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莉雅之死

上方的戰局只有越來越糟。或許是因為戰得出了神,天草四郎並沒有在意韓特的陣前脫逃,只是把精神放在擊殺這兩名小輩上。

兩劍連劈,將楓兒迫退,天草四郎轉頭對著攻過來的蘭斯洛,輕而易舉地破去他已軟弱無力的鴻翼刀。

「小子!你還在保留些什麼?你的天魔功呢?什麼爆靈魔指,還有魔龍皇拳呢?快像早上那樣使出來擊敗我啊!要不然……你現在就給我粉身碎骨吧!」

(傻瓜!我能嗎?要是我用得出來,早就把你幹掉了!)

面對天草四郎狂喝連連,蘭斯洛只有悲哀苦笑的份。一直以來,他修練天魔功,但卻不知怎樣自然發揮,剛才幾次想要使用,但在對方有備之下,拙劣運用的天魔勁非但無法奏功,反而被天草四郎逼得倒蝕自身,無奈之下,只得繼續以大日功應戰。至於什麼爆靈魔指、什麼皇拳的,自己根本沒印象,哪有可能使得出來?

瞥見天草胸前漸漸滲出一抹赤紅,染溼衣衫。根據莉雅所說,這人早先被自己打得胸口洞穿,他又不會乙太不滅體,換言之,現在也是同樣抱著重傷的身體,在和自己對戰。本該是大好機會,偏生就算是天草重傷,自己仍無力把握住這項優勢。

就算鬥心仍在,但早上戰鬥時的恐懼感好像又一點一滴地回來了,自己要怎麼樣才能扭轉戰局呢?如果照這情形演變下去,戰敗只有再一次地重演啊!這一次還會再有奇蹟發生嗎?

想得分了神,當痛楚再次驚醒腦部,蘭斯洛赫然發現自己的左腕已被天草四郎一劍斬落。

(乙……乙太不滅體!給我把左手接回來!)

這一下的恐懼非同小可,蘭斯洛將乙太不滅體催運至極限,要趁著肌肉壞死之前,重新把斷臂接回去。

目睹此事的楓兒驚駭焦急,忙以最快身法搶近,不讓敵人在蘭斯洛重接手臂的險要時刻狠下殺手。

但這不理智的行為卻給了天草四郎機會。早已注意到楓兒的護主心切,當一劍將蘭斯洛重創,他並不趁隙貪攻,反而以一種詭奇莫測的身法,瞬間閃到楓兒身後,一記冷冷的劍指近距離直擊楓兒腦部後,他如願聽見了獵物的骨碎聲。

在地下的莉雅,唱頌咒文的聲音忽然中斷。她看見楓兒的動作忽然一頓,大蓬血霧自額頭噴飛,整個面孔成了一片不見面目的厲紅,跟著就從天空墜下。

理智上分析,經歷生死花異變體格的楓兒該不至於因為這樣而殞命,以聖力搶救得宜,便可無礙;但看見楓兒的身體被天草四郎一劍掃開老遠,阻絕救治機會,蘭斯洛怒吼著撲殺上去,莉雅忽然間覺得全身一片冰涼。

極罕見地,一種超乎理智的激動主宰了這素來冷靜自持的聰慧女性,而在重新鎮定下來之前,她發現自己邁開步子,朝妮兒走了過去;一連串的心語命令,開始向伏藏在四周山區的魔導師部隊傳送過去。

「所有部隊開始預備,等待我的訊號,開始施放究極不動咒縛……」

和楓兒從未相識,妮兒當然也沒有什麼感覺,只是看少了一個作戰助手,哥哥的處境更加危險,心裡焦急地像是要燒了起來,又幫不上什麼忙,只好在地上捧起大石就往天上砸。

一隻冰涼的手掌,搭上肩膀,轉頭一看,是剛剛成為自己「大嫂」的莉雅。

「妮兒,請你幫忙!」

妮兒沒有回答。一直也不喜歡這女人,把她當作是媚惑哥哥的可恨狐狸精,像現在眾人在血戰,只有她身上乾乾淨淨,半點傷也沒有,那身禮服尤其白得刺眼,看上去就覺得討厭!

厭惡地將莉雅的手撥開,妮兒再拎起一塊大石,還沒出手,就已經被上頭天草隨意一道劍氣給轟碎,石屑炸飛,好不狼狽。

「妮兒!」

手再次搭上了肩膀,側頭一看,這次莉雅的表情多了慎重與專注,還有幾絲被碎石擦出的血痕,看起來多少是順眼了些。

「答應你立刻離婚都無所謂!為了我們共同愛上的那個男人,求你幫我!」

能讓頭號情敵如此低聲下氣,自己也再沒其他話好講。

「要怎麼做,才能救我哥哥?」

將蘭斯洛重招斬退,預備在五招之內就將他完全斬殺,天草四郎忽然感覺到一絲警訊,當他將視線掃過下方,那絲警訊立刻發展成無法忽視的危險感覺,一如早先蘭斯洛天魔異變前的危機感。

妮兒閉眼站著,聚精會神;莉雅站在她身後,一手按放在她肩頭,口中唸唸有詞,從四周明顯迴盪的魔力波動,可以看出是在執行某種咒術。邪惡的冰冷魔氣漸漸在妮兒周圍飄散,並且迅速增加了強度,是什麼黑魔法中的強力攻擊咒文嗎?

相信自己的感覺,天草四郎撇下蘭斯洛,決意先處理這邊的潛在危機,要料理只有地界級數的妮兒根本不用花什麼時間,但在他轉身欲動的剎那,莉雅也有了動作,一絲緊急心語迅速往四面八方傳去。

「究極不動咒縛,發動!」

早已蓄勢待發,當接到了主席的心電傳訊,指揮魔導部隊的四名統領,立即與所統轄的五百名魔導師一起發動。強大的咒力與周圍山川大地靈氣結合,大量增幅後,分別由東西南北四方,朝天草四郎集中壓迫過去。

「好大膽的傢伙,一個個都真的不要命了嗎?」

天草四郎勃然大怒。一早便已知道附近山裡有埋伏,但念著故人情面,不願搶先下殺手,想不到這些傢伙真的在找死!話雖如此,但兩千名優秀魔導師合力施放的咒縛結界實是非同小可,強如天草四郎,一時間也似遭山嶽壓身,渾身動彈不得。

力量全面催運,抗拒不動咒縛對內息的干擾,天草四郎要在最短時間內掙脫結界;怎樣堅固也好,他不信這種結界可以困自己超過十秒。

(是可以的……因為你的自大,就讓你無法準確地去看清戰局。)

全然瞭解敵人的想法,莉雅知道自己重新取回了戰局的掌控權,卻也因此,一抹寂寥的苦笑出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

趁敵人無法動彈時下手,非英雄好漢所為,但蘭斯洛可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楓兒的重傷,讓他激起無比殺意,見天草四郎落入窘境,掠近過去,鴻翼刀殺著猛往天草胸口傷處攻去。

「你去死吧!」

「小鬼!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嗎?」

多重刀勁再次硬撼天草護身的鎮魂音壁,方才接觸,還沒來得及分出勝負,兩人忽然齊現訝色。

「怎麼回事?」

「這是……」

天位力量的形成,是強者以天心意識融合天地元氣的結果。這時,一股奇異的魔力波動,瀰漫在周遭空間裡,不可思議地阻礙兩人融合天地元氣的過程,天草四郎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蘭斯洛更是連支撐在半空的力量都做不到,筆直往下落去。

諸般可能在腦內閃過,但就是尋遍這兩千餘年的記憶,能造成如此效果的也只有一樣東西:傳說中魔導師對抗天位的最後武器,黑魔法至高無上的五極天式!

初逢妮兒時,見她運使「蠱冥慟哭破」,自己曾大吃一驚,但隨即從魔力波動中明白,那只是一種模擬五極天式的小技巧,當時自己還暗嘲這一千七百年來,人類真是想要力量想瘋了,居然想出這等取巧捷徑!

但現在所感受到的,確是貨真價實的五極天式,不然也不會開始干擾周遭的天地元氣。天草四郎望向地面,稍一思索,已明其理。莉雅礙於天生體質,無法使用黑魔法,所以她現在透過妮兒來施放五極天式。

然而,縱使她有足夠的修為去召喚神明,但五極天式的耗損之大不遜於任何天位絕招,便是天位修為的魔導師,也得拼著休養一年半載的覺悟,才能施放。九州大戰時,是十數名魔族長老聯手運使;聽說那千年難得一見的魔法天才顏龍靜兒,唯一一次使用五極天式,是先號召過千人的敢死隊,吸盡他們的生命與靈魂,才有能力發招,而今,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小女子,拿什麼作能源去維持咒文?

(難……難道是……)

驚訝於自己所發現的答案,天草四郎亟欲突破身上咒縛,但在五極天式前奏的影響下,他的天位力量運使維艱,使得掙脫咒縛大增難度,估計起碼要再多六倍時間才能突破,那時咒文早已發動。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你這個小女人,真的是瘋了嗎?)

比初始更攸遠的存在,

比故鄉更溫柔的歸宿。

咒文唱頌聲由背後傳來。已經是第二次經歷,對於漸漸縈繞在周圍、冰冷的黑暗冥氣,妮兒不會感到陌生。源五郎曾說過,五大黑暗神明基本上全是死神,只是以不同方式帶來死亡而已,所以相應的五極天式施放時都會產生黑暗冥氣。

見到天草一時沒法動作,哥哥亦暫時脫險,自己在意的,只有後頭那不住低誦著神秘語言的莉雅。從要自己默運雙重禁咒曲,而她將手按放過來的那刻起,自己忽然驚覺,那隻手變得好輕,不似人類該有的重量,幾乎是像幽靈一樣輕飄飄的……

(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已將天機掌握,可以百分百地趨吉避凶,就算死劫臨身,也可以營造出一線生機的抉擇……但到了最後,老天卻仍然玩弄著我,讓我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面對這麼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如同上趟妮兒的施放,黑暗冥氣越來越顯得濃密,更緩緩組成一個持著鐮刀的黑鬥蓬老婦的形象。在能源累積足夠後,開始狂飆,將妮兒與莉雅圍在中心,激烈地旋轉起來,只是由於招數不同,今次那冰冷的黑暗冥氣並沒有侵蝕觸及事物的跡象。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我……是可以不必死的……)

即使已到了這最後時刻,上天仍厚待這由他賦予聖力的女性,給著她選擇,讓她可以延續那並不想消逝的生命。

只要她能坐視在旁,讓自己的摯愛、親友,一一死在敵人手底……

只要她能狠下辣手,將五極天式的損耗轉移,改為將妮兒……或是兩千魔導部隊的生命力與靈魂,作為發動招數的動力……

只要她不顧一切,以雷因斯女王身分,嚴令老師出手相助……

一個又一個的抉擇,上天其實留下了這麼多的資源,讓命運不必循著既定軌跡進行,奈何自己卻無法掌握,只能坐視死亡之日如預期中到來。

現在,感受著生命力從體內飛快地流逝,心中所浮現的,是萬般地遺憾與不捨……

神聖三角的黑色支點,

我在此請您聆聽我的祈願,

我在此以吾之生靈為獻祭,

一如您遍照冥府的月光,

讓我所面對的存在,

籠罩在您的懷抱之中。

妮兒集中精神,負責將黑暗冥氣凝聚,預備操控那即將來到的強大力量,忽然,一絲細微的雜音擾亂著她的注意力。側耳傾聽,那似乎是某種哭音,是由背後傳來的嗎?

已經是最緊要的關頭,這女人在哭些什麼東西啊?真是個溫室裡的千金小姐!而明明有這種強招,卻不早點使用,不知道該說是冷血呢?還是居心叵測?

回頭稍稍一瞥,搭在肩頭的那隻手掌,好像是由雪花堆積而成,輕得嚇人,也蒼白得怕人……

戰場中,也只有魔法劍士出身的天草才真正明白莉雅此刻的作為。強烈的疑惑使他不顧掙脫咒縛,也要弄清楚這困惑。

「居然拿自己的生命力去運使五極天式,你……你這丫頭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我不是已經說過不傷你了嗎?」

疑惑的語句,以心電感應的靈波,筆直傳入莉雅的腦海。

「因為在這世上,有比我更重要的生命;因為我有著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頑固與堅持;還有……因為我流著商人的血,一條命可以抵兩千條的便宜買賣,我怎能不做?」

「你……簡直是瘋了!」

「瘋子白家的女兒,當然不會有什麼正常作為。如果我是男兒身,此刻就會用我白家的核融拳,正面將你轟下,但如今,我只能用身為魔導師的方法來戰,你亦大可不必為了認同我為勁敵,就忙著準備三位一體,因為接下來……你不會再有任何出手機會!」

短暫的意識交談,黑暗冥氣亦積聚到頂峰,當莉雅手掌一緊,妮兒立即會意道:「準備好了。」

(嗯!那就發動吧……)

黑暗冥氣中的那名黑鬥蓬老婦現出真面目,轉變為一頭全身覆蓋著漆黑髮亮的鱗片,背上長著四對翅膀,如同蜥蜴般的長尾,頭上頂著龍顱做成的皇冠,巨大的生物影像。那是五大黑暗神明中,掌理地獄大門,象徵死亡與收割的使者舫穗。在神話中,他的出現,亦代表地獄大門的開啟……

「舫穗之月!」

沒有任何前奏聲音,在天草四郎左側十尺的空間忽然裂開、傾斜。那是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怪異景象,好像是一幅風景畫,被斜斜地割了一刀,使得兩側畫面傾斜,上下錯開。

由於是斬在空處,這畫面又在不久後回覆正常,所以讓人感覺不出它的威力,只有天草四郎在瞬間白了臉,和莉雅幾乎沒有血色的臉更形蒼白而已。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