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苦思不解中,開賽鑼聲敲響,比賽正式開始。
觀眾看臺上,這次未待解說,花若鴻已經進入狀況,滿臉歡喜讚歎,對著有雪背影默默祝禱,像個虔誠信徒,就差沒有跪地膜拜了。
旁邊的蘭斯洛只看得心驚肉跳,暗忖道:「他媽的,這套宗教催眠果真厲害,本大爺有朝一日要是出人頭地,也別做什麼國王皇帝,還不如開個邪教,養批教徒把本大爺當神拜,叫過來踹比養狗更省事。」
不過,這次有點奇怪,該負責操盤兼解說的源五郎,到現在還不見人,教人好生納悶。
一開始,那名石家好手似乎忌憚有雪詭計多端,不敢靠近,尤其是看他那副閉目靜思的模樣,儼然老僧入定,渾然不將對手放在眼內,心下更是惶恐不安,卻哪知有雪四處找不到源五郎,此刻只差沒嚇得將一泡尿全灑在褲上。
過得片刻,那人眼見這也不是辦法,大著膽子,朝有雪揮刀。第一刀,不敢去盡,從距有雪額頂數寸處掠過,見他沒有反應;第二刀,對準他額頭劈下,想以迅雷之勢,讓這狡詐傢伙什麼詭計都來不及用,便此橫屍就地。
(幹你媽媽的死人妖,什麼半根汗毛都來不及碰!老子的腦袋都要給人剖開半邊了!)
有雪心內大聲咒罵,旁人只道他藝高膽大,要待關鍵時刻才閃躲此刀,卻怎知他嚇得連逃跑力氣都沒。
蘭斯洛眼見情形不對,正要出手相救,驀地半空中一聲熟悉叱喝,響遍全場。
「東方老賊受死!」
一道黑影流星似的從觀眾群中飆出,驚若翩虹,長劍閃出森然寒意,化作一道厲芒,連人帶劍,射往看臺上驚怒交集的東方玄虎。
這趟距離可比上次在東方府第內長得多,刺客掠至一半,身形下墜,恰好落在賽場中央,兩腳分踢在兩名參賽者頭頂,借力再掠飛起。
刀將砍到面門,有雪腦門上先捱了一腳,大口鮮血噴出,一陣天旋地轉,癱坐在地上,心中大罵死人妖源五郎卑鄙下流,毫無義氣。
他的對手可沒有這等好運,被源五郎一腳踩在頭頂,剛勁透入,立即頸骨折斷,哼也不哼一聲,氣絕當場。
局面到此,整個亂作一團。花若鴻捧在手上,預備高聲朗誦的詩歌、群眾藏在座椅下,準備扔向擂臺的爛菜臭蛋、鋼鏢暗器,此刻通通失去作用。
東方家看臺上,眾子弟、侍衛人仰馬翻,以最快速度擠上臺保駕,東方玄虎呼喝連連,已經和刺客交上手,劇斗方酣,六陽訣的炙熱勁道,迫得場中空氣擦面生疼。
望著遠處看臺上,火勁與紅光齊飛,劍氣共白芒一色,蘭斯洛張大了口,呆愣於這幕荒謬無比的景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唉!就不能有點創意嗎?偷懶也該有個限度,每次都用這一招……)
以源五郎的機智、天位武學,對上僅地界級數的東方玄虎,這場行刺最後卻是不了了之。交手十數招後,蒙面刺客虛晃一招,變聲喝道:「汰!今天閒雜人太多,東方老賊,我改天再來行刺你!」跟著便以輕功遁去。
顧忌周遭東方家子弟太多,不敢盡展六陽訣威力,眼看刺客說走便走,東方玄虎就差沒氣炸了肺,想起這刺客兩度行刺,又闖出東方家藏寶閣機關,自己非但沒將他擒殺,連留也留不住,當下急怒攻心,一口鮮血湧上嘴邊,踉蹌跌回座椅上。
當天下午,蘭斯洛上臺比武時,東方家的看臺上,只有數名代理出席的高輩子弟,東方玄虎本人掛病休養去也。
老人家臥病休養,不知道有沒有咳嗽吐血什麼的,蘭斯洛有些納悶,這幸災樂禍的想法實在有點壞心,不過無論怎樣,罪魁禍首也不是自己,要怪就去怪那個扮職業殺手扮上癮的源五郎好了。
下午的這場比賽,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說的,對方是一名使弄雙槍的武者,像是在自由都市薄有名氣,可惜,對上了打亂比武行情的自己,雙方功力相差太遠,還沒開打,就從全場觀眾的搖頭嘆氣中分出了勝負。
(哈!本大爺的真本事還沒完全發揮出來呢!就已經這麼威風,要是日後能使用十成功力,會不會天下無敵了?)
這想法一閃即逝,蘭斯洛微嘆口氣,曉得自己武功和花次郎、源五郎差得太遠,要得意忘形還太早,這點自知之明是不可忘記的。
鈴聲敲響,對方採取近身快攻,想讓蘭斯洛的雄渾內力派不上用場,這事也正合蘭斯洛心意,也不提升內力,逕自揮動手中一柄尋常鋼刀,和對方以快打快,藉此磨練招數,汲取經驗。
這樣的打法甚是無趣,對方內力遠不如己,過不多時動作便慢了下來,觀眾也變得不耐煩,連連出聲催促,性子急的甚至罵了起來。
(這傢伙內力太差,再打下去也學不到什麼。打勝仗是挺舒服的,但要拖得太久,最後像老四那樣給人丟雞蛋,那就掃興得很了……)
決定在下一招將對手輕傷擊敗,蘭斯洛認真考慮每種招數的戲劇效果。
(劈裂擂臺玩過太多次,實在很煩了,不如再來玩一下那開蓮花的把戲,不過,那招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思索未定,忽然心口一跳,本來他照那半本經卷修習內功後,各處真氣駕馭無礙,行功時飄飄欲仙,從沒遇上什麼問題,但此時,先是平素行功時的那股飄然感驟然出現,跟著心頭一陣紊亂,像是積鬱滿腔的怨憤無從發洩,整顆心充滿狂暴殺念。
負面情感太過強烈,蘭斯洛一時間心靈失守,但覺眼前一切俱可憎;世間萬物皆是該殺,特別是眼前這不知死活的小蟲子!
沒有招數、不弄花巧,只是那帶著對世間無窮怨憤的簡單一刀,將那嚇得不敢舉步的對手,連人帶槍,劈成兩段。
凜冽殺氣震懾住全場觀眾,此刻的蘭斯洛,像個享受血腥味的黑衣煞神,沒有人懷疑,只要他們一動,立即就會成為蘭斯洛渴求鮮血的下個目標。
腰間的「風華」嗡嗡作響,幾欲離鞘彈出,似是不滿主人對自己的冷落,蘭斯洛反手抽出神兵,縱聲大笑。
渾然不似平時的爽朗青年,猙獰狂笑,像只嗜血暴獸的咆哮,在再次令全場觀眾顫慄的同時,遠遠傳出的獰笑也化作聽覺以外的訊息,在暹羅城中數處地方,掀起幾聲小小驚歎。
「唉!真是丟死人了……」
躲在城裡偏僻處的小酒館,蘭斯洛低著頭,連連飲下廉價的劣酒。
數刻前,終於恢復理智時,發現自己像個瘋子一樣,在眾目睽睽下,拔刀指天,歇斯底里狂笑,平生鬧的大糗,以此次為最,什麼英雄形象也沒有了。
幸虧有雪等人都不在現場,否則肯定被恥笑一輩子。
除此之外,失手將那人錯殺的感覺也很不好受,就像現在飲下的劣酒一樣,整個胸臆沈重得像是塞住了……
蘭斯洛也很不明白自己的心態,認真說來,自己不是避諱殺生的人;對著冒犯於己的敵人,雖然學不會人家虐殺的那一套,但手起刀落,卻也絕不心軟,屢次痛宰石家親衛隊時,甚至還談笑風生,頗讚許自己的英雄氣派。
可是像這一次,在沒有預期、沒有理由的情形下,將那人殺了,儘管自己也想像花次郎說的那樣,認為「決鬥中殺個把人沒什麼大不了」,但胸口的淤痛感卻不是那麼容易能消除的……
「唉!我也真是個矛盾的人啊……」
蘭斯洛輕嘆,將剩下的半杯酒灌入口中,再抬頭,突然發現給人左右圍住,三名男子與一名少婦,殺氣騰騰地圍住自己。
「就是他!少掌門剛剛就是死在他手裡的!」
「惡賊!殺人償命,你殺了我派少掌門,現在就要你留下命來!」
原來是苦主上門討債了,看他們的樣子,一望便知學藝不精,蘭斯洛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裡,只是現在意興闌珊,不想再與人動武,更不願再行殺生,當對方四面挺槍刺來,腦裡只想閃掉開溜……
(喔!不好!)
有了經驗,當飄然感覺再起,蘭斯洛竭力收束心神,卻仍是慢了一步,在那怨憤洪流中心靈失守,如狂殺意湧進腦內,反手便抽出風華。
雄渾內勁運上神兵,更是無堅不摧,三名挺槍刺擊的男子被刀刃帶到,立即分屍慘死,速度太快,血都不及流出;那名少婦在千鈞一髮之際,矮身逃過,只嚇得癱靠著桌子,不停打顫。
少婦頗具姿容,然而和風華的絕色相較,卻是天差地遠;但此刻看著她驚怯模樣,蘭斯洛忽地有種怪異感覺,驅使他來到少婦身前,也不多話,一動手便撕開她胸前衣襟。
那少婦以為他要當眾施暴,發出淒厲尖叫,而看著那粉紅胸兜、胸口暴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膚,蘭斯洛口乾舌燥,一股原始慾望令他剋制不住,低頭往那少婦胸前咬去。
心中仍存的幾許清明,焦急地發出警告,但卻停不下身體的動作,眼見大錯即將鑄成,驀地一隻手掌搭上肩膀,灼燙熱流迅速竄入體內,將昏沉神智刺激得一醒。
「喂!小夥子,調戲人家姑娘可不是這麼幹的,你光天化日的幹起來,果然色膽包天,但卻也不必這麼猴急吧!」
蒼老語調響起,依稀有幾分熟悉,蘭斯洛剛想起這是那花街中的「老爹把子」,悽聲尖叫已傳入耳裡,定睛一看,只驚得目瞪口呆。
那個下流無恥的老色鬼,一把將自己推開後,竟然就大剌剌地埋首在那少婦胸前,口手並用,唾沫噴飛,作著那不堪入目的事情。
「喂!老……老先生……這裡是公共場所……你這樣會不會有點……」
蘭斯洛的道德認知已頗為奇怪,但這老人的羞恥心更是異於常人,恐怕只有不知「敗德」為何物的雪特人才能相之比擬。
而且,也不知他用了什麼調情手段,沒幾下功夫,那女子的刺耳尖叫,竟轉變為連串呻吟,忽高忽低的,聽來更教旁人坐立難安。
蘭斯洛紅臉看了一會兒,心中自嘆弗如,這時候外頭亂糟糟的,大批人群圍觀過來,對著這幕春宮表演嘖嘖稱奇,接著人群外圍騷動起來,幾十名漢子手持槍棍,大聲喊殺,正排眾靠近,看樣子便是這少婦同門。
「喂!老……老先生,正經點,事情危急了!」
「去,有什麼事比谷精上腦還急的!你讓開,等我搞完正經事情,再和你說正經話。」
「不能讓啊!人家已經拿刀衝進來了!」
說話間,幾十名漢子衝進門來,蘭斯洛急忙把正要解褲帶的老人拉過一旁,仗刀護住。
甫一站定,蘭斯洛立刻後悔,他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要和這不要臉的老淫蟲站同一陣線?
「你們這兩個大膽淫……大膽惡賊,快快綬首納命。」
那少婦的同門們,見到此間情形,又是羞辱,又是氣憤,為首數人立將矛頭轉向蘭斯洛這邊,要殺了兩人雪恥。
情勢一觸即發,那老人忽地站前一步,將腰一挺,大聲道:「哈!你們這些小輩,連老夫是誰都不識得,也敢在此放肆!」
「你……你是何人?」
「哼!春風過處草無存,無花不採柳一刀,聽過沒有?」
「你……你便是天下第一淫賊?」
眾人大吃一驚,但隨即想起,傳說中柳一刀是個年輕的大鬍子,便算他把鬍子剃了,也絕不可能變成個猥瑣老人啊!
「天下第一淫賊麼?唉!可惜……三百年前是的!」老人嘆一口氣,頗有些意興闌珊,復又仰天大笑道:「現在老子是柳一刀的爸爸,柳大刀!」
眾人這才知道被愚弄,氣憤得挺槍攻上。
蘭斯洛籌謀退路,陡聽老人低喝道:「前頭兩根柱子,出手!」跟著,一隻手掌貼著他背心,灼熱內勁潮湧奔進。
大喝一聲,蘭斯洛揮刀斬擊,順著老人的內勁執行,迫出的功力凝聚為銳利刀勁,準確地削斷兩根門柱。
失去了主要支撐,小店面登時劇烈搖晃,雖然不致倒塌,但也一陣土石紛飛,鬧得眾人好不狼狽,待得寧定下來,早已沒了蘭斯洛兩人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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