竭力逃過一劫,厄運卻才只是開始,在臉色蒼白的源五郎眼前,出現了銀髮劍士的身影。
「花二哥!請聽我一言,我……」
「……你去死吧!」
憤怒一劍索魂而來,超越肉眼的速度,但當源五郎有所準備,就能正確掌握虛實。覷準來勢,源五郎雙掌結印,希望能儘量化卸掉來勢後,扣住劍鋒。
「砰」的一聲,劍威已給化去不少,但當源五郎要合掌拍住劍刃,掌心忽地劇痛,雖未拍實,已是鮮血淋漓,驚得他連忙翻身滾開,免得給這劍連掌帶人削成兩截。
這一劍的威力,在源五郎閃開後完全顯現,後方沈宅的結實偏樓,給破空劍氣掃過,斜斜地從中斷作兩截,還來不及傾倒頹圮,隨後的連環劍斬,絞成滿空碎木屑粉,駭人之至。
(好厲害!他盛怒之下,心中無我,連天心意識也大幅提升。彼此間天位級數差距太大,我沒可能和他正面相抗的!)
源五郎剎那間做出判斷,腳下一蹬,身子如箭離弦,往夜空飛射而去,直直往雲端衝去。
下方隱然傳來冷哼,銀髮劍士展開身形,急追其後,兩人在天上一追一逃,眨眼功夫便穿破暹羅城上方雲層。
銀髮的他,傲立雲端,冷眼搜尋敵人蹤影。淡淡月光灑在腳下雲朵,更顯得冰潔明靜;他手中持著一柄僅長數寸、像是童玩的短小木劍,但此刻,木劍尖端卻延伸出尺餘青白光刃,晶瑩如玉,正是當日劍仙享譽江湖的愛劍「明肌雪」。
長久以來,只存在於風之大陸傳說中的天位級數,終於在兩人正式表態後再現。
成為天位高手的第一特徵,便是不憑藉魔道之術,單單操控體內真氣,令自身兩腳離地凌空浮起。這點,兩人在適才的空中追逐戰中,已展露得很清楚了。
開啟始,自己便對這自稱源五郎的神秘青年有著好感,在東方家他以天位力量強破自己一招後,自己更對他的武學來歷感到好奇,有心比武試探一番,只是想不到,竟會在這情形下實現。
為了甩脫蘭斯洛、源五郎的夾擊,自己功力付出了難以彌補的耗損,倘若一年之後仍去決鬥,死將是唯一的結果。事已至此,再去赴約只是愚行,決鬥當然只能作罷。為此,滿腔怨怒升至高點,誓要把所有激憤發洩在破壞這場決鬥的源五郎身上。
「花二哥,住手!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我不打算與你兵刃相向。」
藏身在雲層某處,源五郎的聲音斷續傳來,他的反應僅是回手一劍。恐怖的威力將大片雲朵剖開,劍氣範圍掃出數里開外,這正是天位高手的實力,也是源五郎將戰鬥場所引離地面的原因,否則給他一劍橫掃,暹羅城內死傷慘重,而以他此時氣昏頭的狀況,還真沒什麼是他不敢作的。
「一年後的那個戰約,有那麼重要嗎?你真的已經有決心,與你曾經敬愛有加的師父生死劍決?」
顯然是沒斬中,源五郎的聲音仍不住響起,他聞言熾怒更盛,明肌雪蕩起虹霞,劍氣連環追蹤發出,把滿空雲朵切得支離破碎,卻沾不著目標物的衣角。
「源五郎!你夠種的就給我滾出來!你這畜生夠膽做事,沒膽承擔後果嗎?」
狂憤中,平生恨事在腦中閃逝。
當初,自己承蒙世上頂級宗師人物收為門下,劍術有成,又與知心愛侶婚期在即,世所共羨,正是人生得意時刻。怎知,婚期前夕,自己與素來崇敬有加的二師兄餐敘,卻被他在酒中預下奇毒,一杯飲下,毒發暈厥被擒。
醒來,已身處不見天日的黑獄,使劍的天才雙臂被廢,一身武功化為烏有,從雲端掉入煉獄的突然打擊,令自己瀕臨瘋狂,之後,他聽說艾爾鐵諾大軍踏平唐國,自己已家破人亡,畢生摯愛嫁入艾爾鐵諾王家的訊息。
種種機緣巧合,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代價付出,自己僥倖不死,傷勢康復,一身武功更飆升到從前夢不到的強絕境界,然而,重出江湖所要面對的,只有更悲哀的現實。
潛入艾爾鐵諾王都,重遇一生摯愛,彼此心意不變,也曾伸出手,要攜她離開那裡,但最後,雙方只明白,在兩隻始終沒法相握的手掌間,橫亙著太多面目全非的人、事、物,縱使情深意真,他們還是有太深的壕溝無法逾越,結果,他黯然而走。
往後一年多,他三闖中都,手中劍像要發洩所有悲憤怨痛,縱橫傾出,敗盡高手無數。陪伴在這條復仇之路上的鮮血、屍首,數也數不清了;當熱血不分人我地灑滿身上,他每每失聲狂笑,但心中卻找不到滿足,因為當初一把將他推入地獄的二師兄、對此事旁觀袖手的師父,始終未有做出交代。
當第三次闖出中都,傷愈復出時,他的恩師,舉世景仰的劍聖陸游,透過第六弟子旭烈兀送來密函,約他往白鹿洞一敘。
師徒再見,當恩師表明絕對守護艾爾鐵諾的立場後,決戰就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面對恩師的無敵神話,這一年所累積的戰績並不能增添什麼信心,出劍前,他已經有了同歸於盡的打算。
鏘!
三招!僅僅三招,自己長劍脫手,在昔日恩師手中一敗塗地。
「你的天位力量尤勝於我,但身為天位強者最重要的天心意識卻差得不成比例,我給你五年時間。一切恩仇,就等你五年後有了足夠實力,再來了斷吧!」
於是,他從白鹿洞黯然敗走。這一戰的經過,大陸上無人得知,呈現在臺面上的事實,則是他向艾爾鐵諾低頭,雙方達成和解的種種屈辱事實,從此成為風之大陸上譭譽參半的傳奇人物。
而他在四年苦練後,自信大有長進,本擬一年後一戰了結,誰知被源五郎設計大耗內力,一年後再上白鹿洞,只有落敗身死。如此影響,教他怎能不怨忿欲狂了!
「源五郎!給我滾出來!」
劍氣交錯來去,將數里內雲層斬得零零碎碎,所幸時值半夜,不然連番異象早惹來大批人眾注意。源五郎展開九曜極速,在雲層掩護下電光挪移,饒是劍氣範圍既廣且厲,卻總給他在間不容髮的空隙避過。
(被耗掉三成功力,還有這種威力,在當今的天位強者中,他的力量穩居首位,劍仙果真是個恐怖的存在啊!)
相識以來,這人總是說不做超過花風流應有能力的事,現在,當花風流不只是花風流,「劍仙」的實力簡直可畏可怖,正面相抗,自己絕難倖免。
兩人如此再拖上片刻,主攻的一方也察覺情形不對,不再追蹤發劍,而是長長吁出一口氣,手中劍似舞非舞,盪漾出一片青藍劍光,緊跟著,一道偉岸的青色氣柱撞天而起,裂成片片蓮瓣,往四面八方盛放掃過。
強大的衝擊氣流,在碰觸到雲朵後,將所有水氣摧破散化,數里內的厚密雲層,竟頃刻間散得乾乾淨淨。源五郎不意有此一著,倉促下給氣勁撞得飛起,立即成為追擊目標。
臨危不亂,源五郎從腰間取出一柄光劍,掣開劍刃,與追截過來的劍氣拼上一記。
兩力互撞,源五郎以玄妙手法化去,卻疼得兩臂發麻。
不可力敵,便只能智取,最佳策略是攻心為上,但想到要再觸怒這頭氣得噴火的暴龍,源五郎心中悲嘆,為何自己總是得負責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調停工作?
「花二哥!再上白鹿洞,你認為自己真的能贏嗎?就算劍仙勝過了劍聖,那又怎樣呢?逝者不會復生,這一切沒有任何益處啊!」
連說話者本身,都為自己的論調荒謬而搖頭,想當然爾,回應過來的,是一道幾乎打得他折腰的霸道劍氣。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唐國國破,艾爾鐵諾虐殺我家人的情形,你可曾目睹?我為了我的家人、臣民,挑上應該負責的人,又有什麼錯?」
「當日在金陵的暴行,是艾爾鐵諾第三軍團所為,縱容此事的軍團長曹彬已伏誅於你劍下,你這麼一路殺戮下去,難道要殺光艾爾鐵諾所有人才肯罷休嗎?」
「首惡未除,我怎能停手!」
源五郎心下暗歎,這人真正要追究的,是當日下手暗算的二師兄周公瑾,也是由於陸游庇護,才使得師徒反目;但以目前進境,一年後他再上白鹿洞必死無疑,要保他一命,就得設法阻止這場劍決,問題是,以此人個性,這種事明說無益,只得找些蹩腳藉口來阻止。
更糟的是,他盛怒下心中無我,竟反將力量推至平時難達的強橫,超越自己預算。
(唉!沒有天心意識控制,出招力度怎麼還強得這麼匪夷所思?劍聖三招內能敗他,卻不曉得回去以後吐了多少血?調息了多久?)
「花二哥,請你靜下來聽我……」
「源五郎!我本來對你很有好感的!想不到你根本也是叛徒,背叛了我的信任,就像二師兄那樣的背叛我了!」
「不是那樣,我是……」
「你去死吧!」
不是開玩笑,對方劍上的威力與殺意,絕對證明他是真的想殺了自己。源五郎全力卸化,但來勢實在太猛,卸之不盡,給一絲劍旡透入胸口,登時大口鮮血噴出,護身氣罩破了個大孔,劍氣濤濤湧入,整具身體痙痛欲碎,心頭也起了真火。
(可惡!不識好歹的東西!你真想要我的命!我就和你拼命!)
源五郎大喝一聲,天位力量源源而發,猛將侵入體內的劍勁全數迫出,散化無蹤,跟著憑九曜極速閃挪變位,瞬息間拉遠距離,手上連組十陣列法印,腳底亦變化萬千,最後擎手向天。
「李煜!別以為劍威夠強就贏定了!世上能封你青蓮劍歌的,未必就是抵天三劍!九·極·星·神·變!」
長喝聲中,漆黑的夜空,舫穗、紫微、天機、魎魅、蠱冥、鷲翎、破軍、古夢、馥思,九顆鯤侖夜空的主星,驀地大亮,九道星光急射而下,貫串銀髮劍士的身軀,將他牢牢鎖死。
銀髮劍士的驚人實力在此時盡現,重要運氣經脈被鎖,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形下,他竟猶能奮起全身功力,額頂根根青筋暴突,預備強破星光封鎖。
竭力提運之下,九道星光明滅不定,竟真有被破之虞。
可惜,施術人完全預料到這種情形的發生,猛地飛身撲上,在他全力運功抗衡時,一記劍指重重戳刺在他眉心間。
疾若電火、燦若星芒,偏生又冰冷到極點的一道劍氣,瞬間貫串過銀髮劍士腦袋,憑著他對劍學的淵博知識,這道冰寒劍勁似曾相識,它更有個不應再重現人世的名字:星野天河劍!
他怒吼震天,卻終究捱不住這記重擊,睜目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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