下,情形越來越不妙,雷因斯百姓對這最後親王充滿懷疑與不信任,雖然說能備受各方矚目是件好事,但當稷下學宮的學子都發動遊行,要封閉王都的城門,不讓蘭斯洛一干人入城,情形就已經急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這些情形,蘭斯洛絕對感覺得到,只是心中仍在迷惘的他,一時間就不知道該怎樣採取行動。
「要用和平的方式,最短、最快地將問題解決,重塑造你的英雄形象,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源五郎道:「明天傍晚,我們會抵達雅各,後天就進入稷下,假如照目前的情勢發展,大概只有女王靈柩與儀隊可以進去,你則理所當然地被拒諸門外。雷因斯宮廷預備在明天幫你安排一場演說機會,用意……大概是讓你再丟臉一次,好讓反對聲浪名正言順,所以明天的演說,也就是你最後一次扭轉局面的機會了。」
方法仍是與先前一樣,成功動人的演說,加上連續造勢。影響傳媒的力量,白字世家亦有,只要演說得體,人在稷下的白無忌便會通過各種管道,去發揮他在學宮內的影響力,讓蘭斯洛一行人得以運柩還都。
若是成功控制了王都,取得正統繼承權的認可,再將各方聲浪一一平復,就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可是先決條件是老大你的配合,如何?要我去回報雷因斯宮廷,開始進行演說場地的預備嗎?」
「……嗯!去做吧!」
「那我就去通知他們了。」
源五郎應聲便要離去,蘭斯洛忽地抬起頭,問道:「老三,你以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呃……哪一句?」
「你說,人如果想要爬高,就必須捨棄很多不必要的負擔,這是真的嗎?」
「負擔越少,爬得越高,這基本概念應該是沒有錯的。」源五郎道:「雷因斯人娶小妾、養情婦的不少,但當出任官員時,都會被要求清理掉身邊的桃色關係。為君者必須符合人民期望,以這點來說,回應雷因斯人民的想法,並不算錯。」
「……」
入夜後,蘭斯洛獨自來到庭院的池塘邊,看著水波映月,心中思潮也是起伏不定。
「唉!傷腦筋,成王這件事沒有想像中的容易啊!」
這麼認真地思考,不合他的個性,但為著往後的未來,是該好好去思索一下了。
大家都很關心自己,所以才會幫自己設想了那麼多東西。源五郎尤其是深謀遠慮,如果照著他的企畫案去做,一個月內可以完全壓制雷因斯,一年內建軍,跟著就可以攻向艾爾鐵諾。在這之外,計畫中也把自己的形象維持得極為完美,只要好好照著做,不難想像,自己會以什麼「賢王」、「聖君」的名義,流傳後世吧!
唯一的缺憾,就是那麼做讓人覺得很拘束,就像早先穿上那件禮服一樣拘束,可是,本來人的成長,就是要學會忍耐一些不得不忍耐的事物,自己這樣子是不是太任性了呢?
這等重要的問題,當然也與妻子商量過,但這兩天她似乎在忙著某些事務,面對自己的疑問,她僅是點頭笑道:「計畫很好啊!如果能照著實現,一定能減少很多麻煩的。」
想著想著,心頭委實混亂,不久,腳步聲響起,是妮兒與有雪一起拎著酒瓶,來找他喝酒。
妮兒的表情明顯已有醉意,顯然在這之前已喝了不少,這幾天,看著兄長的沒精打彩,她亦是非常煩悶的。
在這個時刻,蘭斯洛出奇地也想狂醉一場,舉瓶便飲,匆匆幾巡過後,三人飲酒敘話,感覺上好像回覆到枯耳山之役前與四十大盜眾人一起相處的時間。
「老大你還真是笨啊!這種事情想那麼久。」有雪大著舌頭說道:「幹什麼那麼固執呢?只要講幾句謊話、做做樣子,你就可以登上雷因斯的王位了,那時候再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嘛!」
「不是隻為了你而已,其他還有很多因素,反正沒有想像中單純啊!」蘭斯洛轉頭問道:「妮兒,你希望哥哥當雷因斯王嗎?」
「只要哥哥你高興,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麼,我都會……」
「換個別的答案吧!」蘭斯洛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為我著想,但是每個人都這樣講,我反而更加無所適從了。你把你真正的意見說出來吧!」
「嗯,其實……」因為哥哥的堅持,妮兒考慮半晌後,道:「我希望哥哥你能當上雷因斯王。在前一陣子的旅行中,我覺得不管武功練得怎樣強,假如只有一個人,還是有很多事是做不到的。所以如果哥哥能當上雷因斯王,我們就有自己勢力的立足之地了。還有,就是因為這些雷因斯人全都狗眼看人低,所以更要把他們踩在腳下,這樣才痛快啊!」
「是啊!如果老大你當到雷因斯王,妮兒小姐就是公主,我也可以撈個大官來噹噹了。」有雪笑道:「老三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嗎?輕輕鬆鬆,你就可以當王了啊!」
「傻瓜!不是像你想得那麼容易的。當王要愛民如子,要負擔全部百姓的幸福,責任很大的。」蘭斯洛道:「而且,我這幾天一直在想,當然照老三計畫的那樣去做,我的未來會比較好走,可是,如果只想著未來,那現在的我又算什麼呢?我不討厭現在的自己,也覺得這樣子很不錯,比起想著未來,我覺得重視現在的自己更重要……」
妮兒沈默無語,她感覺得到哥哥的困惑與苦惱,非常地想要去幫忙,可是這種不是力量能擺平的心理問題,她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去幫。
出乎意料,打破沈默的,是已經喝得半醉的有雪。
「誰說當王一定要愛民如子的?你們人類的皇帝,十個有九個都是混蛋,做的還不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看看現在艾爾鐵諾的那個曹壽,他愛民如子了嗎?他為老百姓的幸福著想過嗎?就算怎麼不稱職,難道老大你會輸給他嗎?」
「老四,你……」
「喜歡自己有什麼錯?老大你是真情真性的人,為什麼要學那些人類一樣假仁假義呢?你本來就不是這國的人,要去愛他們如子,講的這是什麼屁話!這種鬼話,連你自己都不會相信吧!認清楚你自己是誰吧!老大,你是強盜啊!不是聖人,一個強盜還學人家講什麼愛不愛的,強盜要乾的事只有一種,那就是搶劫!要是你能成功登上王位,那就以雷因斯全體人民為物件,好好來大幹一票吧!」
「……」
「我一直覺得老大你是條漢子,你也說,男子漢要堅持自己的路,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做啊!如果你覺得維持現在的自己比較重要,那你就更自私一點吧!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可能不傷害別人的,你又什麼時候這麼在意別人感受了?」
「夠了!」
連續的激烈話語,說得蘭斯洛完全沉默,講不出話來,是旁邊的妮兒擔心兄長心情,輕聲喝止了有雪。
其實講不講也差不多,看他一副快要醉倒的樣子,大概也弄不清楚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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