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然一聲響,在韓特快掉出眼珠的詫異眼神中,少女充滿力道的拳頭,結實地痛毆在天草四郎白皙的左臉上,跟著又是一記左拳,天生神力把這不可一世的天位強者打得跌飛了出去,像團被擲出的垃圾,狼狽地落往遠方。
「混蛋!你們這些進天位的都是變態!」
沒有天位修為,一擊之後,妮兒墜回地面,卻仍自嘶聲力竭地朝天草四郎消逝方向大吼。
「有了天位力量就可以隨隨便便亂殺人嗎?這樣子……這個樣子……你們到底把生命當成是什麼?」
連續幾句大叫,少女雙肩微顫,聲音裡更蘊著哭音,在夜空裡分外顯得刺耳。
韓特亦跌落在地,天草四郎第二重勁未發,他僥倖保得一命,聽見妮兒的叫聲,心中微嘆,扯脫已沒意義的頭套,一面運功鎮傷,一面想出聲請妮兒來扶一下,卻忽然眼睛瞪得老大。
妮兒心中警兆一現,頸後一緊,已給人掐住舉了起來。
「主說,人打了你的左臉,就要給她打你的右臉,這點我可是做到了喔!」
和之前相比,這時的天草四郎顯得狼狽,受了少女兩記重拳,他嘴角微腫,一絲血線筆直流淌下來,但表情卻顯得沉靜,墨黑眼瞳更形深邃,一種讓人不安的深邃。
「啊!託你剛才兩拳的福,我現在的心情覺得很舒暢……」
聲音輕緩,但生命與這人從未交集的少女,此時並不曉得他說的並非是反話。
「你要殺就殺好了,不要再假惺惺地裝模作樣,你這種人讓我噁心透了,殺掉這麼多人,你這變態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呵!被我這魔頭殺掉,這些人都有機會上天堂吧!聽說你們四十大盜殺人如麻,幹掉的人命不比我少啊!為什麼這點小場面就讓你嚇成這樣呢?」
「那是別人誤傳!而且……就算我們殺人,那種心情和出發點也和你這變態不一樣!」
「大家都是殺人,有什麼不同呢?不管出發點和心情是什麼,還是一樣把人殺掉了,就算你會覺得心痛,就算不得不殺,殺掉的人還是不會回來,那我們最後又有什麼差別呢……」
天草四郎的聲音很輕、很慢,目光也跟著變得渺遠,與其說他在對妮兒說話,倒更像是陷入了一種自我迷惘裡。
「那……我……我怎麼會知道你這殺人狂的想法?你要動手就快一點,有本事就把我們都殺了,不然等我們有一天武功強過你,一定也會把你這魔頭屠宰下地獄!」
不願向天草四郎屈服,妮兒憤怒地叫著,卻不顧一旁的韓特面色發白,偷偷地想找路走。
「是啊!都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好像也不能不殺你了!」天草四郎手下施勁,喃喃道:「可惜啊!丫頭,我本來期望你能解答我一些問題的……」
正要下手,怪異而尖銳的破風聲響起,八道黃紙片飛射至天草四郎腳下,甫一著地,立即爆起濃煙,景色一陣錯亂,黑夜街道驟化作一重重高山流水。
(有術數高手來到!)
天草四郎一凝神,發現手上妮兒重量有變,指間一吐勁,卻已遲了一步,只感覺滿手碎紙屑。
(符紙?東方仙術……白鹿洞!還是……)
巨吼聲在耳畔響起,全無可能的情形,三頭赤紅色飛龍出現在身側,巨大利爪連續撲擊在身上,更恃著近距離之便,一頭張口就咬住天草四郎胸部以上。
「區區傀儡,會有用嗎?」
爆喝聲中,天草四郎護身劍氣如輪飛轉,剎那間就將所有障礙物破開,什麼巨龍、什麼高山,全給斬成粉碎,化作杏黃紙屑,雪片般紛墜落地。
想當然爾,韓特與妮兒早已沒了蹤影。
天草四郎凝視自己前襟上的破口,這代表適才的巨龍並非幻象,雖是符紙傀儡,但在操縱者的魔力下,絕對具有等同一頭赤龍的殺傷力,而有這樣高深魔力的,放眼大陸,也不滿五指之數……
「是嗎?我終於又遇到你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和他在一起嗎?但願是沒有吧……不然……不然……」
注視著地上碎符紙片,獨立街心,對著自己所猜的那人,天草四郎苦笑低語,當「不然」兩字反覆說著,卻找不到接續的話語,他黯然垂首了。
「丫頭!好好想想,別給人盲目設計了也不知道!」
結束與天草四郎一戰後,紫鈺因為身心兩方面的疲憊與迷惘,發令飛龍騎士們退回升龍山,自己亦從追剿敵人的第一線退下來。
在與天草四郎對峙時,是因為源五郎的幫助,族人們才得以倖存,這點讓紫鈺對此人印象頗改,在納悶他與天草四郎比拼的後果之餘,更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人之前講過的話。
給人盲目設計?
他指的會是什麼呢?思前想後,目前的自己,並沒有任何會給人利用的破綻啊!但歸納他之前說過的話語,難道是殲滅四十大盜這件事本身有了問題?
掃蕩四十大盜,這是當日師父陸游親自下的指令,也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沒有半分懷疑,認真地去執行。
月賢者陸游在風之大陸上,幾乎是神明一般的存在,除了他無人能敵的武功,更因為他在九州大戰時擊殺魔族帝皇,致使魔族敗退的功績,之後一直到現在,比起消逝無蹤的皇太極與卡達爾,陸游始終主持大陸上的正義;就龍族而言,要不是陸游出手相助,早在一千七百年前,龍族就覆亡在天草四郎手上了。
在自己身上又何嘗不是呢?天生練武奇材,卻又生而體弱,註定只有二十歲壽元,若非師父和二師兄千方百計找來傳說中的九天冰蟾,自己早就病發身亡,哪可能在這裡想東想西?這樣的恩人,自己卻還對他們有所懷疑,這樣不是太不應該了嗎?
但是……懷疑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不是那麼容易止住的。
回想枯耳山上見到那匪首蘭斯洛,這人粗蠻無禮,鄙俗下流得讓人打從心裡討厭,可是看那坦蕩蕩的眼神,似乎……不像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至少不像有傳說中那麼壞。
還有源五郎。儘管打初識起,雙方就一直處於敵對,但是在兩次交手裡,這人似乎就對自己沒有惡意,甚至還頗為維護。否則,以自己小覷他實力的大意,他是有機會偷襲,將自己重創的;對戰天草時,身為敵人的他更可以袖手旁觀,讓飛龍騎士傷亡在天草四郎手裡,落得乾淨。
物以類聚,四十大盜若都是這樣的人,那便與傳說中的窮兇極惡不符,然而,假如阿里巴巴四十大盜不是壞人,師父又為何要自己去殲滅他們呢?
儘管情感上不願去思考,但腦裡一齣現了疑問,天生的理智思緒立刻開始條理分析,包括種種陰暗面考量也一併納入。
天下混亂之勢將現,隨著新生代天位高手的一一崛起,大陸上的舊有勢力版圖勢必重新分配,這股衝擊,就連各門派中實力最雄厚的白鹿洞,也不能倖免,那麼,搶先鞏固自己實力,就是白鹿洞執掌者必須的考量。
怎麼鞏固實力呢?善意的結盟固然是種方法,但以手段上來著眼,也有讓對方不得不依附己方的這種作法。例如說,讓對方做出一些無可挽回的行為……
倘使四十大盜並不如師父所說的單純,那麼將他們消滅掉的龍族,會不會已在無意中,與某個勢力反目成仇了呢?
等等,這結論太荒謬了……那不過是個強盜團啊!沒有任何背景,更談不上有稱雄大陸的野心,自己的設想似乎太荒謬了。
但是,紫鈺想到枯耳山之役,捨命阻止自己追殺的那三人,武功並非庸手,更像是某個世家集團訓練出的死士,要用這個當證據,說明四十大盜背後有人在操控,倒也不算空穴來風。
而且……四十大盜至今,起碼有三名天位高手,不論其他,單是這三人聯合,就已經是一個很恐怖的實力了。
越想越是不安,最後,紫鈺決定親自上白鹿洞去詢問當事人。師父陸游正在閉關,假若他是有心避開自己,那是定然見他不著的,不過,仍有另外一人可問,白鹿洞中有東方仙術的水鏡裝置,千里傳形,可以省去直奔西方國境的麻煩。
隔著水鏡,鐵面雪衣的俊逸身影出現在水波上。與從未花時間修練術數的自己不同,入門最久的二師兄,在精通白鹿洞武術之餘,也是一等一的仙道士,不必使用特殊裝備,對著任何一灘水都能施展水鏡術。
聆聽師妹的疑問,些許沈默後,對著眼前海洋,也對著水波上的女子身影,公瑾說話了。
「假如你覺得有疑問的話,就自己去求證啊!」
「咦?」
「師父閉關,白鹿洞中無人是你之敵,就算對我不信任,我也打你不過,更沒能力阻止你大開殺戒,既然這樣,你大可直接去求證,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實際去了解什麼才是真實,這樣比詢問我這個嫌疑者來得可靠多了吧!」
沒有想到公瑾會還以這樣的回答,紫鈺一陣思索,點頭告辭。亦在她關閉水鏡離去後,將師兄妹對談看在眼裡,始終隨侍在公瑾身邊的蔣忠,向主公提出他的不安。
「公瑾大人,這樣子真的可以嗎?如果讓您師妹知道了真相,您之前所做的不就全部完了嗎?」
「……」
公瑾沉默著,沒有說什麼。他看得出紫鈺的懷疑,也曉得在疑竇初生的此刻,只要自己斬釘截鐵地一句「絕無此事」,就可以暫時壓住紫鈺的心情,不過……
「讓她自己去尋找出路吧!這是每個身在迷宮中的迷惘者,所應有的權利……」
只是當初還真是想不到,那個應該死在西湖地底的小子,居然還活著,並且還以更具威脅性的姿態重新又立在自己身前。這一次,不是預感,那小子是真的對艾爾鐵諾造成威脅了。
但……真的是想不到嗎?還是自己壓根就在期待這結果?當時自己也曾料到紫鈺會手下弄鬼,只要親自去確認一遍,這小子絕無生理,但自己卻沒有這樣做。
為何總是這樣了?明明早已下定決心,卻又在每個可能出軌的節骨眼,半刻意地漠視眼前的破綻,任由日後的險難出現。
一如此刻……
一如當初在西湖……
一如多年前在唐國的雨夜……
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又到底是在期待著什麼呢?
「小喬……我好像變笨了,那個答案……你可以告訴我嗎?」
沒有讓旁人聽到,這是公瑾低訴給某個不在此地之人的心語。
忙著查證的紫鈺首先找到了風之大陸的情報門戶──青樓聯盟。她出示信物,以白鹿洞特使的身份,向青樓聯盟的代表調閱資料。
「這令符……您是代表陸大宗師而來的啊!那麼……不知道您想要查閱阿里巴巴四十大盜哪方面的資料呢?」對方的回答很客氣,但也聽得出些許遲疑。
「請給我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一切犯案資料,謝謝。」
「犯案資料啊……這倒是容易。」
如釋重負的笑容,對方在片刻後拿出了四十大盜的犯案記錄,效率之快,讓紫鈺極是吃驚。
「呃!這些……要收錢嗎?你們的價目會不會貴了點?」
「不貴。雖然貴派是我們的老客戶,不過就算是陸大宗師親至,我們也是這個價目的。」
付帳之後就是仔細地一一查閱。大體上而言,四十大盜的掠奪涵蓋諸多物件,在石家領地內主要是金銀珠寶,趁著石家與麥第奇家三次戰爭,無暇他顧的繁忙時刻,令石家的追捕隊屢屢受挫,更殺掉幾名石家重要人物,間接幫助了麥第奇家。由這點來推,四十大盜或許與麥第奇家頗有關連,這可以由傳聞中麥第奇家一直協助四十大盜銷贓得到證明。
而在麥石戰爭告一段落,石家要專心對付四十大盜時,他們已搶先轉入花家領地,在那以後的掠劫目標清一色都是糧食,直到枯耳山之役……
「就算是為了逃避追捕進入花家領地……但在饑荒最盛的時候,還公然掠劫糧食,這簡直就是民賊!太可惡了!」
推論得到這個結果,但為了慎重起見,紫鈺走訪石家、花家領地做實際查詢。要了解盜匪最快的方法就是詢問執法者,在訪問十數名曾參與圍捕四十大盜的兩家子弟後,為了擔心敵對立場的仇視,紫鈺又暗中查閱了石家、花家有關四十大盜的記錄,那幾乎和青樓聯盟的資料一字不差,要硬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青樓聯盟的版本改過了原本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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