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二十三日艾爾鐵諾西北海牙
海牙,艾爾鐵諾西方的商港,亦是風之大陸西方的少數大型海港,雖然規模不小,但和大陸東部屬於自由都市、掌握在白家手中的眾多海港相較,繁華程度就有顯著的差別。
除了航海技術、通商熱切度不如外,西半部的海港亦有其先天性不良因素,與風之大陸西方隔海相望的,是受絹之國統治的冰之大陸。原本絹之國的國策就甚是保守封閉,近年來又因為許多理由,戰爭頻頻。
舉世無雙的霸主「赤王」雲翔·迦樓羅,以征服者的強勢姿態揮軍來犯,與絹之國舊有勢力發生激戰,兩邊各有智者、強人無數,僵持不下,每次作戰,強大破壞力令得雙方死傷無數,激烈的程度,幾乎可以將整塊大陸掀翻過來。
戰爭打翻天,理所當然地就是騷擾百姓,生活尚且過得惶惶不可終日,又怎會有心情通商貿易,因此,會出海航向風之大陸這邊的,不是商船,而是戰船。
一些在國內已無容身之處的武者、軍人淪為盜賊,到海外幹起掠奪生意,專門劫掠海上船隻,膽子大些的,索性將船開到風之大陸,上岸殺人放火,為所欲為。有時候,他們的行動甚至得到絹之國軍方背後支援,打算由別塊大陸劫奪資源,補充本身在戰爭中的激烈耗損。
面對海寇擾邊,縱然艾爾鐵諾有駐兵防禦,亦無濟於事,因為輕視著西北的貧瘠,艾爾鐵諾就不肯在此浪費兵力。橫豎海寇為禍有限,中央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該處百姓自生自滅。
這情形直到百年前現任的第二軍團長上任,才有所改善。不像過往的軍團長們刻意漠視,他甫一上任,便將元帥府移來海牙,擺出誓要改變這一切的決心。無疑地,這百年來他作得非常好,不但政績卓然,公平、公正的執法態度更贏得西部百姓的愛戴,將之視作神明般敬慕著,在其一度遭貶,去職下野時,多次大團結向中央上萬言書。
環顧艾爾鐵諾當前的各家執政者,幾乎沒有哪個人能像此人一般掌握民心,亦因此,周公瑾這個名字在艾爾鐵諾王家不得不重用的同時,也深深為之忌憚。
海牙近海十里處,屬於第二集團軍的第六艦隊,正將兩股來犯的海賊逼在一處,預備聚而殲之。
百年來,誰也知道第二集團軍的艦隊是艾爾鐵諾最強的海上軍隊,和海寇們的戰爭更是幾乎沒有敗過。饒是這樣,仍總是有不信邪的海賊試圖做出挑戰,希望能像百年前那般,再次擊潰守軍,上岸逞其獸慾。
不過,今日他們註定是要失望了。第二集團軍新組的第六艦隊行動間毫不見破綻,縱在逆風處,十艘大小艦艇亦能敏捷正確地行駛,以堅強實力將他們圍困住,投石機、羽箭交錯運用,有效而快速地削減海寇們的船隻。
「去……去你的!別以為每次的結果都會一樣,這回吃鱉的是你們這些臭艾爾鐵諾狗啊!」
潰敗迫在眉睫,海寇首領忽然怒罵一聲,跟著掏出一支長笛吹奏起來,吹得很大力,但長笛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目睹這一幕的艾爾鐵諾士兵正感到奇怪,這高頻率笛聲的效果已經產生作用。
「哇!這是什麼怪物啊?」
海面破開,驚浪滔天,幾隻龐然大物倏地急浮出現,外表形似海中的鯊鯨,卻更加巨大,每隻都有半艘軍艦般的大小,氣力更強得驚人,一下一下地往軍艦頂撞。鐵甲堅實,承受這些異種鯊鯨的撞擊,一時尚不至破損,卻也讓船隻劇烈搖晃,險象環生。
「放箭!用箭射死這些怪物!」
士兵們在長官指揮下朝海中的鯊鯨放箭,但這些巨碩的生物非但皮粗肉厚,表層更滑不溜手,羽箭全無作用,便是投石機砸石頭過去,也給滑去大半力道,產生不了致命傷害,被砸得急了便直接潛入海中,換個地方再冒出攻擊,動作靈活,讓艾爾鐵諾軍手忙腳亂,頃刻間就翻了三艘軍艦。
奇襲奏效,海寇們得勢不饒人,將剩餘船隻結集在一起,朝艾爾鐵諾軍發動反攻,攻擊勢道之凌厲,教人簡直無法相信他們之前的狼狽慘敗,而從那混亂中仍保持高度默契的動作,便透露了這群海寇們亦是出身軍旅,甚至大有可能便是現今絹之國正規軍。
配合著鯊鯨襲擊,海寇們雖然人少,卻慢慢掌握戰事的主控權。艾爾鐵諾軍雖能抵擋海寇,但當鯊鯨從旁襲擊,從未經歷這等陣仗的他們,立即便不知該怎樣應付,亦直到此刻,始終旁觀這場戰事的他,才決定出手了結掉這場已超越操練新兵規模的混戰。
「嘟~~嘟~~~~」
號角吹起,艾爾鐵諾軍的艦隊依著旗號指揮,快速而整齊地撤軍,卻也在他們後退時,一艘結實的中型鐵甲艦逆風破浪急駛到鯊鯨出沒的區域。
繡著龍魚圖騰的淺藍大旗在行駛中升起,看在全軍眼底,不自禁暴起歡呼聲。那面代表第二集團軍的帥旗是所有士兵信心所聚,凝望著它,每個人都士氣高昂,只要那面旗子仍飄揚一天,他們就相信自己不會戰敗!
海寇們見到敵方旗艦孤身出擊,俱是大驚,連忙下令調轉船頭。
「退!快點撤退!」
「將……首領,對方只有一艘船,我們有鯊鯨可用,根本不必退啊!」
「你懂什麼!司馬元帥交代過,一見到艾爾鐵諾的旗艦出擊,立刻就要撤退,不能讓他發現我們的目的啊!」
在他們決意撤退時,對方也已發動攻擊。相隔近裡之遙,完全看不清對方是怎樣出手,待得瞧清,已是漫天鞭影交錯打下,眾人連招架的餘地都沒有便一一中招,鞭勁入體,只感筋骨欲折,疼痛得險些昏去。
「荒……荒唐!相隔這麼遠,他就算能傳勁不散,也沒可能還把勁道控制得這等精準啊!」
賊酋狂叫著,但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卻由不得他不相信,剛要試著做出抵擋,已給鞭影破空擊中背部,護身真氣登時潰散,雖未造成致命傷害,卻令他口中鮮血狂噴,險些暈去。
近裡的遙距恍若不存在,千百鞭影交織成網,遮天蔽地而來,所至之處,將大小杆柱、風帆一一擊成粉碎,直到障礙物出現,長鞭的破壞力才被阻住。
是鯊鯨!那些經過特殊改造的變種巨型鯊鯨受到笛聲催控,再次活動起來,攔在雙方之間,更有一頭筆直躍起,挾著驚人聲勢要將敵艦撞翻,目睹這一幕計程車兵們齊齊驚撥出聲,生怕旗艦受了那巨型鯊鯨一撞會直瀋海底。
漫空鞭影倏地凝住,歸化為一,重重地笞打在空中鯊鯨的側面,發出悶響。
皮粗肉厚加上滑溜卸力,這一擊並未對鯊鯨造成多大傷害,卻令那近似軍艦大小的巨體稍稍在空中停頓,緊跟著,長鞭再度幻化,十餘道鞭影先後擊中同一處,將勁道凝聚透入,巧妙的招數運用將鯊鯨巨體擊得打橫飛起,連轉數圈後跌入水中,激起水柱高高直衝天際。
士兵們歡聲雷動,興奮地見到所崇敬的元帥再次展露他那神一般的力量。只是,在天位高手重現大地的此刻,任一小天位也能全力一擊,將鯊鯨轟得血肉模糊,相較之下,適才所表露的力量,在一流高手眼中實在威脅性有限,就連嚇阻這些憑本能行動的鯊鯨亦不能。
鯊鯨們低咆著,從四方高速遊近,似欲合力一舉將敵艦撞沈,然而,在它們將要靠近之際,一道冷冷目光隔著水面掃視過它們。
雖然不懂得人類的語言,但隔著水面,這道目光仍是凌厲無比,更內斂著鋒銳,清楚地告訴鯊鯨們,他珍惜海洋裡的生命,但若仍有不知死活的東西,愚昧地受人類利用,妄要侵犯他的領域,那他唯有還以它們一個血腥的結果。
縱是獸類,鯊鯨們仍可以感受到這冷冷目光所蘊含的堅決,使得這些原本狂暴的獸類產生恐懼,在撞擊艦艇的前一刻,不約而同地下潛轉身,彼此在水底錯身而過,掉頭撤走。
不明白其中理由,艾爾鐵諾軍只見到危機被化解於無形,一切彷彿神蹟,當鯊鯨撤走,元帥站立在帥旗之下,雪白披風飄揚的英姿,再度讓士兵們歡聲動天。
白衣如雪,劍眉含愁,散著寒氣的金屬面具遮掩住半邊俊雅面容,全身籠罩著一股沉穩氣勢,腰間掛著一卷長鞭,是白鹿洞以東方仙術鍛煉出的神兵「千里神鞭」,而這鞭子的主人則是以第二軍團長之名,威震風之大陸西北的周公瑾元帥。
深信麾下部屬需要磨練,更遵守所謂的戰場禮節,若戰事限於正規的兩軍廝殺,他也僅是指揮部隊,以一個單純軍人統帥的身分來參與戰事;但當敵方拿出超越正常人力所能克服的武器,那他亦唯有放下堅持,以自己身為武者的力量,去把戰爭了結。
只是,現在雖然結束了一場戰役,公瑾卻仍在思索適才敵方所透露的訊息,以及驅動鯊鯨海戰的戰術。
(看他們的樣子,是絹之國的軍人不會錯。司馬仲達乃虎狼之人,不守與我的和平約定是必然之理,但此刻赤王的大軍壓境,他應該也沒有兩面作戰的餘裕,這次的動作,是單純的挑釁?亦或是新戰術的試演呢?)
近兩年,絹之國頻頻蠢動,像這樣的舉動已不知是第幾次,亦是因此,自己才沒法分身他顧,但大陸上亂局已現,這樣下去更是不妙。
思考尚未有所結論,一股自空而降的壓迫,吸引他的注意力,正自潛游離去的鯊鯨們也為這份氣勢所逼,下潛得更深、更快。
士兵們的齊聲驚呼裡,一頭型態猛惡的墨綠飛龍破雲而降,直往旗艦上方飛去,威武姿態有若天神。
公瑾仰首直視那乘龍駕臨的紫色身影,淡淡道:「一段時間不見了啊!我的小師弟。」
「二師兄,請你告訴我,師父的大弟子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唔!師父的大弟子嗎?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在元帥府的機要書房裡,紫鈺追問著有關師父大弟子的一切。當日源五郎以白鹿洞武學禦敵時,一再自稱是陸游弟子。月賢者的七名弟子,其中六名世所共知,若源五郎所言是真,那他就只能是從沒人知曉其身分的陸游首徒。
那日交手,源五郎最後使的快捷身法,令紫鈺感到難以掌握,加上顧慮同門相殘,在下一次遇著而敵對之前,她必須要先問清楚,那個秀美猶勝女子的源五郎,是否真是自己的大師兄?
「有人自稱是師父的大弟子?真有此事?」公瑾沉吟道:「那麼,這件事你問過師父了嗎?」
「我回過白鹿洞,可是……」
心中不安,紫鈺在交手隔天便乘龍急奔白鹿洞,想找師父問個仔細,但所得到的卻是師父已再次閉關,什麼人也一概不見的回答。
「二師兄!你追隨師父最久,關於我們大師兄的事情,你可曾聽師父提起過?」
不僅是對外不漏口風,便是對眾親傳弟子授業時,陸游也從未提起過自己的首徒,紫鈺當初曾經向師父詢問,但陸游只是微笑不語。
「師父的大弟子……當初我確實聽過一些謠傳,可是……」公瑾搖搖頭,道:「算了吧!那都是一些虛妄不實的荒誕傳聞,不能幫到你什麼的。」
「可是現在那人……」
「小師妹,那人究竟是什麼身分,這並不重要。白鹿洞武學傳承數千載,有非本門的奇人異士學會,這並不稀奇。」
公瑾道:「我白鹿洞支援艾爾鐵諾的立場不變,既然他選擇了與艾爾鐵諾為敵,自然也只會是我白鹿洞的敵人,你大可安心去放手對付,不管是那自稱我們大師兄的男子,或是你那叛離師門的五師兄!」
一番交談,雖然未算滿意,紫鈺也只得先滿足於二師兄的答覆。
臨去前,她瞥向公瑾師兄身後四名白頭盔、白甲穿著之人,那四人以「四鐵衛」之名廣為西北一帶所知。每當戰爭爆發,這四人隨侍在公瑾身旁,戴著頭盔與面罩,不露出真面目,傾力協助主帥殺敵。
四鐵衛中的蔣忠曾與自己有數面之緣,其餘三人,卻是連自己也沒見過,用天心意識感應過一遍,四個人都只有膚淺的地界修為,在高手眼中全然不值一哂,這四鐵衛之名看來是名不符實了。
跟著,紫鈺再將目光集中回公瑾身上,良久,嘆道:「二師兄,你如今位高權重,但唯有自身武功才是一切根本,你……好生保重!」
紫鈺這番話,自有其因。
陸游七大弟子各有不同出身,但彼此間仍對其他師兄弟的實力感到好奇,眼下七大弟子中的最強者,撇開身分不明的陸游首徒,便是那行蹤成謎的五弟子「劍仙」李煜。
至於這追隨師尊最久的二師兄,眾人推測他應當有著強橫的武功,但此刻紫鈺清楚地感應到,公瑾師兄有著地界頂峰的實力,卻肯定沒有進入天位……是故意掩藏嗎?不!從他之前的出手看來,不像是隱藏實力。
那究竟是為何?天資不下於己,當自己融會白鹿洞、龍族兩家武學,復得阿朗巴特魔震之助,將實力推進至天位的此刻,這名一直也領先自己的二師兄怎會變得這般膿包了?莫非真是操心軍務,導致武功停滯不前麼?
帶著未解的疑惑,紫鈺乘龍破空而去,繼續趕赴追捕四十大盜餘孽的工作。
師妹臨去時的話,公瑾全然能明瞭,而話意中隱含著的些許惋惜與輕蔑,他也絕對感受得到,只是……
公瑾轉向身後,道:「四鐵衛如今何在?」
四鐵衛之一的蔣忠道:「稟元帥,老大仍未能分身前來;殘缺二哥在執行您先前的命令,保護曹壽;可蓮四妹已預備前往自由都市了。」
在崇拜的元帥駕前,蔣忠的語氣十分恭敬。恐怕沒有多少人曉得,素來跟隨在公瑾身側的四鐵衛,除了他蔣忠之外,都只是偽裝的假貨。四鐵衛之名成於百年前,當時公瑾甫就第二軍團長之職,身邊僅有蔣忠一名親信,只是因緣際會,或尊崇、或承諾、或報恩,公瑾網羅了三名高手,眾人合力,將西北一帶的大小反抗勢力掃蕩殆盡,才開創今日的局面。
亦是在局面穩定之後,公瑾才任由這三名高手離去,彼此間雖維持著一定的聯絡,但卻也沒有什麼重大事故需要再將這三人召回,為了保守秘密,公瑾在軍中另挑選三名好手披甲蒙面,以示四鐵衛從未離身。
「傳令給可蓮,務必設法狙殺四十大盜的賊酋蘭斯洛,必要時,殘缺可以放下他禁宮侍衛長的職務,先去協助可蓮一臂之力。」
調動四鐵衛這對公瑾而言並不尋常。蔣忠對同儕信心十足,因為那三人就強橫過他千百倍,公瑾大人說過,阿朗巴特魔震後,三人中的任一個也有天位實力。實力上足以應付一切,只是蔣忠仍有擔憂之處……
「你擔心他們的武功太強,我不能駕馭?」一眼看穿忠心部屬的擔憂,公瑾微微一笑。在這極度注重個人力量的時代,多數人也會和蔣忠有同樣憂慮:僅有地界修為的自己,怎有資格統率三名天位高手?
想法被元帥看穿,蔣忠這才驚覺自己的大不敬,忙解釋道:「其……其實也沒關係,武功並不是最重要的,我聽說統領麥第奇家的旭烈兀元帥,目前也僅有地界修為,所……所以大人物的武功不必太……」
「不!誠然我這六師弟修為只在地界,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該被小覷。」
公瑾道:「鋒芒早露只是徒招敗亡而已,以他天分,加上阿朗巴特魔震之助,要進天位相信不難做到,他是故意停留地界,好加強鍛鍊自身啊!」
說到此處,公瑾心中不禁有一絲微嘆。
(當今艾爾鐵諾眾皇子裡,真要能說成器的,也只有這私生在外的他,要是能由他繼承王位,將來我也就可以放心離開這西北之地了吧……)
而想到六師弟旭烈兀,另一個念頭在腦裡冒起。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