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比武招親終於結束,眾多失敗者要如何自處,這點無人曉得,但勝者自然有權做該做的事,就是大擺慶功宴。
沈宅內,五人圍坐慶祝。花若鴻身上有傷,酒不宜多飲,本來該負責施展回覆咒文的源五郎,在開啟天心的術法中,耗損真元太過,沒法再度施用回覆咒文,結果只得土法煉鋼,繃帶、上藥帶針灸,反正梅林裡有位大國手在,不用白不用,一番處理後,至少也可以行走如常。
看著花若鴻,傷重後神情萎靡,但自有一股顧盼英氣,教人讚賞,與當日酒鋪初逢時相較,更像是完全變了個人。看在陪他一路走來的眾人眼中,更是感慨良多。
「我之所以能有今日,全仗四位提攜,往後各位有所吩咐,我……」
「少廢話了。」蘭斯洛將說得激動的花若鴻截住,道:「你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了,就別再做回磕頭蟲了,知道嗎?」
花若鴻點點頭,卻忽然躬身向源五郎、花次郎下拜,連磕三記響頭。
花次郎冷哼一聲,轉頭不理,但到底是沒有躲開。
源五郎扶起他,正色道:「論起花二哥對你所做的一切,你這重禮他也受得起。至於我……且看你三年後造化如何,再來論我今日究竟是幫了你,還是害了你!」
聽出他話中有話,滿座皆驚,蘭斯洛忙問源由。
源五郎嘆道:「天心意識是天位力量的奧秘所在,我為他暫開天心,去參悟白鹿洞最上乘的武學,這事大違天道,縱然我願意折損自己修為,天底下仍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在開啟天心時,若鴻小弟腦內已起異變,若三年內他無法憑著本身修為晉級天位,爆腦而亡就是他唯一命運,再也沒有他人能救。」
蘭斯洛搞不清楚天位是什麼東西,但聽源五郎的語氣,也知道事情嚴重,道:「你這人真是奇怪,救人也不一次救好,還留了這麼個尾巴,那不是等於讓他從這個火坑,跳到那個刀山嗎?」
「不!若不是源五郎前輩的通天妙手,今日我早已死在擂臺上,哪會有這三年的機會?」花若鴻道:「大丈夫生於世,自當積極進取,我願意向這機會挑戰,縱是不成,我這條命也多活了三年,此生無憾了。」
「你能這麼想,那是最好不過。」源五郎點頭道:「此間事了,你可前往阿朗巴特山修行,當有助於你。進軍天位固是極難,然而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堅持今日決戰的鬥心,三年後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一來一往,俱是慷慨豁達,渾不以生死為念,蘭斯洛一呆,苦笑道:「你們說得對,大丈夫該當如此,看來反而是我有些婆媽小氣了……」停了停,道:「對了,我和有雪商討過,此間事了,他要跟著我一起共闖天下,你們兩個呢?」
源五郎想了想,笑道:「我早晚也會跟著去的,不過現在功力大損,到大哥身邊也幫不了什麼忙。我想……再晚個一年吧!至於花二哥……」
花次郎沈默半晌,搖搖頭,一口乾了杯中酒。
蘭斯洛心中有數,這是早已料到的事,這兩位義弟乃人中龍鳳,因緣際會,與自己在暹羅大幹一場,當諸事盡了,自不可能再屈於自己身邊,分別是必然的。
拋開心理障礙,眾人重新暢飲,回首過去一月,驚險顛沛,而今萬事俱安,只是抬眼看前程,雖然一片光明,但明日之後,眾人各奔東西,又是一番離情依依,寂寞惆悵。
百感交集,酒也就喝得特別快,幾巡之後,眾人都有了幾分酒意,酒品與酒量俱差的雪特人,甚至胡言亂語起來,源五郎急忙捂住他的嘴巴,免得又舉錯例子,這次同桌的某人狂飲後情緒控制力更差,難保不會立刻翻桌殺人。
「呃……難得大家今天那麼坦承開心,有句話我不說實在不痛快。」蘭斯洛朗聲道:「其實,我不是什麼柳一刀,本大爺的真名就叫蘭斯洛,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一如當日,源五郎與有雪對望一眼,雙雙露出理解的笑容。
「這點我們知道啊,老大。」
「是啊,大哥,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蘭斯洛笑罵道:「早知道你們這班傢伙不安好心,不過,雖然我當初報的是假名,但結拜時候的心意卻再真也沒有了……」
這話當然大有問題,不過此時自也不會有人追究,源五郎笑道:「是不是真名有什麼關係呢?人在世上,誰不是戴著面具作人。當日我就說過,我等的結義誓言,將超越姓名與身份而永存。」說著,向花次郎舉杯道:「你說是嗎?花……二哥。」
理所當然,對方的回應只是一張臭臉。
「老實說,上次我們被東方家街頭追殺,四人並肩說:『我們是柳氏一族!』嚇得東方老兒屁滾尿流。」蘭斯洛道:「那時候我真的很驕傲。能有你們這樣的好兄弟,真是不負此生!」
這些話他平時絕不輕易出口,但這時酒意上湧,想到什麼便直說了出來。眾人相顧對視,憶及那日情景,無不豪氣陡生,壯志幹雲,花若鴻未逢其會,但也極為神往,忍不住多喝了幾杯,嗆著傷患,惹得一陣忙亂。
「說來可惜啊!五郎,你生得那麼漂亮,要不是老大這次已經泡到妞了,說不定寂寞難耐,哪天把你給上了!」
雪特人的放肆狂言,源五郎只是一笑,不以為忤,嘆道:「我也不願意啊!其實我反倒羨慕你們,一個男人長得太美,想泡妞也泡不著,只好每天對著鏡子嘆氣,你道好開心麼?」
「哈!想泡妞嘛!這有何難?」蘭斯洛大笑道:「我有個妹妹,小名妮兒,是我離開杭州後,依著兒時記憶找到相認的。個性是潑辣刁鑽了點,但可的確是個美人唷!有臉有胸有屁股,橫豎肥水不落外人田,今天就便宜你,許配給你了!」
出乎眾人意料,源五郎滿臉凝重地走到蘭斯洛身旁,握住他的手,驚喜狂呼。
「大哥!從今以後,我可以叫你大哥嗎?」
「呃……你本來不就是這樣叫嗎?」
「大哥,從今以後我們就是親戚了!我會好好孝順你的!」
看著源五郎大反常態,不顧蘭斯洛噁心的慘叫,摟著他又跳又笑,有雪頭皮發麻,對著身旁花次郎小聲道:「這人妖聽說有馬子可上,居然高興成這樣,一定是飢渴太久了,一定是。」
花次郎二話不說地猛力點頭。
慶功宴比預估時間要早結束,理由是花次郎發起酒瘋,嚷著眾人起鬨,先說花若鴻將要成親,不屬於單身漢聯盟,將他趕出。
源五郎剛剛訂親,是單身聯盟的叛徒,跟著也被逐了出去。
蘭斯洛雖未有婚約,卻已有紅粉知己,這等奸細當然要轟出門外。
當花次郎覺醒過來,發現自己旁邊只剩賊笑兮兮的雪特人,索性飛起一腿,雪特人哀嚎著破窗而出,慶功宴於焉告結。
離開慶功宴,蘭斯洛來到梅園,這是他與風華的約定,不管怎麼忙,每天晚上都要來見她一面,而今晚,將是他們呆在暹羅的最後一夜了。
「明天此時,我們就離開暹羅城了,說起來我還真是有點懷念這地方呢!」
酒意未散,蘭斯洛不由自主地說著感慨,這荒涼梅林,卻是兩人定情之處,如今忽然說要離去,心中真有些悵然若失。
「不過沒有關係,因為我已經把梅林裡最美的一朵花摘走了。」
蘭斯洛的話,風華始終也只是微笑聆聽,輕輕點頭,不說些什麼,這是兩人一貫的相處模式,也許對某些人而言,會覺得很乏味,但在蘭斯洛心中,倘若風華忽然針對自己的話,發表長篇大論的分析、評論,自己一定會覺得很彆扭。
「嗯!對了,我還沒向你說,其實……我不姓柳,也不叫柳一刀。」
「對盲眼之人而言,名字並不重要。在我心中,大哥就是大哥,就是你,再也不會是第二個人。」
風華輕聲道:「明晚就是我們約定的時間了,大哥你一定要來喔!」
蘭斯洛大笑道:「放心啦!我就住在前面,你還怕我跑了嗎?就算你捨得,我可捨不得呢!」
風華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明日這時,不管蘭斯洛什麼時候來,所見到的,只會是一個空蕩蕩的梅林而已,芳魂早已杳然。
能支援自己存在的靈力,到達明日便是極限,非回崑崙山不可了。
本來還很擔心,假如就此與情郎分別,從此人隔一方,又有重重阻礙,不知此生有否機會再見面?所以寧願就此消散,也不願回去崑崙,從此受那思念之苦。
可是,在前夜的衝擊之後,自己卻想通了。只要還在人世,一切都有挽回的餘地,倘若自己就此消散,那麼不管蘭斯洛多努力,都不可能再見自己一面了。
煙消雲散,走得瀟灑,卻也走得自私……
所以前夜在河上,才忽地心血來潮,管不住自己。那時的種種動作,正是心情極度不安的表現,不過,在蘭斯洛給予承諾後,一切已經足夠。他已經答應了,不管分離多遠,有多少阻隔,他都會追上來的。
花若鴻的事,也給了自己強大震撼。一個那麼處於絕望之境的小人物,都有勇氣挑戰前方不可能逾越的險難,身為西王母的自己,卻只懂得逃避,實在太慚愧了。
此刻,她想對蘭斯洛說,明天你一定要來,我還想再見你一面,可是最後出口的話卻是……
「謝謝你,大哥,因為你,我學會了勇氣。」
蘭斯洛微微一笑,卻不明白其中含意,只是想著,跟自己相處後,風華的膽子是大了不少啊!
這時,風過樹梢,吹動梅雪片片飛,風華感受風動梅香,輕吟道:「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
「什麼?」
「是題字在那壁上之人的詩句,他說,希望自己隨著梅花化身千億,每一樹梅花都是他的寄託,只要有梅花就有他。」
蘭斯洛玩心忽起,摘朵梅花,別在風華髮梢,美人簪花,倍添風韻。
「在我眼中,千萬梅瓣都是你的化身!」
風華一笑,輕倚在蘭斯洛懷中,兩人不言不語,沈浸此刻時光。
遠處,花次郎再飲下一大口酒,以一種只有自己聽得清楚的模糊嗓音,自語道:「以前,有人對我說過一個白楊梅的故事,只要在圓月夜,滿懷誠意為心上人簪上梅花,兩個人的感情就能夠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旁邊的源五郎,似憐似嘆地瞥了他一眼,低聲道:「唉……你師父是晃點你的!」
明月低垂,時間已是清晨,源五郎依著先前約定,來到熟悉的小茶鋪中,傳達口信。
「終於收到了那位女士的回答。很遺憾,她說:諸事繁忙,無暇接見不請自來的客人,如果要預約,三年之後或許有空檔。」
與他背對而坐的那名慧黠女子,似乎沒有多少驚訝。約見的要求被拖延多日,這結論是早就可以想見的。
「真可惜,看來我是做出妄想一步登天的愚行了……」
那位女士的回答很簡單,白家加上雷因斯,這樣的實力還不足以要求她的支援,結成同盟,不過,在拒絕裡也留下轉寰餘地。
三年?那位女士是認為,三年內自己能發展出可讓她正視的勢力嗎?嗯!那可得拼老命了,可以想見,未來三年裡,自己必然像哈巴狗一樣吐著舌頭,整天嚷著「好忙、好忙」。
不過那是必須的,如果沒有辦法令那位裡之女王點頭,就算擁有百萬大軍,也絕不可能拿下自由都市……
源五郎道:「我在那邊只是客卿的身份,說不上什麼話,抱歉啊!」
「不,您幫我作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我比較關心的是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今天麼?幫花小子搞定婚禮,然後就去大陸各地走走……」
「呵!果然如我所料,真不幸,這次我們的軍師先生失算了啊!」她嘆息道:「我是名愚昧的女子,您能對我解釋一下,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之後,對自由都市的影響嗎?」
「天位力量的本質,就是用天心意識,將自身內力與天地元氣結合,從而發出無上力量。阿朗巴特山是四大地窟之一,魔震後大量天地元氣溢位,刺激附近的自然環境,許多潛質優異的武者,功力大增。同時,由於天地元氣增多,天心意識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相應降低,可以預見,不久後絕跡千年的天位強者,將一一再現。」
源五郎小心翼翼地回答著,不敢遺漏半點。這名女子非但不愚昧,更不會問無緣無故的問題,他連忙想著,有什麼事,是自己疏忽沒計算到的嗎?
「那麼,假使有人受天地元氣刺激,使內力大進,有可能一夜間修練成某種上乘武學,看起來就像有幾十年火候般熟練嗎?」
「那是對武學的領悟力、控制力,與內力無關,除非擁有天心意識,或練成你們白家的武中無相,不然不可能。」
「用什麼方法都不能嗎?」
「是的,我想……」源五郎忽地驚叫一聲,頓然省悟。
如果照自己所言,那石存忠一身化石神功由何而來?他那一副衰樣,任誰也看得出是用某些功法透支生命,激增功力。但就算內力一日千里,也不能將化石神功、破軍拳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渾似已練十數年。
她道:「我想,你應該想到了。我固然是旁觀者清,但你到現在仍渾渾噩噩,實在也是不該。」
源五郎確實想到了。那日襲擊自己與花次郎的黑影,自己事後多方留意,但始終搜尋不到相關線索,雖然仍在戒備,但卻未將之視為首要。而自己一直忽略了一點,倘使那黑影與石家有關,他能脫影出竅,自然也能寄魂於他人體內。
石存忠這些日子的表現,俱是一副失神模樣,但緊要關頭又能迸發驚天殺意,武功更高得不合常理,那種種特徵,不正是雙魂共體的象徵嗎?
假如這一切屬實,那……現在可就糟糕了……
「能做出這種種,又能同時傷及你們兩位,對方非但是天位級數,而且修為極高。今日是你們眾人齊會暹羅的最後一日,他有什麼圖謀,必在今日,而你們這邊的兩個硬手,個個功力大損兼受傷,這下子,連我也不知道拿什麼籌碼再玩下去了……」
「……」
腦裡急謀對策,靠著有名絕佳智囊的幫助,源五郎重新審視今天的局面變化。
不管將要來到的是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今天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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