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草四郎

天草四郎冷笑一聲,劍氣彈指發出,預計將源五郎斬殺。但如風劍氣卻刺了個空,急撲過來的源五郎瞬間改向,朝後頭空中的紫鈺掠了過去。

縱然狂怒,他仍有基本的理智在運作。雙方實力相差太大,什麼機智、計謀全不管用,一隻再聰明的螞蟻也不可能推倒大象,想要與天草一斗,回覆原本實力是必須的。早先劍氣爆發時,自己已受內傷,現在要運氣解去百花酥筋散,但內力不足,唯一的方法就是從外借力。

身形一閃,源五郎飛身躍起,到了紫鈺身側,急喝道:「小師妹,全力擊我一掌!快!」

事出突然,加以源五郎適才救援自己族人,紫鈺一時間無法判斷此人是敵是友,自不願貿然動手。

天草四郎的殺氣已然迫來,源五郎再無選擇,動作快如閃電,在紫鈺粉頰上印下一吻。

生平首度被人偷香,紫鈺驚怒交集,什麼細節也不及想,本能反應就是全力一掌,重重印在源五郎胸口。

(就是這樣!)

紫微玄鑑的化勁心法急速運轉,在將這掌的殺傷力盡量減低時,亦將掌力蓄於體內,要以之解去體內毒素封鎖。但在全力化氣的同時,傷害仍是不可免地出現,源五郎胸口痛澈心肺,整個人遠遠地被轟飛出去。

「嘿嘿!小子想逃嗎?沒有這樣容易啊?」看透源五郎的飛墜速度並不尋常,是藉著這一掌之力遠飛,天草四郎冷笑一聲,形如鬼魅,閃身追去。

紫鈺停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輕提著朱槍,美麗絕倫的臉上甚至有著一絲迷惘,跟著,轉變成深深的失落。

天草四郎適才飛過身旁時,曾投下了冰冷的訊息。這代表他將會重做一千七百年前做過的事,上升龍山「論武」。當年被他一論,龍族近乎滅族,倘使他這次再上升龍山……

如果恩師陸游肯再次出手,那傷害便不至於太大,可是,將近兩千年過去了,為何九州大戰時排名與地位猶在三賢者之上的龍族,今日變得這般沒用?而身為龍族族長的自己,為何又表現得如此窩囊了?

她素來對自己很有信心,身兼白鹿洞、龍族兩派絕學,文武雙全,有勇有謀,即使是七大弟子中最傑出的公瑾師兄,在自己這年紀時也絕無如此成就,除了生為女兒身,她沒有任何的遺憾。而肩負著長老們的期望、龍族的光榮歷史,她要將龍族發揚光大,讓世人再次對這近乎被遺忘的地方重生敬意。

但是,出道以來,自己的表現就很不理想。雖然在武功上力壓群雄,整體上卻沒有精彩的成績,特別是那個源五郎,明明武功不如自己,但憑著智慧,一直玩弄自己於鼓掌之上。

而對著天草四郎這高過自己一輩的前輩,在錯身剎那,自己更能感覺到他的可怕,曉得要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或許有生之年自己都沒法追上他。

當這想法充斥腦際,頹喪的感覺終於襲上心頭,也在此刻,紫鈺聽見遠方傳來的轟響,大概是天草四郎與源五郎終於動手了吧!

憶起源五郎之前的反應,紫鈺降落到地上,看看適才被天草拖出來的那具女屍。靠近一看,赫然發現這「女屍」身首完整,除了渾身是血外,甚至看不見半點外傷,而那被丟擲去的人頭竟只是一截爛木頭。

聽說東瀛忍術裡頭有這樣子的障眼法,早先源五郎才拿來戲耍過自己,沒想到立刻就被天草回報,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少女也該是四十大盜之一,自己所追殺的目標吧!可是,砍人人頭這種事自己卻做不下手,特別這人並非死於自己手裡……

靠近屍體旁邊,紫鈺還沒來得及出聲,那具「女屍」忽然有了動作,一下翻身躍起,跟著就往巨爆聲響的方向快速奔去。

奔跑之急,把背心要害全暴露出來,若紫鈺此時出手,定能輕易把人重創、擒下,但到最後,身心滿是疲憊的紫鈺只是目送少女的背影消失,掉頭離去。

緊緊跟在源五郎之後,天草四郎只是細觀對手的動作。誠然他的輕功極高,但雙方功力差距這樣大,便是自己不出手阻截,單憑天位力量催動輕功也可輕易超過他。只是,一來自己對他的武功感到好奇;二來,這人似乎要做些小動作,讓他能發揮最高功力來迎戰自己,這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樂事。

「小子,你不用太急,只要你不是打算逃跑,不管你想要出什麼絕招,我可以讓你慢慢蓄勁啊!」

功力運轉,百花酥筋散的藥效漸褪,源五郎可以感覺,天源內力在體內逐步出現。天草四郎的嗜戰與狂傲自己早有所知,利用他這性格,當自己恢復天位力量,非但要自他手裡逃生,更要給他一記意想不到的重擊。

「當能以天心意識模擬各派武學,流傳最廣的白鹿洞武技就成了天位高手掩藏自己身份的最愛。但小子你的抵天三劍盡得精髓,並非單純模擬,那你與陸老兒想必是有點關係的。究竟你的出身是什麼?我很有興趣啊!」

「怎有興趣也好,您是與我陸游恩師同輩的高人,這般欺壓後輩,不怕被人說以大欺小嗎?」

「隨便你怎麼說,天草四郎豈是在意俗名之人,我說了要戰你就是要戰你,若你不忿,我可以只用小天位力量,但一樣能在十招內殺你!」

兩人一面說,一面快速奔走,不住繞圈,彼此保持著一定距離,而當天草四郎做出這承諾後,源五郎腳下一點,飛躍而起,居高臨下,剛要出手,卻已找不到天草四郎的身影。

以更快速度飛越源五郎,反居於敵人上方,天草四郎預備出手給這小輩一個「迎頭痛擊」,然而,源五郎仰頭望向上方,眼中流露的是守株待兔已久的冰冷眼神。

(天草!你去死吧!)

雖然捕捉不到對方速度,卻可算出天草必是躍高於自己上方,這正中他下懷。既已用言語擠住對方,又佔了一個最具殺傷力的角度、距離,源五郎預備將百花酥筋散全數驅退,當天草給自己一擊得手,任他再怎麼強,也絕對會非常後悔。

「唔!這無限遼闊、卻又凌厲冷澈的感覺……哈哈哈!小子你果然有意思!好!我們就痛痛快快火拼一招!看看你有否令我配劍出鞘的資格吧!」

源五郎並不答話,憶起適才妮兒的樣子,憂心如焚之際,更有無窮的怒火。劍指隱隱蘊發寒光,他的一擊已經預備就緒。

朝著源五郎與天草四郎的方向奔去,妮兒滿心疑慮。

死源五郎,叫自己操作那個什麼鬼魔法陣,剛才陣勢運轉到顛峰,一股股讓人發寒的邪惡氣息不住充斥體內,痛苦難當,險些就要爆開,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掌貼在後心,強橫至極的內力傳進體內。

痛叫一聲,隨著大口鮮血噴出,那股邪惡冷氣亦離體而去,只是或許血吐得太多,一時間有點頭暈,跟著就給人背後放掌,點了穴道。

「丫頭!你躺著別動,那小子很是有趣,我要利用你好好與他鬥上一鬥!」

妮兒聽見天草四郎這樣講。之後發生的戰鬥她全聽在耳內,只是給天草四郎的點穴制住,動彈不得而已。而當兩人遠去,紫鈺靠近,天草四郎原先下的禁制立刻自動解封。她仍是一頭霧水,但卻總覺得要去阻止這一場戰鬥,至少,源五郎實在沒必要為自己這麼拼命地與人一戰。

於是,妮兒大步跑了過去,天生的快跑速度,讓她趁著前方兩人繞圈追逐時直線追了上去,沒多久,她便看見正飛身空中,預備對拼一擊的兩個人。

「喂!源五郎!我還好好的啊!」

(啊!妮兒小姐!)

驟見妮兒出現,源五郎大吃一驚,雖然立刻鎮定下來的心情不至於讓他招數上出現破綻,但嚴重的問題卻才剛剛開始。

(若我這時動手,一切就會落入妮兒眼裡,讓她知曉……)

妮兒個性雖單純了些,卻並非蠢人,若讓她見到自己使用天位力量,進而明白當日枯耳山之役,自己袖手旁觀,導致四十大盜潰滅,以她對四十大盜的感情,勢必從此痛恨自己一世。想到那張憤恨、鄙夷的表情,自己真的能夠承受嗎?

從理智上看,在男人做大事的世界裡,管她一個女孩怎麼想;可是……

(開玩笑!要我被她這樣子恨一輩子,那不如死掉算了!)

一瞬間有了決定,卻不是憑理智,而是情感衝動。源五郎急吸一口氣,將散出的百花酥筋散全數吸回,將要轟出的天位力量自然全面崩潰,連維持浮空的力量也沒有,整個人往下墜去。

「天位強者決鬥,你卻因為其他事物分心,不肯發揮實力,這樣侮辱自己武道,你怎配做我的對手?今日我就奉主之名斬了你!」

源五郎的分心讓天草四郎為之憤怒,沒有使用實劍,單純一記掌劍就轟殺了下去。

當世絕頂天位強者,威力豈容小覷,縱是隨手揮灑,地面就像紙糊般輕易給斬裂一道巨大裂縫,剎那間塵沙滿天,衝擊波遠颺數里,範圍內的妮兒一下站立不穩,給衝擊波一吹,滾地葫蘆般倒飛出去。

(好、好恐怖!這樣的威力,這傢伙真的是人嗎?天位力量修練到後來,真的可以有這種破壞力?)

妮兒腦裡亂成一團,還來不及站穩,一道勁風從旁掠過將她一把摟住,快速急奔。

縱然塵沙迷眼,看不清來人相貌,但仍可從那熟悉感覺知道,來者正是源五郎。真驚奇,那樣的重擊居然殺他不死,還能這麼快就找到自己,偕己逃命。

「你……」

「什麼也別多說,妮兒小姐,請記好我現在講的話。」

看不見樣子,但一開口,妮兒才發現源五郎的嗓音模糊,血腥味大盛。在那一擊下,他已受傷,還是相當嚴重的內傷。

「死人妖!你……你還好……」

「三大神劍裡頭,天草四郎是最難對付的一個,但在某方面而言,他也是最好對付的一個。他天心意識的鎖魂範圍有限,在我拖延他的時候,你務必跑出百里之外,只要一齣百里,他就找你不到了。」

源五郎說話時,後方隱隱響起暴雷怒喝,卻是敵人已發現他二人位置,正自急追過來。

「不行啊!你傷成這樣,我怎麼可以丟下你一個人跑掉?」

妮兒的話一講,臉上立刻捱了一記熱辣辣的耳光。從未受過這等屈辱的她,一時全然呆愣,不曉得該說什麼。

「不要意氣用事!面對天草,你能像我一樣隨時脫身嗎?假如你有個什麼事,我怎麼向你哥哥交代?」

怎麼向蘭斯洛交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樣也不想你有事啊……

或許是被源五郎的氣勢所懾,或許是不得不當機立斷,妮兒放下源五郎,毅然地往前奔去。

而看著妮兒離去,源五郎欣慰之餘,心底亦在苦笑。

天曉得自己有多捨不得打這一耳光,但為了讓她明白事情嚴重,有些事是必須的。今天真是倒楣,先後對兩名美女的臉蛋做出侵害動作,只是現在想想,那兩個動作應該調換物件,這樣自己才不虧啊!

殺氣凌空,是天草追來了,若要追殺妮兒,他必可辦到,但要同時殺滅兩名敵人,縱然是他也力有未逮,現在,他必是在做著取捨。

想想也真是有些憤怒。自己不是一向深信能從容應付大陸上的眾強者、智者,縱使他們實力超越自己,也能憑著智謀與應變,讓敵人挫敗不起嗎?

那為何今日自己一再犯錯,讓情緒影響理智,使得局面演變至這等窘境,倘使早先能更冷靜地處理,別倉促下決定,情形是可以不必那麼糟的。

現在想這些都是多餘了,在自己有時間慢慢懊悔之前,先設法擺平眼前這一關吧!

「天草!我們來戰吧!」

「戰?你這小子只配在我手底死無全屍啊!」

妮兒大步飛奔,有著源五郎的掩護,加上她本身的速度,些許時間後,她已經成功地跑出百里外了。

天位高手能對目標獵物進行「鎖魂」,一經鎖定,縱是天涯海角也無所遁形。聽源五郎說,縱是小天位,也有能力在方圓數百里內鎖定單一敵蹤,像天草四郎這樣的絕頂高手,鎖魂範圍只會更廣,為何源五郎說只要跑出百里便沒事,這實在頗費疑猜。

江湖兒女,不該婆婆媽媽,得要當斷則斷,這是妮兒之所以獨自逃跑的原因,但當她確信自己已脫險時,一股強烈的懊悔感讓她忽然頓住腳步。

(哥哥說,他這一生最光榮的事,就是從沒有丟下弟兄獨自逃命。我現在這麼做,豈不是給他丟人?不行!我不可以變成哥哥的恥辱!)

這念頭一起,少女調轉步伐,重新又回奔過去。那死人妖縱有千般不是,好歹也算自己同伴,更是為了自己而身陷險境,假如就這樣棄他不顧,怎樣也沒有臉去見哥哥的!

越是靠近,就越是覺得前方沙塵滾滾而來,強烈的衝擊波迫得呼吸不順,再靠得近了,甚至連腳步都站不穩,衝擊氣浪撞得自己直欲飛起。

終於,一聲巨響,所有聲音漸漸歸於寂靜,只是塵沙迷眼,一時還看不清東西,妮兒捂住口鼻,確保呼吸後,正想要大聲呼喚,後頸已是一寒。

「主啊!真是感謝您,跑掉的兔子居然會自己回來,誰說守株待兔不是好辦法呢?阿門!」

呃!哥哥每次衝去救兄弟,不是都可以全身而退的嗎?為什麼輪到自己時就會被敵人當場活逮?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慘啊……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