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兵風華

因為個人的美貌,這情形若看在男性眼中,或許是一種值得呵護的嬌憐,但當時個性蠻橫的自己可沒那麼好興致,望著落淚中的小美人兒,計上心來,將她帶到池塘邊聆聽魚躍,然後無禮地用力一腳,踹在人家小屁股上,撲通一聲,小美人兒栽落汙泥池中,幾聲悲鳴後,就此沈下,沒了聲息。

呃……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惡作劇是有點過份,特別是當母親與長老團聞聲而來,看到的竟是不住拍手大笑的自己。

本來預定停留三天的長老團,倉惶救人後,立刻拂袖而去,受此事影響,雷因斯與崑崙山的關係一度陷入緊張,直花了好幾年,才回復往來。呵!或許也是因為這事,十數年來崑崙山的那群老太婆對自己印象極其惡劣,去年登基時,半封道賀信也無。

也是在那日長老團離去後,母親才告訴自己,那個摔成泥娃娃的小美人兒,成年後就將接任的本代西王母。這個事實也讓自己為西王母族的未來低頭長嘆。

母親隨後也告知幾件關於那小人兒的密聞,聽了之後,在極度震驚之餘,也由衷對這未來的西王母感到憐憫。

當雷因斯與崑崙山恢復往來,出乎意料地,她竟收到了小人兒的信,似乎是因為上次的事,使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怯生生地給這唯一同齡的朋友來信。

(呃!這丫頭莫非是個被虐狂?早知道這樣,踹她屁股那腳應該再用力點……)

剛收到信,這便是自己唯一的想法。不過,該說是不打不相識嗎?往後十多年,雖然沒有再見面,但雙方在彼此長輩的期盼下,仍是建立了深厚友情,直至如今。

「風華……老太婆們幫你取了這個名字啊!小人兒姊姊……」

往事歷歷,她獨自低語著,一種憐惜而又懷念的感覺,不禁襲上心頭。直至一襲黑影來到身側,做著應該離去的提醒。

「是啊!時間不多了,我們是該走了。」

方欲起身,身側人擔憂的目光,卻令她停住動作。

「別替我擔心啊!我相信,這麼做並沒有錯……我們兩個人都是在眾人的期盼中誕生,在還沒有選擇權的時候,就被推上沒法選擇的路徑,現在我已經走上了屬於自己的路,那麼,就輪到我幫她找路了……」

「……」

「能在暹羅城偶遇,相信也是冥冥緣份,更何況,二聖無論在精神地位或是實質戰力上,都很重要,爭取不到龍族,至少也要讓西王母族與我們同一陣線,未來的戰局才有更多把握,不管從哪方面來評估,爭取西王母都是必要。既然他們有緣相見,這樣的發展是最好的。」

靜默的他,未有言語,因為這名女子從來行事都有最充分的理由,不得不為的正當理由。只是,不值得啊!就算不論女王之尊,以她的品貌、智慧,那頭粗鄙不文的猿猴有什麼地方值得她這麼付出了?向來在一邊旁觀的自己,有時真壓抑不下那股氣憤。

保護者的心思,她一瞥之下,瞭然於心。

「有些事,很難說值得不值得,其實……」說到此,她啞然失笑,自己沒必要談起這個啊!

「我很開心。就像我對五郎先生說的一樣,看到兩個我鍾愛的人快樂,我真的很開心。」

「……」

「魏,別在這方面再為我操心了,比較起來,我更期望你能得到自己的幸福,你應該再多為自己著想一點的。」

瞥向沈宅遙景,她笑了,笑容如往常般甜美,但看在他眼中,卻總覺得有說不出的寂寥。

「而且……現在的我,只是想趁還做得了的時候,再幫心愛的他多留點東西……」

微風吹拂的聲音,枝葉摩擦的聲音,花瓣落在地上的聲音……周圍發生的一切,由聽覺、觸覺、嗅覺,一一投映心頭,勾勒出無色景象,鉅細靡遺。

這種被神化過度的「心眼」,是打出生便與色彩無緣的自己,自幼修習的本領,在某一層意義上,自己甚至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更深刻。

說來也有趣,外人僅知西王母族醫術超凡,卻很少有人曉得,西王母族也擅於各種適合天生殘疾之人鍛鍊的奇門絕藝。

自己是為什麼會來到這座梅園呢?

記得那日靜坐中,忽然察覺到自由都市阿朗巴特山的方向,傳來沛然無匹的強大能量。根據西王母族傳下的機密,自己知曉那是四大地窟之一的所在,突然釋放出這麼龐大的天地元氣,難道有人開啟了地窟?

地窟急遽開啟,天地元氣狂暴竄走,引起連串災變,將輕易造成百萬生靈死傷。於是自己立即魂魄離竅,趕往阿朗巴特山一探究竟。好不容易迫近地窟所在,但兩股劇烈對撞的天地元氣,卻將化為靈體的自己震昏,遠遠丟擲。待得醒來,已經處身此園中。

屈指算來已有數月,留在崑崙山的肉體,現在仍處於昏睡中吧!自己曾不只一次試圖離開,回魂歸竅,但這梅林中卻像有什麼神奇力量,鎮住自己魂魄,不能擅動。進退不得之下,只好將魂魄宿於古井,就這麼棲息在此,至於原本棲宿在沈家內的怨靈、陰魂,則早就被她淨化超渡的乾乾淨淨了。

初時,她極為惶恐、懼憂,過往學的一切,此時此地都發揮不了作用,而有生以來首次沒有長老們在側,更讓她躲進古井深處,不敢探出頭來。

只是,幾天過後,當恐懼感漸漸變淡,心裡竟隱隱有一種難言的輕鬆、喜悅。

而後,就在此時遇上了這個男人。

嚴格說來,自己並非從未接觸過異性,但那僅是隔著簾幕診治施針的男病人,而且只要面對的是傷者與病人,自己便總能提起那一丁點的勇氣。所以,當他首次逃進梅園昏倒在地,要不是身上有傷,自己是絕對不敢靠近的。

跟著便是第二次,他為了躲避石存和,再度逃入梅園。他身上的氣味與感覺很特別,自己一生中雖從未討厭過什麼人,但會想要多親近一些的,這男人還是頭一個。

從小,長老們一向稱許自己的冰心玉潔,必不會為世俗情愛所羈絆;但其實不是那樣,只不過自己的個性向來雲淡風清,不喜激越的興奮,也掀不起強烈的悲慟,才會在旁人眼中,所有情緒都是那麼淡淡溫溫。可是,坐在他身側,有種還歸於自然大地的平和感,倚著他,就像是靠著巨巖,什麼恐懼都煙消雲散,只有淡淡的安心感,和偶爾想笑出聲的衝動。

大概也是這樣,才會讓這粗鄙不文的男人,在自己心裡佔有一席之地。

歡喜、期待……多麼奇妙的陌生情緒,細細咀嚼,並不讓人厭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會歡喜地期待他的到來,而當察覺這一點時,似乎為時已晚。

這男人本身也充滿了神秘。他的內力是為人所轉輸,有千年以上的修為,那代表他與世上幾名天位絕頂高手有著淵源;他的武功依稀有著白字世家「乙太不滅體」的痕跡;他身上的不祥兇刀,更是應屬神話級數的神兵。

自來神兵認主,能令這等神兵心悅誠服的主人,必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而便算沒有這層認知,西王母所擅長的命理也令她感覺到,隱藏這人身上的皇霸氣概,目前僅是蟄伏,終有一日,這男人會是威臨整個風之大陸的危險人物。

理智不斷地閃著警號:這些情緒、這個男人,都是崑崙山的戒條、都是身為西王母的自己所應該避免的。若讓長老們曉得自己如今的困惑,必是一場重罰。

唉!其實,並不是每一代的西王母,都像自己那麼溫馴的……其中,也有人如同上代西王母一樣,為了所愛的男人奔出,棄這了無生氣的崑崙山如敝屣,更從某個秘密管道,為每任西王母留下一個誓約:只要有一個不知此事的男人,以單純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態度做出約束,該任西王母就可以得到自由,決定自我去向。

以歷代西王母的絕俗美麗,任何男人都會願意擔任這個角色。但由於機緣、個性以及長老團的存在,並沒有什麼人引用這條誓約,至於從未想過反抗長老們的自己,更只將這則密約當作是一則美麗傳說而已。只是……實在是世事難料啊!

「我不信天、更不信命,我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讓你離開這爛地方,得到自由!」

那天突然聽見蘭斯洛這麼信誓旦旦地宣告著,自己心中的震盪,委實言語難述,極度震駭下,只好立即從蘭斯洛面前消失,匿至井底。然而雖藏身在冰冷井水裡,靈臺卻燒灼般的疼痛,全身更是怎也冷靜不下來。難道……這就是「真心」嗎?

靈體狀態是流不出眼淚吧!可是,如果自己有身體的話,一定會哭出聲音來,因為此刻想哭的衝動就是如此強烈……

長老們一向教導,西王母必須堅強,不能做出哭泣的懦弱行為,除非在眾人之前,為了生靈苦痛而落淚;但即使掉下眼淚,心裡也得維持在最冷靜的狀態。為什麼這一次,自己再沒法保持冷靜了呢?

多麼古怪的男人啊!在讓自己學會期待、歡喜、焦慮後,又令自己體驗了這種酸酸的灼熱感。

這種情感令她欣喜,但又感到恐懼,所以下意識地選擇了最習慣的逃避,如果不再見他,就不用面對這種困惑,也可以繼續回到長老們所規範的冰清心境了。

只是,當蘭斯洛再度負傷而來,沒法堅持的軟弱自己,還是按耐不住,現身為他治療。在彼此肌膚相觸的瞬間,那種抑制不住、讓人想笑著拭去淚水的灼痛感,終於讓自己明白,心防失守的現實。

呵!這種東西,就是所謂的情愛了!

長老們口中「崑崙山史上,最溫順、最潔若冰清的西王母」,到頭來仍是成了背叛者;天意真是難料,自己從不像莉雅妹妹那樣,一心掙得獨立自由;僅是盼望靜靜地度日,縱然一世受到長老們的操控也無妨,只要簡單走完此生便可。這樣的自己,最後卻也做出了叛逆的行為。

然而,既然身為背叛者,那麼就得面對必然的後果!

不久前,長老們合力施為的隔空搜魂,冰冷的心靈搜尋網,像是最嚴厲的懲罰,掃過兩人身上,在那一瞬間,自己萬分驚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旁的男人,假如長老們曉得,有這麼一個男人令西王母心旌動搖,那麼崑崙山必定不計一切要他死。

失去了肉體,自己的神通力大大減低,光是抵禦長老們的召魂咒語,便已用盡全力;面對冰冷的心靈搜尋網,僅能勉強地張開一幕網簾,將自己託付在蘭斯洛的陽氣遮蔽下,不讓搜尋網發現。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長老們的搜尋網卻好像誤觸了廢園裡的某樣東西,為之重創,暫時解去了危厄。

全力施為的搜尋網被破,饒是相隔甚遠,施法者受傷也是不輕,崑崙山現在想必是人仰馬翻吧!只是,至多十天之後,長老們必會再組搜尋網,屆時又該如何呢?

看著風華的歡容,蘭斯洛隱約可以感覺到,在那笑容下的不安與憂懼。相處非止一日,風華素來溫婉,情緒表達方式更是恬淡,像現在這般暢聲大笑,實在不合她的個性,讓人在開心之餘,也為之擔憂幾分。

(沒關係,只要有我在,沒什麼事是擺不平的!)

或許是因為年輕吧!蘭斯洛有著這樣充分的自信,在旁觀者眼中,這是魯莽的象徵,但初生之犢的他,此刻確實有著不把任何阻礙放在眼裡的勇氣。

「風華,我告訴你,等到十四天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你就可以自由了。我們到時候就暢遊大陸,到處作案……呃!不是,是到處做愛做的事,我那邊的人都很好相處,只有一個笨蛋妹妹,人急躁了點,嘴巴壞了點,腦子蠢了點,但大體上是個好人,還有幾個義弟……」

彷彿想把身邊的一切,一股腦地說出,讓風華對未來安心,蘭斯洛滔滔不絕地說著。

而無論他說什麼,風華始終是微微笑著,傾耳聆聽,守分地不肯多置一詞。蘭斯洛看在眼裡,也總想做一點振奮彼此情緒的事,忽地靈機一動,抽出腰間神兵。

映著微光,刀刃盪漾著一抹青虹,蘭斯洛輕輕拂過刀身,點頭道:「老是帶著這麼一柄東西,卻始終沒名沒姓,真是麻煩啊!風華,你曉得此刀的來歷嗎?」

風華搖頭,她感應得出這柄寶刀絕非凡品,但自己在這方面所學有限,並無法鑑定出神兵來歷。

「你書讀得多,連你都不曉得,我看問旁人也是白問……好,本大爺決定了,從今日起,這柄刀的名字,就叫做『風華』!」

蘭斯洛喜孜孜地宣告,風華卻心中驀地一驚,抬首望向身前的男子。

儘管眼睛看不見,但心眼卻在腦裡描繪出前方景象。蘭斯洛擎刀直舉,令刀身沐浴在月華之下。得到新名的神兵「風華」,恍若為著主人的重視而雀躍不已,懾人寒氣直往外迫去,周圍梅樹受到震盪,灑下殘落瓣葉,卻在甫貼近蘭斯洛身側半尺時,被凜冽寒氣切得碎斷。

威力驚人,但風華感覺得到,營造出這效果的,是神兵本身,而非蘭斯洛。人刀相映,氣勢直比天高,只是看在真正高手眼裡,難免有虛張聲勢之嫌,不過,在一段時間後,這男人便會擁有與其氣勢相稱的實力吧!

儘管注意著這一切,但整個梅林的大小變化,仍鉅細靡遺地投映在風華的心眼中,也因此,她能清楚地感覺,針對蘭斯洛揚刀立威的氣勢,梅林西側有人正按耐著出劍的衝動,同時,梅林東側也有一股躍躍欲試的劍氣,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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