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深夜干擾朕的睡眠,就是為了這種事嗎?雖說周卿忠心為國,但也該有些分寸,今日換做是別人,朕說不定就……」
「陛下會如何呢?」公瑾冷冷道:「今日若換做是旁人,陛下會立即下旨拿他問罪嗎?或是直接綁赴刑場問斬了呢?」
以臣子之身向君主這般毫不客氣地質問,是足以構成大不敬之罪立即下獄的;但曹壽似乎深深忌憚這掌握重兵的鐵面元帥,更已在多次打擊他帝皇威信的事件中,喪失了自信,只能在對方冰冷的視線下,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而公瑾的質問,答案應該是非常肯定的……
在燈火照映中,公瑾再次打量這自己應對其竭盡忠誠的「主上」。燈光本身不是很亮,曹壽的面色看來就有些黯淡無光,更因為是在酣睡中被驚醒、匆匆披上外袍地趕來,使他無法如往常那樣藉著華服、化妝,來顯出帝皇神采。
少了外物遮掩,現在的曹壽,已再難掩飾由於長年縱情酒色,身體慢慢被虧損淘空的事實。和前兩年相比,皺紋更深也更多了,肥胖臃腫的身體,動作亦跟著遲緩,皮膚、眼睛呈現一種不甚健康的灰敗病色,這都說明了艾爾鐵諾現任皇帝的身體狀態。
帝王之尊,如果曹壽有意學一些上乘內功,健體增壽,那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艾爾鐵諾開國祖本來就是武將出身。但他似乎畏懼習武的辛苦,整天靠著食用大量補藥來維持身體狀況,然而,如果勤吃補藥就能擁有真正的健康,那練武強身就是個笑話了。
沒有經過什麼權力鬥爭,只是從同樣荒淫無度而早逝的父親手中接過帝冠,獲得白鹿洞認可後,成為艾爾鐵諾皇帝,曹壽的人生就是未經考驗地平順。才幹庸碌並不是他的錯,只是這樣的人一旦成為君王,卻是所有臣子共同的悲哀。
傳國才不過第四代,曹壽已無復其先祖的才幹與魄力,在搞糟身體的同時,也讓艾爾鐵諾被弄得一團糟。武煉的日漸叛離、地方勢力的嚴重割據、貴族與平民間的衝突日烈、李煜事件、麥石戰爭……等一波波的考驗,令號稱第一強國的艾爾鐵諾,實已如履薄冰,說得難聽一些,目前之所以能夠維持強國的假象,只是因為夠份量的導火線尚未被燃起而已。
若蘭斯洛真成為雷因斯王,揮軍攻來,這個太過強烈的導火線,便會將艾爾鐵諾一夕間炸翻上天去!
而自己是絕不允許這情形出現的……
但是,面對這樣的帝王,自己又確實地無能為力……
「呃……朕知道周卿鎮守西疆,勞苦功高,不過,整天這樣忙於軍政也不好,還是該偶爾放鬆一下,享受人生,這樣才不枉卿今日的功績與地位啊!對了,麥第奇卿家明日要陪朕外出遊獵,周卿也隨同前往吧!」
說到此處,曹壽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拍掌道:「聽說周卿勤于軍務,從不近女色,嘿,大概是邊境之地找不到好女人吧。剛巧石愛卿上月進貢入宮的十名上品秀女,都仍是處子之身,不若都賞賜給周卿吧!男人啊……還是該有一兩個紅粉床伴,這才不枉……」
話沒說完,公瑾已霍然站起,一雙目光如同冷電直射向仍在說個不停的曹壽,威嚇性十足的眼神立刻令這艾爾鐵諾帝王噤若寒蟬,講不出半個字來。
雙方氣氛一時僵凝若冰點,假如有人在旁目睹,一定會懷疑那位面若寒霜的第二軍團長,是否就要出手弒君了?當然,若他當真動手,這毫無抗禦武力的帝皇,肯定立即化作一堆碎屍。
直過了好半晌,公瑾才再度開口,說出來的,是一種明顯經過壓抑的聲音。
「臣忙於軍務,無暇涉足風月雅事;夜已深,陛下可以歇息了,希望明日一早,能見到陛下的告示……為了艾爾鐵諾的未來,也就請陛下好好保重吧!」
語畢,公瑾欠身一禮,轉身離開了兩人議事的御書房。直走出老長一段距離,耳邊隱約聽見曹壽對侍從們的憤怒責備,大意是責罵他們為何放任臣子在半夜驚醒帝王,同時也在抱怨這鐵面傢伙不識好歹,遠沒有第一、第三兩大軍團長的知情識趣……
身為帝王,卻連基本的識人之能也沒有。暫且先不論旭烈兀,和那居心叵測的石崇相比,自己才是真正為曹壽捍衛他應有權利之人,要不是顧慮這庸碌的老淫蟲遭逢不測,自己也不必將四鐵衛之其二留在他身邊輔助,怕他成了旁人奸計中的犧牲品。
只是,每當想到自己必須袒護這樣的一頭東西,總是泛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在曹壽身上,已經看不見艾爾鐵諾的未來;是時候把希望放在傑出的下一代身上了。
不過,說來真是有些奇怪,看曹壽現在的德行,實在很難想像,他竟能生出那麼優秀的子息?這難道是因為其子孫母系那邊血統的功勞嗎?
走出層層宮門,蔣忠便一直守候在外,見到主帥的身影,欣喜地牽馬趕上。
「公瑾大人,今晚要留宿中都嗎?」
這並不是廢話。身為心腹,蔣忠知道主帥並不喜歡中都。除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與往事,待在這裡,與一些惹人嫌的傢伙的碰面機會也相對提升,特別是那個鄙俗的暴發戶石崇。
「唔……文告最快要一早才能擬好釋出,加上觀察事態變化,今次是要在中都留上幾天了。」
公瑾沉吟著,自己不喜歡石崇是事實,因為自己一直在提防這來歷不明的狐狸,也許他刻意裝出一副小丑佞臣的模樣,但觀乎這人行事,絕不可大意,否則又怎會連一代武霸忽必烈也敗在他手裡?而石崇對於掌握重兵、代表白鹿洞,又與皇室關係密切的自己,也一直深深忌憚,總是向皇帝進言阻撓自己的計畫。
他與曹壽近水樓臺,又能投其所好,自己身在邊境,確實鬥他不過,這趟若非顧忌石崇從中作撓,自己也不必特別從邊境趕回中都,親自面見曹壽,要求發表公告。
不過,這次有點奇怪,自己入城已經老長一段時間,照理說,石字世家的情報網該在自己入城前,便得知這項訊息;還沒進宮,石崇就應該已坐在曹壽身邊大進讒言才是。為了能讓文告順利釋出,自己還特別準備了一番言詞,用以駁倒石崇,說服曹壽,必要時甚至得與石崇私下達成協議,作些己所不願的利益交換。
哪曉得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見到這第一軍團長的蹤影,這實在不合石崇的作風,是有什麼自己所不知道的變化發生了嗎?
「那麼……公瑾大人,軍部已經為您安排好住處,請跟我來吧!」
善盡一名心腹的職責,在等候期間,蔣忠已經與軍部聯絡,備妥住處,只待主帥歸來,便可決定今晚的著落。
「不過,還真是讓人高興啊!這次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看到那個讓人厭惡的暴發戶……」
與主帥有同樣的心思,蔣忠毫不顧忌地批評第一軍團長,但在要將坐騎交給主帥時,一陣奇異聲響,劃破深夜的寂靜,迅速地由遠而近。
已快要兩年沒有回到中都,蔣忠並不曉得這聲音正是近一年來中都百姓耳熟能詳的新「市徽」,只是,當聽見那熟悉的詩文,他便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天~朗日清,和~風送閒,可嘆~那俊逸如我顧影~自憐;瀟~灑多金,文~武雙全,問天下~幾人似我風采~翩翩!」
隨著車子主人狂傲的詩句,全風之大陸唯一的一臺勞斯萊斯轎跑,風馳電掣地飆至,一下履險如夷的急轉彎,車身打橫,穩穩地停在兩人身前,雪白車門「啪」的一聲開啟,作著友善的邀請。
「涼風美月,難得貴客遠來,更難得白無忌那廝終於送來燃料,不知二師兄可有興致隨小弟乘車一遊中都啊?」
第一次見到這種太古魔道的昂貴玩物,蔣忠著實吃了一驚,但更想不到的是,那素來嚴謹自持的公瑾大人一語不發就往駕駛座旁坐了下去,車門一關,師兄弟兩人絕塵而去。
他們兩位,大概是要商討什麼重要的大事吧?
蔣忠這樣想著,獨自牽馬走向軍部安排的住處。雖然同樣是暴發戶,但比起石崇,旭烈兀就討人喜歡得多,這是一件頗難解釋的事。
只是,蔣忠還是料錯了。天性中有一種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旭烈兀此刻就真的僅是想找二師兄乘車兜風,這一點,公瑾就很清楚地知道。
「師兄你的運氣實在不壞,聽說石大軍團長剛剛本來也要進宮面聖,但卻忽然感染無名惡疾,走到一半就連人帶轎給抬回府裡去休養,沒辦法再來打擾你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石崇又非虛弱文人,儘管有殘疾在身,但以他武功之強,會這麼忽染惡疾實在說不過去,真實的理由是什麼呢?
「誰知道,或許是在什麼地方做壞事,給人踢到痛腳了吧!」
旭烈兀大笑,也不管跑車賓士的聲響會驚醒兩旁百姓的睡眠,他就把油門踩足,讓車子速度飆至最高,幾下流利的急轉彎,勞斯萊斯已經衝出城門,在中都城外飛馳。
「師兄,這種太古魔道的玩物真是有趣,比大多數的馬匹都要快,卻不用那麼長的休息,和只要更少的補給就可工作,確實是經濟實惠呢!」
旭烈兀臉上出現嚮往的神情,道:「在神話時代之前的那個文明,人們是不是都開著這種東西當作交通工具呢?我曾聽稷下的學者提過,在那個文明的末期,人們開著一種叫做磁浮車的東西,漂浮在半空行走。連輪子都可省掉的車子,我真想看看呢!」
公瑾看了身旁的師弟一眼。在陸游七大弟子中,旭烈兀最樂於追求新事物、新改變,這是一種難得的特質,因為不斷地拋棄舊的所有,換取更新的未來,這就需要莫大勇氣和準確眼光。
「雖然我們用輕功可以跑得更快,但乘著這東西,我就覺得自己有種化為風,與光同在的快感。」
旭烈兀笑道:「師兄,別那麼死氣沉沉的嘛!軍務雖然重要,但適當的娛樂也是幫助強者們找尋真我所在的關鍵……或者,師兄您仍為著四十大盜餘孽的事情,在見怪小弟嗎?好冤枉啊!我在接到師兄來信後,可是立刻就與他們劃清界限了呢!」
劃清界限?也許在旁人眼中是這樣,可是公瑾卻知道,這善於利用每一分資源的六師弟,即使受自己威迫,斷絕對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援助,仍作了最後的手腳。
那個「逐魔獵人」韓特,並非四十大盜一黨,是受麥第奇家委託,這才跟著四十大盜的殘黨行動。旭烈兀將他一併列入通緝名單中,逼得這人無路可走,最後當然只有和四十大盜一黨人利益結合。
資料上顯示,韓特已具有天位修為,換言之,旭烈兀就是送了一名天位高手給四十大盜。既不必再付僱傭金,又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這一著應變的確是高明。
雖然在自己的眼中,旭烈兀某些地方還欠磨練,不過這樣子的他要坐上艾爾鐵諾的帝位,應該已經足夠了吧……
足夠把艾爾鐵諾治理好,不聽信佞臣讒言,盡驅外侮,對內也能一一消弭大小問題,使得百姓康足,回到五百年前艾爾鐵諾初創時期。或許還可以做得更好,因為艾爾鐵諾的創國祖,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旭烈兀獨特的領袖魅力,要勝過他是綽綽有餘了……
沉著聲音,公瑾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語。
「六師弟,你可願登上艾爾鐵諾帝位,取曹壽而代之?若你有意,我會傾所有力量助你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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