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讓人察覺,天草四郎微微喘息著。
三位一體對自身元氣耗損極巨,雖說此刻是佔用花天邪的肉身,但發招的耗損、戰鬥所受的傷害,一樣會回應到自己身體上。要殺蘭斯洛,本沒必要用這塵封多年的一招,只是敬重他的戰意,這才不惜耗力使出絕招,讓這小敵手死得隆重!
幫花天邪打的爛仗,至此可以算是完結了,天草四郎揚起長劍,狂妄地直指對面高臺,九州大戰後那麼多年了,這一任的雷因斯女王會是什麼樣的人?為何能讓花天邪如此念念不忘?這點他十分有興趣知道。
「美麗的女王陛下,為勝利的勇士揭開面紗吧!」
天草四郎微笑著,便要朝那座高臺飄移過去。自身體力消耗太過急遽,已經快要無力維持這移魂之術,但在迴歸自我肉身前,他仍想看看這雷因斯女王的真面目。
驀地,異變再生,足以將整個戰局再次逆轉的變化終於發生。
起先,一如之前蘭斯洛的直覺,天草四郎感應到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當他有所反應,回頭查探蘭斯洛所在,卻也只來得及瞥見即將重撞在地面的蘭斯洛剎那間消失。
緊跟著,一股絕對邪惡、冰冷,卻又無比強大的力量,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湧來,覆蓋住整個賽場。近十萬花家大軍受到「三位一體」威力波及,迄今神智未復,但從天草四郎開始,紫鈺、楓兒、花殘缺,甚至是隱藏在大老遠的郝可蓮都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
(那小子……到哪裡去了?這麼邪惡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天草四郎運轉天心,搜尋蘭斯洛的蹤跡,卻一無所獲。誠然為了某個緣故,他無法追蹤百里外的目標,但此刻的邪惡寒氣壓迫感如此之大,對方絕不可能置身遠處,甚至大有可能已貼近自己……
(……後面!糟!)
亦只當敵人已來到身後,天草四郎才有所感應,長劍第一時間朝後爆出點點星雨,要將敵人迫退,而他更趁勢轉身,預備發出更凌厲的攻勢。
縱然自己已弱,縱然有某些變化在那小子身上發生,但不管怎樣,雙方實力差距這麼大,自己絕對有信心將他再次慘敗;更何況那小子受了這樣重的傷,不可能一點影響都沒有!
想法非常正確,但在轉身剎那,天草四郎卻發現自己發出的劍勁如泥牛入海,全然刺不在實處,甫感驚訝,一隻厚實有力的巨掌已經毫不客氣地一把抓握住他頭臉。
(哼!好大膽子!)
眼前一黑,天草四郎微微冷笑,逕自旋轉長劍,要將對方斷臂,但敵人卻搶先一步發勁,瞬間,天草四郎頭部劇痛難當,只覺得一股冰寒勁道不住吸蝕自身血肉精華、功力源源外洩,而頭臉處的肌膚更開始慢慢地萎縮、發皺……
「金……是金蠱化龍訣!」
下方的花殘缺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萬萬想不到這強盜頭居然會使出傳自雲夢古澤的歹毒邪功,毒皇一脈的鎮山之寶,憑大量毒素腐蝕敵人血肉的金蠱化龍訣!
(不!不對……這功力是……)
與花殘缺不同,曾經走過九州大戰時期,對魔族武學廣泛瞭解的天草四郎,清楚地認出了這早已隨著九州大戰結束,就此淹沒在時間洪流中,不復為人類所記憶的絕代魔功!
(天魔功!)
過度的震驚,天草四郎甚至忘了運功抵禦,而透過指縫,他更隱約看到前方敵人的相貌。那是蘭斯洛沒錯,只不過全身泛著一股濃密黑氣,面色陰沈,瞧不見眼瞳的赤紅雙目,與先前判若兩人,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瘋狂兇獸,不住迸發凌厲無比的殺意!
強猛的氣勢令天草四郎一時間為之震懾,亦直到被頭臉上的劇痛驚醒,他才全力反擊。
「去你的!要殺我,憑你還不夠格啊!」
爆發此刻的最強功力,天草四郎在天魔蝕勁運作的空隙將蘭斯洛震退,並立即搶攻。
但連番劇戰、體力已降至最低點的他,已經無法再使用「三位一體」、「鎮魂曲」之類的拿手絕技,僅能單純地揮劍擋架、進攻,雖說即使是如此,他仍可發揮足以制服紫鈺的實力,但面對顯然已無意識的蘭斯洛,卻立刻被壓在下風。
此刻雙方內力相當,論用招的巧妙與精準,終究是天草四郎勝之一籌,但不知為何,在蘭斯洛的連環斬擊下,這名先前強他不知多少倍的天位高手節節敗退,頹勢大露。
拆得數招,蘭斯洛連手中風華刀也拋棄,擲往莉雅所在的高臺,右臂一揚,便是兩道凌厲指勁,直擊天草四郎面門。
(爆靈魔指!)
百忙中側頭避過,認出那正統魔族絕學,天草四郎更是不勝驚駭,而在兩指之後,更有另一門神技接連而發。
(這是……天魔刀!)
運掌為刀,掌緣泛著濃烈魔氣,蘭斯洛所使的不是鴻翼刀法,甚至根本就不是刀法,只是能把天魔勁威力發揮到極限的單純動作。在他內勁催運下,邪刀、魔功相得益彰,一道道有形無形的天魔環勁迫發出去,籠罩在天草四郎周遭,每次相觸,都是一陣血淋淋的蝕痛。
紫鈺凝視這一切,見蘭斯洛像個狂戾兇殘的惡魔,一招一式充滿邪氣,心中駭然,實不知他為何會功力暴增若此?
旁觀中的莉雅心裡隱約明白一些東西。自暹羅事件後,蘭斯洛基於對師兄王五的敬仰,全心苦練鴻翼刀,亦專注於與師兄同一源流的乾陽大日神功,在不知不覺中,他壓抑了同時修練的天魔功,將之當成一個增長大日功威力的輔助,直到剛剛,為了某個連自己也看不透的突變,存在於他體內的天魔功取得對所有內力的掌控,將蘭斯洛的實力暫時暴增到他肉體所能容納的「強」。
失去個人意識,純由野性、殺意操控的天魔功,無疑更接近始創時的原意,但只有這樣,依蘭斯洛的修為也不過與此時的天草四郎戰成平手,之所以能大佔上風,莉雅在觀察之後有了結論。
天草四郎在害怕!
像他們這樣經歷過九州大戰的強者,由血戰中累積無數慘痛經驗後,對於在當時縱橫無敵的天魔功有股根深蒂固的恐懼,即使事過千年,仍無法從那份恐懼中解脫出來,或許連天草四郎自己都沒有發現,面對蘭斯洛的攻擊,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只採取守勢。
但究竟是什麼樣的刺激,讓夫君得以有此突變?莉雅卻無法得知,雖然蘭斯洛性命無礙,並能重新贏得此戰,讓她芳心大定,但看著夫君那股直欲撕殺面前一切的殘忍狂態,莉雅不由得又陷入一股深深的擔憂之中。
(反擊啊!天草,你不是一向自傲無懼這世上一切,並以挑戰強敵為樂的嗎?為何你此刻這般窩囊了?)
如果以全力應戰,該可以輕易獲勝;但對著眼前這後生小子,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沒可能贏……
這種沒由來的感覺令天草四郎怒氣勃發,倘若換做三大神劍的另兩人,必會立刻返回原身,以真正實力來此誅殺敵人,但困於自身的執著,天草四郎卻只想不顧一切地在此刻一分勝負。
然而,不進行任何思考,純以野性直覺在戰鬥的蘭斯洛,卻清楚把握到對方焦躁、恐懼的心情,以更強、更霸道的攻擊,將對方的巧招一一轟潰。
情勢發展至今,勝負已是非常明顯了,當天草四郎的功力降至前所未有的低點,移魂之術開始瓦解的前一刻,他瞥見蘭斯洛胸口的傷處正自快速復原,不是乙太不滅體的催愈效果,而是近乎魔族的超速生長,傷處肌肉血筋糾結,頃刻間便已復原如初。
(果然和魔族有關係……)
這念頭甫起,這剎那,一段許久之前的記憶,無法控制地在腦中迅速閃過。
那時,九州大戰激斗方酣,他仍是耶路撒冷的聖騎士,尚未領悟天位之秘,卻已是才華出眾武藝高強,統率著騎士團守護上帝榮光,整日與魔族血戰。
但樹大招風的行為終於遭人所忌,在一場重要的戰役裡,他和他的部屬被刻意的戰略錯誤陷於絕地,沒有任何援軍來救,只能在彈盡援絕後,眼睜睜地看著同伴被魔族一個個撕殺。
他一直拼命戰到最後一刻,手裡的劍也折斷了,但最後仍在敵方統帥的手裡敗得幾乎永抬不起頭。假如就在那一戰中死去,那世上根本就不會有天草四郎的傳說,而他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就是從落敗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活了過來。
「你……也是個可憐人啊!」
將他輕易挫敗的敵方統帥並未急著下殺手,反倒是好整以暇地瞥向瀕死躺在地上,渾身血汙的他,眼中似在嘲弄,又似有著憐憫。
那時,天草四郎只覺得奇怪。他早就聽過這敵人的大名,知道這人在魔族地位崇高,深得大魔神王玄燁寵信,更得無數忠心部屬的愛戴,是魔族中出類拔萃的優秀人物。擁有一切的他,為何有著這般寂寥的身影?明明是勝利者,但在如血的夕陽中,他身上只散發著強烈的孤寂感。
「你是個應該活下去的人,我不會殺你的。終其一生篤信著你的教派,最後卻被自己所深信的東西背叛……這樣的你,往後該去相信些什麼呢?」
「你所相信的神根本就不存在……不,存不存在全無所謂,如果相信他就能得救,那現在的你們,算得上是得到救贖了嗎?假如這就是他所能給你的東西,那你就從今天開始信我吧!比起他,我能給你更多!」
「你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等會兒你可以自行離開,但若你喜歡,你可以從此跟著我,一起去打我們的天下。」
「天草兄弟,我們一起去幹大事吧!」
從那一刻起,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主」,過著一生中最充滿光與熱的日子,將過去的一切全數背棄也無悔,生命就是這樣地有意義。
可是,在九州大戰結束時,他卻再次被人像扔掉垃圾一樣地捨棄……
記憶於腦中閃過,肉體的痛亦於此時出現,由於一時失神,破綻大露,而再回過意識,胸口劇痛,眼前只看到一雙猙獰的赤紅眼瞳,在那眼瞳中,更有著似曾相識的熟悉魔氣。
(啊!胤……胤禛陛下!)
彷彿對先前重傷的報復,狠狠一擊,蘭斯洛轟向天草四郎的胸膛。
霸絕的一拳貫穿了天草四郎胸口,而受著天魔勁的影響,在胸口被轟穿的剎那,傷處肌肉萎縮、扭曲,跟著開始恐怖地碎裂。
「魔……魔龍皇拳,難道你真是……」
一句話未能說完,蘭斯洛的反手一爪,將敵人由半空中直擊落地,整個身體沒入土中消失不見,再也沒可能起來續戰。
隱約間,莉雅感受到一絲靈能波動,那該是移魂之術被解除,天草四郎迴歸肉身的訊息。但這類術法附體時所受的傷害,一樣會反歸自我肉身,天草四郎這般傷重,又沒有乙太不滅體催愈,一時三刻該不會出現了。
夾著戰勝天草的餘威,蘭斯洛漂浮空中,兩眼冷冷地環視腳下,睥睨著目光所觸及的一切。
紫鈺、花殘缺與之目光相觸,均是心中一凜。在眾人目光中的蘭斯洛渾身縈繞濃烈魔氣,身軀亦顯得高大雄偉,絕世霸氣,令人不由自主地為他神威所懾,將目光移開。
儘管沒有意識,但蘭斯洛卻清楚感覺到,下方眾人對自己的畏懼,在這一刻,他就主宰著腳下的一切,天上地下,唯我無敵,絕世強橫的至尊感受,讓他仰頭長嘯,狂妄霸道的氣勢隨嘯聲遠傳百里,迴響不絕。
而這嘯聲聽在紫鈺等人耳裡,那滋味就絕不好受,因為對方明顯是在嘲笑、羞辱著他們的怯懦,不敢上前挑戰!
直入雲霄的長嘯,亦慢慢將花家十萬大軍震醒,驚詫交集地看著漂浮在空中的雄偉身影,卻找不到前一刻還不可一世的當家主蹤跡。
嘯聲驟止,萬眾矚目中,蘭斯洛身軀劇震,緩緩地睜開雙眼,莫名其妙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自己是怎麼了?
胸口的傷怎麼不見了?
花天邪呢?適才已掌握絕對優勢的他,到哪裡去了呢?
許多疑問在蘭斯洛腦裡盤旋來去,卻沒有一個能得到答案,不過,他起碼知道有一個問題是應該在這時候發問的。
左看右看,卻已找不到那所謂的裁判,蘭斯洛直接朝下方眾人朗聲道:「喂!到底是誰打贏了?不要拖三拖四,快點宣佈勝利者!」
事前受到各參與勢力圖謀,歷時半個時辰,之間兩度戰局大逆轉,最後在花天邪、莉雅、天草四郎全數無法掌握下,本屆雷因斯女王的招親終於誕生了勝利者。
北門天關,是艾爾鐵諾往東通向雷因斯·蒂倫的重要關卡。所在位置佔盡地利,城壁宏偉雄闊,全以堅固大石所堆砌,能耐中炮強矢轟擊,在建造時是最頂尖的設計與配備,即使是數百年後的今天,仍是堪稱風之大陸上一等一的堅固強關。
自從花家接管此地,慣常以十餘萬重兵駐守於此,只是既從沒打算對雷因斯用兵,雷因斯也沒有發動戰爭的可能,強關、重兵的防禦陣容就似乎顯得很沒意義,這次花天邪率兵出關,更是把北門天關的駐防軍全數帶走,僅留下千餘人駐防。
得知這訊息時,源五郎與妮兒曾大為慶幸,穿越北門天關的難度降低許多,卻不料現在妮兒抵達此地,卻碰上了這個比十萬大軍更麻煩的障礙。
戰戰兢兢地,妮兒與韓特躲在樹叢中,偷偷窺向端坐城頭的大敵天草四郎!
自上次慘敗逃脫後,兩人朝盼夜盼,就是期望不要再碰上這號煞星,哪想到出關在即,卻在這緊要關頭被當場活逮。
「我……我們該怎麼辦?」
「不知道,總之不要動,要是被發現那就死定了!」
想到天草的強絕武功,兩人都是滿懷不安,如果再次正面動手,後果只有必死無疑。而韓特更多了一項擔憂,就是一旦動手,妮兒會不會馬上把自己擲向天草阻敵?
時間一過就是三刻鐘,兩人只是低伏在樹叢中,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慢慢地,兩人開始覺得不對。事實上,像現在這樣的藏匿法只是自欺欺人,若天草四郎真是有心搜尋,從他端坐城頭那刻開始,就會運轉天心意識,搜查這方圓百里內的一切。
兩人的天心意識遠不如他,沒可能把自己的氣息封鎖至點滴不漏,照正常情形來說,應該是兩人才到這裡,還沒來得及瞥向城頭,天草四郎就已經飛過來將兩人宰殺了。
當然,從結果倒推回去,此刻正移魂在基格魯作戰的天草四郎,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兩人無疑是錯失了大好良機。
直到隨著基格魯一邊,蘭斯洛的突變,兩人才開始看出不對勁。不管靜坐再怎麼出神,也沒理由突然全身冒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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